第3365章 博弈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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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墾城的杏花開了七成,滿院子粉白色的雲。葉雨澤坐在樹下,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那些花在風裡輕輕搖晃。

  花瓣偶爾落一片掉在茶杯里,他也不撈,連花帶茶一起喝了,澀澀的,有一絲回甘。

  楊革勇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奶茶,喝得呼嚕呼嚕響。

  華夏美歐三方關於適航證的博弈,已經在京城、華盛頓、布魯塞爾同時拉開了帷幕。

  這不是天山發動機第一次面對阻力,但這一次的陣仗最大,來勢洶洶,速度比當年劉子軒那幾個毛頭小子的下作手段快了不知多少倍,也更加正規、更加系統、更加不留餘地。

  手機響了。葉雨澤接起來,沒有說話。電話那頭,葉風的聲音有些啞,聽得出來幾天沒睡好了。

  波音聯合通用電氣正式向米國聯邦航空管理局提交了反對意見,理由是「天山發動機的核心技術涉嫌侵犯通用電氣的專利權,在侵權問題解決之前,不應授與任何形式的適航許可」。

  空客和羅爾斯·羅伊斯也沒閒著,聯合向歐洲航空安全局提交了類似的意見,措辭沒有波音那麼強硬,沒有那麼濃的火藥味,但意思是一樣的——「不通過。」

  「專利侵權?」葉雨澤把這四個字放在嘴裡嚼了一遍,苦澀澀的。

  「他們找了米國的幾家律所,出了一份四百多頁的侵權分析報告。

  從風扇葉片到渦輪盤,從燃燒室到控制系統,每一個部件都列出來了,說我們侵犯了他們二十多項專利。」

  葉雨澤沉默了一會兒。「真的假的?」

  葉風頓了一下。「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份報告遞上去了。現在不是我們跟他們打官司,是他們跟FAA打招呼。」

  「FAA的適航審定,標準是他們定的,專家是他們的人,流程是他們走了幾十年的。我們要進去,等於要在別人的球場、用別人的裁判、踢別人的球規,贏了才算贏。」

  葉風的聲音壓低了,「爸,這不是技術問題。這是政治問題。」

  葉雨澤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杏花。花瓣在陽光下透亮,像蟬翼,薄薄的,脆脆的。

  他腦子裡不那麼乾淨了,亂糟糟的,像一團被人揉皺了的圖紙,怎麼都撫不平。

  「葉風,你打算怎麼辦?」

  「兩條路。第一條,跟他們打官司。請最好的律所,打到底。打到他們拿不出證據,打到庭外和解,打到FAA不敢不批。」

  「第二條呢?」

  「第二條,不跟他們打。把天山發動機的適航取證分成兩步走。第一步,拿華夏民航局的證。」

  「大飛機是華夏的飛機,在華夏領空飛,不需要FAA點頭。先把國內市場做起來,把量跑上去,把數據積累夠。」

  「等到數據夠硬、事實夠多、誰的嘴都堵不住的時候,再回頭去敲FAA的門。到那時候,證不證,不是他們說了算,是市場說了算。」

  葉雨澤沒有說話。

  楊革勇端著奶茶碗,看著他的臉。這張臉跟了他六十年了,六十年的老兄弟,每一條皺紋他都認得。這是葉雨澤在做決定時的表情——不像在選,像在賭。

  「選第二條。」

  葉雨澤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不跟他們打官司。打官司,是他們的主場。我們取證,是我們的主場。主場贏不了的球,客場更贏不了。」

  葉風說:「第二條路,慢。不是慢一點,是慢很多。國內市場做起來,三年起步。數據積累夠了,至少五年。五年之後再去敲FAA的門,人家不一定會開。」

  葉雨澤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很真。

  「五年,等得起。我65了,等五年,70。70還能下棋,不耽誤。」

  楊革勇在旁邊嘟囔了一句:「你下棋總是偷吃我的馬。」

  葉雨澤沒理他,繼續對葉風說:「你去做事。華盛頓那邊,該打的電話打,該見的人見。但不要急。急了,就亂了。亂了,就輸了。」

  「明白了。」

  掛了電話,葉雨澤把手機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花瓣還在杯底沉著。

  楊革勇放下奶茶碗,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莫合煙,撕了一張參考消息的邊角,卷了一根,點上。

  煙霧在杏花間繚繞,被風吹散了,一絲一縷的,像被風吹散的往事。

  「老楊,你說,天山發動機,最後能拿到FAA的證嗎?」

  楊革勇吐了一口煙。「能。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等他們求著我們去拿的時候。」

  葉雨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個人,比我還狂。」

  「不是狂。是信。」

  楊革勇把煙掐滅了,菸蒂在青石板地面上摁出了一個小小的焦痕。

  「信咱們的東西好。好東西,不怕人不認。戰士發動機不就是這樣走出去的嗎?」

  華盛頓,FAA總部。一棟不起眼的大樓,沒有銘牌,沒有旗幟,灰撲撲的,像一個普通的政府辦公樓。

  但全世界的飛機製造商都知道,這棟樓里坐著的那些人,掌握著全球最大的民航市場的准入權。

  沒有他們的批准,再好的飛機也飛不到米國的領空,再好的發動機也賣不到美國的航空公司。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波音的代表,通用電氣的代表,米國航空工業協會的律師,FAA的適航審定專家。

  桌上擺著一份文件,四百多頁,封面寫著——「關於天山發動機涉嫌侵犯通用電氣公司專利權的分析報告。」

  波音的代表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男性,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話都很有分量。

  「FAA的適航審定標準,是全球最高標準。任何存在智慧財產權爭議的產品,都不應該被授予適航許可。這不是針對華夏,是程序正義。」

  通用電氣的代表接了一句:「我們不是反對競爭。我們反對的是不公平的競爭。」FAA的人坐在主位上,翻著那份報告,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沒有什麼表情。

  散會之後,蘇西·沃頓的辦公室。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四百多頁的報告。她已經看到第三遍了。

  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好笑——不是好笑的好笑,是好笑到想罵人的那種好笑,是那種明知道對方在耍流氓但你拿他沒辦法、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他耍的那種好笑。

  報告裡列出的二十多項專利,每一項看起來都有道理,每一項仔細一推敲都站不住腳。

  但這不是法庭,這是FAA的聽證會,規則是他們定的,拳頭在他們手裡攥著。

  她說你有罪,你不需要真的犯罪;他們說你侵權,不需要真的侵權。只要他們是裁判,他們說了就算。

  手機響了。葉風。

  「蘇西,報告看完了?」

  「看完了。」

  「怎麼樣?」

  「寫得很漂亮。比我的演講稿還漂亮。」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蘇西,這件事,你不要插手太深。你是議員,不是戰士集團的律師。」

  「你在國會替戰士集團說話,說一次兩次可以,說多了,有人會拿這個做文章。你的競選對手一直在找你的把柄,不能把刀遞到他們手裡。」

  蘇西握著手機,沒有說話。葉風說的這些,她比你更清楚。但清楚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看著那群人欺負葉風,她做不到袖手旁觀。

  「葉風,你選哪條路?」

  「第二條。先拿CAAC的證。」

  蘇西沉默了一下。「慢。太慢了。」

  「慢,但穩。穩,就不會輸。」

  蘇西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燈管壞了一根,忽明忽暗的,像在眨眼睛。

  「葉風,你總是這樣。」

  「怎樣?」

  「穩。穩得像一座山。」

  「山不好嗎?」

  「好。但山不會動。山站在那裡,等人來爬。」

  葉風的聲音很輕。「我不是山。我是站在山腳下的人。」

  蘇西說:「山腳下的人,也會被人看到嗎?」

  葉風沒有回答,沉默了很久。沉默到蘇西以為電話斷了。

  「會。」他說,「站在山腳下的人,抬頭看到的是山。但山上的人低頭,也能看到他。」

  掛了電話,蘇西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華盛頓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陽光。但她心裡不冷,因為有人在她心裡站著,站得穩穩的,像一座山。

  軍墾城,研發所。天還沒亮,葉海已經站在試驗台前了。

  第四台原型機的測試數據需要整理,裝機測試的方案需要修改,材料組的報告需要審核,跟商飛的對接需要確認。

  事情一件一件地排著隊,像戈壁灘上排成行的駱駝刺,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

  阿依古麗走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她把一杯放在葉海手邊,他頭也不抬,說了聲「謝謝」,又繼續盯著屏幕了。

  「葉海,你知道米國那邊的事嗎?」

  「知道。」

  「你不擔心?」

  葉海終於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眼眶下青黑色深得要命,但這雙眼睛裡的光是穩的。

  「擔心。但擔心沒有用。把發動機做好。做得好好的,飛到天上去。讓那些人看看,咱們的東西,不比他們差。」

  阿依古麗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彎彎的,像天邊那輪還沒落下去的月牙。

  「你這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大概是認識你之後。」

  阿依古麗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捶了一拳,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華盛頓的春天來得比軍墾城早。三月中旬,櫻花已經開了,潮汐湖畔一樹一樹的粉白,風吹過,花瓣落在水面上,漂著,像一層薄薄的雪。

  但FAA總部大樓里的氣氛比冬天還冷。

  第二場聽證會定在三月二十號。波音和通用電氣提前一周就把補充材料遞上來了,這次不是四百頁,是六百頁。

  新增的兩百頁里塞進了更多的「證據」和「專家意見」,連葉海在波士頓讀博士期間發表的一篇論文都被翻了出來,掐頭去尾,斷章取義。

  說這篇論文證明天山發動機的核心技術早在多年前就開始「借鑑」米國的研究成果。

  第一財經的記者把這篇論文的原文從資料庫里調了出來,一字一句地比對,連夜寫了一篇深度報導,標題很克制——

  《天山發動機專利爭議背後的真相》,但內容一點都不克制,從頭到尾把波音和通用電氣的指控一條一條地駁了回去,數據對數據,事實對事實,論據對論據。

  這篇報導發了不到一個小時,閱讀量破百萬了,評論區里罵聲一片——不是罵天山發動機,是罵波音和通用電氣。

  蘇西·沃頓的辦公室在國會山,離FAA總部不遠,開車一刻鐘。

  她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開著那篇第一財經的報導,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眼睛盯著屏幕,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想到了一個人——葉風。這篇報導不是葉風的手筆,葉風做事不會這麼直來直去。但這篇報導背後,一定有葉風的影子。

  兄弟集團旗下有一家不大不小的財經媒體,在米國註冊,在港島運營,在歐洲發行,影響力不算大,但關鍵時刻不掉鏈子。

  手機響了。是葉風。

  「蘇西,看到報導了?」

  「看到了。」

  「你覺得怎麼樣?」

  蘇西想了想。「力道夠了。但方向偏了。」

  「方向偏了?」

  「你在跟米國人講事實。但這不是事實的問題。這是政治的問題。政治的問題,不能用事實來解決。要用政治來解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你說,怎麼用政治來解決?」

  蘇西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國會山的圓頂。夕陽的餘暉照在圓頂上,金燦燦的,像一頂巨大的皇冠。

  「下個月,參議院商務委員會要開一個聽證會,主題是『美國航空工業的競爭力與未來』。」

  「我已經跟四叔談過了,他會給我一個發言的機會。我會在會上提天山發動機。不是替它說話,是替美國的航空公司說話——」

  「如果FAA不給天山發動機發適航證,波音和空客就沒有競爭對手,飛機價格會漲,航空公司的成本會升,乘客的票價會高。到頭來,誰吃虧?美國的老百姓吃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這是在幫他們?」

  「不。我是在幫我自己。幫我自己贏得選民的支持,幫我自己連任。順便幫你。」

  葉風的聲音很輕。「蘇西,你總是這樣。」

  「怎樣?」

  「把幫我說成幫自己。」

  蘇西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因為幫你,就是幫自己。我們在一條船上。」

  掛了電話,蘇西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國會山,夕陽落下去了,圓頂上的金色變成了深灰色。

  樓下的街道上車流如織,車燈匯成兩條長龍,一條往東,一條往西,誰都不知道對方要去哪裡,但沒有一個人在路中間停下來吵架。

  京城,朝陽區,華夏民用航空局。適航審定司的辦公室里,燈還亮著。

  司長老周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他在這個崗位幹了快十年了,經手過無數型號的適航審定,從ARJ21到C919,從支線客機到幹線客機,從渦扇到渦槳。華夏民航工業這十年的每一步,他都在場。

  桌上攤著一份文件,封面上印著「天山發動機型號合格證申請書」,厚厚一沓,幾百頁,是研發所的人加班加點趕出來的,每一個數據都核對過無數遍。

  老周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又合上了。

  「劉處,你過來一下。」劉處是他的副手,四十出頭,麻利幹練,走路帶風,說話像打機關槍。她走過來,站在桌前,等著老周開口。

  「天山發動機的審定工作,你牽頭。把咱們司里最好的專家都調過來,不夠從外面借。華夏商飛、華夏航發、民航大學,能借的都借。」

  「這個項目,不能在我們手上耽誤時間。但也不能趕,不能為了快而降低標準。不耽誤,不降低。」

  劉處點了點頭。「周司,米國那邊的事,您聽說了吧?」

  老周當然聽說了。波音和通用電氣在FAA的聽證會上提交了幾百頁的侵權報告,連葉海讀博士時的論文都被翻出來當「證據」了。

  這不是學術爭議,這是商業戰爭。戰場不在法院,在輿論場,在監管機構,在每一個能卡住脖子的關口——不在米國,不在歐洲,在華夏。

  華夏人自己的飛機,華夏人自己的發動機,華夏人自己的適航證,憑什麼要等米國人點頭?

  天山發動機不是要飛越太平洋,是要飛越華夏的天空,載著華夏的乘客,從華夏的機場起飛,在華夏的領空巡航,在華夏的機場降落——華夏的天空,華夏人自己說了算。

  老周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上沒有灰,但他擦得很仔細,像在擦一件用了幾十年的老物件。

  「劉處,你去準備一下。明天上午,我帶你去軍墾城。」

  「去軍墾城?」

  「去看看那台發動機。看了,才放心。放心了,才能簽字。」

  劉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周司,您這是要去現場辦公啊。」

  老周把眼鏡戴上,拿起桌上那份申請書。「不看現場,怎麼辦公?」

  軍墾城,研發所。葉雨平站在試驗台前,看著那台銀灰色的發動機。

  天山發動機的第四台原型機,重達數噸的龐然大物。它的外殼是銀灰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頭髮了呆的鋼鐵巨獸,趴在那裡不動彈,但你知道它的肚子裡藏著多大的力量——

  超過一萬兩千轉的轉速,超過一千七百度的高溫,相當於把雷暴的中心鎖在鐵殼子裡,再讓它安安靜靜地工作。

  後天,華夏民航局的審定專家組要來。是司長老周親自帶隊,來了十幾個人,裡面有搞材料的,有搞力學的,有搞飛行的,有搞適航管理的。

  他們要在研發所待三天。發動機拆開,從裡到外看個遍;

  圖紙調出來,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查個遍;數據導出來,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驗個遍。每一個鉚釘,每一行代碼,每一個簽名的人都要接受審視。

  做發動機的人不怕被檢查,怕的是被檢查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還有沒做到位的地方。

  海蓮娜站在他旁邊。她的金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右腿瘸著,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風雪吹歪了、但還是死抓著地面不放的老樹。

  「雨平,你說,周司長來看了,會簽字嗎?」

  葉雨平想了想。「會。」

  「你這麼肯定?」

  「因為咱們的東西,是真的。」

  海蓮娜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摺扇。

  「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說『真的』。」

  葉雨平也笑了。「因為咱們做的,就是真的。」

  海蓮娜沒有說話,伸出手握住了葉雨平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指節粗大變形,指腹上全是老繭。

  這雙手握了幾十年的扳手捏了幾十年的圖紙簽字簽了幾十年的名字——葉雨平,這三個字簽在圖紙上,就是責任。

  葉海站在他們身後,看著父母的背影,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在實驗室里熬夜,他在旁邊寫作業。母親的手在鍵盤上敲著,他的手在本子上寫著,兩個人誰也不說話,但誰都覺得安心。

  那種安心,跟發動機的轟鳴聲一樣。發動機不響,你不踏實;發動機響了,你反而安靜了。

  阿依古麗走到他身邊。「你爸和你媽,站在一起像一幅畫。」

  葉海看了看窗外的藍天白雲,又看了看窗上父母並肩而立的倒影。「什麼畫?」

  阿依古麗想了想。「兩個老人站在戈壁灘上,身後是發動機,前面是天山。手牽著手,誰也不鬆開。」

  葉海伸出手握住了阿依古麗的手,誰也不鬆開。

  第二天,京城飛省城的航班上。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是劉處,後面是審定組的專家們。飛機在雲層上面飛,窗外白茫茫一片。

  劉處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又合上了。「周司,您見過葉雨平嗎?」

  「沒有。通過幾次電話。」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周想了想。「不善言辭。但每一句話都算數。」

  劉處把那句「每一句話都算數」在嘴裡嚼了一遍,咽下去了。

  飛機開始下降了,WLMQ到了。

  軍墾城,葉家老宅。葉雨澤接到葉風的電話。波音和通用電氣追加了一份補充材料,是給FAA的第三份補充材料,這次不光是專利侵權,還加了「國家安全」的條款——

  天山發動機一旦取得FAA認證,將威脅米國的航空工業基礎,進而威脅米國的國家安全。

  葉雨澤問:「國家安全?一台發動機,怎麼就威脅米國國家安全了?」

  葉風的聲音很澀。「他們說,天山發動機的技術如果被用於軍事用途,米國的空中優勢將受到挑戰。」

  葉雨澤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聲不大,但很沉。他說,通用電氣的渦輪盤,用的還不是單晶合金?

  羅爾斯·羅伊斯的風扇葉片,還不是複合材料?他們用的時候,不威脅國家安全。我們用的時候,就威脅了。

  葉風在電話那頭沒有出聲。他是商人,不是外交官。他能做的,是在華爾街影響,在法律上抗辯,在媒體上發聲。但國家安全這四個字,是一堵牆,誰都繞不開。

  葉雨澤說,不急。讓他們說。嘴長在他們身上,管不住。但手長在我們身上。我們能做事。等我們把事情做成了,他們說的話就沒人聽了。

  掛了電話,葉雨澤把手機放在石桌上。他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杏樹下面。花開了大半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透亮,像蟬翼。

  楊革勇跟上來。「老葉,你沒事吧?」

  「沒事。站一會兒。」

  杏花在風中輕輕晃。

  研發所,材料實驗室。阿依古麗站在電子顯微鏡前,正在觀察渦輪葉片的塗層試樣。

  老周他們後天就到了,塗層數據必須在這之前全部整理好。她已經連續好幾天泡在實驗室里了,每天都是晚上快凌晨才回宿舍。

  葉海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餛飩。食堂馬師傅包的,雞湯底的,放了紫菜和蝦皮,上面還撒了一把香菜。

  「吃了?」

  「沒。」

  「那先吃。」

  她把那碗餛飩推到一邊。「弄完這點再吃。」

  葉海把那碗餛飩又端回來,把筷子遞到她手裡。「吃。吃完我幫你弄。」

  阿依古麗看著他。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眼眶下面青黑色深得要命,看起來比她熬得還狠。但他在這站著,手裡端著餛飩,非要她吃。她端起碗,咬了一口餛飩,燙得嘶了一聲。雞湯的鮮味和紫菜的海味從舌頭尖一層一層地漫開來,胃裡暖了,鼻子酸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那裡堵了一下——不是因為餛飩好吃,是因為有人端給她。

  「好吃嗎?」

  「好吃。」

  「馬師傅包的。他說,這個肉餡的配方,他用了二十年。」

  「二十年?那他以前怎麼不包?」

  「以前沒人值得他包。」

  阿依古麗愣一下,低下頭,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餛飩吃完了。湯也喝了,一滴不剩。

  葉海看著她把碗底那口湯喝乾淨,把空碗拿過來迭在自己的碗上,去水池邊洗了。

  他不是什麼浪漫的人,他不會說情話,不會送花,不會在月光下彈吉他。

  但他會在你餓的時候端來一碗餛飩,在你冷的時候把自己的外套脫給你,在你忙的時候默默拿起你手裡的工作,幫你分擔。

  這就夠了。

  (未完待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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