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8章 任重道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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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維在軍墾城的第一個早晨,是被鳥叫醒的。不是麻雀,是喜鵲。

  研發所院子裡的那棵老榆樹上,住著一窩喜鵲。天剛蒙蒙亮,它們就開始叫了,喳喳喳的,聲音又大又脆,像在吵架,又像在開會。

  戴維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細細的,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

  他想起了葉茂辦公室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也是從燈座延伸到牆角。軍墾城的人好像都不修天花板。

  裂縫在那裡,不礙事。不礙事就不修。不修,它就在那裡,提醒你,這棟樓老了,人也不年輕了。但發動機是新的。

  他洗漱完,下了樓。研發所的院子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有人騎著自行車進來,有人拎著保溫杯走進樓里,有人站在門口抽菸,一根煙抽完,把菸蒂在鞋底上碾滅,扔進垃圾桶,轉身進了樓。

  沒有人注意到戴維。他站在院子裡,像一棵從異鄉移植過來的樹,還沒紮根,沒人認識他。

  食堂里,馬師傅已經在忙了。早飯是稀飯、饅頭、鹹菜、煮雞蛋。

  戴維端著餐盤,走到角落裡的那張桌子前坐下來。艾米麗已經在吃了。

  她面前放著半個饅頭、一碗稀飯、一個剝了一半殼的煮雞蛋。她剝雞蛋的動作很慢,像在做一項精密的實驗。

  蛋殼一片一片地剝下來,放在碟子裡,整整齊齊的,像花瓣。蛋白光滑細膩,沒有一處坑窪。

  「你剝雞蛋的技術比昨天好了。」戴維坐下來。

  艾米麗看了他一眼。「昨天那個雞蛋,是馬師傅剝的。他看不下去了,拿過去,咔嚓咔嚓幾下,剝得乾乾淨淨。殼是殼,蛋是蛋。」

  戴維笑了一下。他拿起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夾了一塊鹹菜,咬了一口。

  饅頭是鹼水發的,有一股淡淡的鹼味。鹹菜是芥菜疙瘩切絲拌了香油和辣椒油,脆生生的,辣絲絲的。他嚼著饅頭,看著食堂里的人。

  有人吃得很快,有人吃得很慢。吃得快的人,三口兩口吃完,端著餐盤送到回收處,匆匆走出食堂,往研發所的方向走。

  吃得慢的人,細嚼慢咽,一口饅頭嚼十幾下,喝一口稀飯,再嚼,再喝。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不說話。

  食堂里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吞咽的聲音。

  葉海走進來,端著餐盤,在他們對面坐下。他把一碗奶茶放到戴維面前,一碗放到艾米麗面前。

  「喝。鹹的。提神。」

  戴維端起碗喝了一口。鹹的,燙的,奶腥味比昨天淡了。不知道是馬師傅改了配方,還是他的味蕾開始習慣了。他放下碗,看著葉海。

  「葉海,今天我們去哪裡?」

  葉海剝了一個煮雞蛋,一口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去試驗台。第五台原型機在做台架測試。你們想看,可以看。但不能拍照,不能錄相,不能錄音。用眼睛看,用腦子記。」

  戴維點了點頭。他搞了幾十年的適航審定,這個規矩他懂。不是不信任,是智慧財產權保護。

  發動機的核心技術,每一行代碼、每一張圖紙、每一道工序,都是研發所的人用十幾年時間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是從別人那裡偷來的,是從戈壁灘上長出來的。

  研發所的試驗大廳,比戴維想像的大。挑高十幾米,像一座飛機庫。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鋼管和電線,腳下是水泥地面,刷了一層環氧樹脂,亮得能照見人影。

  中間是一個巨大的試驗台,上面固定著一台發動機——銀灰色的外殼,流線型的設計。第五台原型機,代號Tianshan-05。

  不是第四台,是第五台。第四台已經裝進了軍墾一號,飛上了天。第五台是它的弟弟,比它更強壯,比它更能跑。

  戴維站在試驗台前面,仰頭看著這台發動機。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頭蹲伏著的巨獸,閉著眼睛,在睡覺。

  但它隨時會醒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把那些沉睡的空氣喚醒、壓縮、點燃、噴射,化作巨大的推力,把幾十噸重的飛機推上藍天。

  葉海站在控制台前,面前是一排屏幕,上面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他對戴維說:

  「今天做的是高壓渦輪葉片的溫度場測試。」

  戴維走到控制台前,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溫度多少?」

  「一千七百五十度。比第四台高了五十度。五十度,不多。但五十度,能把渦輪前溫度推上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就是一代發動機。」

  他說「一代」的時候,語氣很平淡,沒有激動,沒有自豪,沒有那種「我們終於做到了」的感慨。

  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花了很多年才做成的事實。做成了,就過去了。接下來,是下一代。

  測試持續了大半天。發動機點火,運轉,停機。再點火,再運轉,再停機。反覆多次,每一次的數據都被記錄下來。

  戴維站在控制台後面,看著那些數字跳動,看著工程師們忙碌,看著葉海在試驗台和控制室之間來回穿梭。

  他注意到葉海的左眉毛,確實比右眉高,阿依古麗說的沒錯。不是故意抬高的,是長期在強光下看數據、眯左眼、睜右眼,左眼的肌肉比右眼緊張,緊張久了,眉毛就上去了。

  這是工作留下的痕跡。每一個搞發動機的人,身上都有這種痕跡。有人是左眉高,有人是右眉低,有人是頸椎歪,有人是腰椎間盤突出,有人是視力下降,有人是聽力受損。

  但沒人抱怨。抱怨的人早走了。留下的,都是不抱怨的。

  中午在食堂吃飯,戴維端著餐盤在葉海對面坐下來。

  「葉海,第五台原型機,什麼時候首飛?」

  「明年。」

  「明年?」

  「快則半年,慢則一年。」

  戴維夾起一塊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又說了一句:

  「半年,一年,很快。」

  葉海沒有回答,低下頭繼續吃飯。

  戴維看著他吃飯的樣子,突然想起詹姆斯在臨行前說的一句話——

  「葉家的人,吃飯快。他們覺得吃飯浪費時間。時間要花在發動機上。」

  戴維現在信了。葉海吃飯,不是在享受美食,是在給身體加油,加滿了,機器接著轉。

  食堂里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低著頭吃飯。他們吃飯都很快。不是他們不愛吃飯,是發動機在等他們。發動機不休息,他們就不休息。

  華盛頓,FAA總部。詹姆斯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戴維和艾米麗的報告。不是正式報告,是郵件。

  戴維的郵件很短,只有幾行字——「到了。這裡的天很藍。羊肉很好吃。發動機的數據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艾米麗的郵件長一些,寫了好幾段。描述了戈壁灘的風景、研發所的紅磚樓、食堂的羊肉抓飯和馬師傅的饢。

  她說她學會了掰饢,掰得很整齊了。她說她開始習慣喝咸奶茶了。她說她昨天在試驗大廳站了好幾個小時,腿站酸了,但看到了第五台原型機的溫度場測試數據。

  詹姆斯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窗外華盛頓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陽光。但他知道陽光在雲層上面。雲層很厚,但陽光比雲層更厚。陽光會出來。

  蘇西從國會山打來電話。「詹姆斯,軍墾城那邊怎麼樣?」

  「還行。戴維和艾米麗到了。葉海在搞第五台原型機。測試數據很好。」

  蘇西沉默了一下。「詹姆斯,你覺得,軍墾二號能在我的第一個任期內首飛嗎?」

  詹姆斯想了想。「能。」

  「你這麼肯定?」

  「不是肯定。是想。想它能,它就能。想它不能,它不一定不能。但想了,就有盼頭了。有盼頭了,就等得下去了。」

  蘇西沒有說話。她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國會山的圓頂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

  她在想葉風。他在紐約,在曼哈頓,在兄弟集團的總部大樓里。窗外是哈德遜河,河面上有船在走,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水痕。他大概也在看那道水痕。

  水痕會散,船會靠岸,人會回家。但河不會幹,海不會枯,船不會停。

  京城,葉茂的辦公室。老周拿著一份文件走進來。「葉局長,FAA那邊確認了。第三套標準的建設方案,雙方正式簽署。下個月,在省城舉行簽字儀式。」

  葉茂接過文件看了看,放到一邊。

  「周司長,簽字儀式的事,你負責安排。我只有一個要求——簡單。不要花籃,不要彩帶,不要宴會。簽字,握手,拍照,走人。」

  老周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走了,門關上了。葉茂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京城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陽光。

  但他看到了遠處一小片藍天。那片藍天很小,但他覺得很大。那是戈壁灘上的天,從那裡飄過來的雲,帶著沙礫的味道,帶著烤饢的焦香,帶著羊肉的膻氣,帶著戈壁灘上那些人的呼吸。

  他們呼吸著這片天,他也呼吸著這片天。天連著,呼吸就連著。呼吸連著,心就連著。心連著,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軍墾城,研發所。天黑了,燈亮了。戴維站在試驗大廳里,看著第五台原型機。發動機在燈下泛著冷光。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外殼。冰涼,光滑。它睡得很安靜,但他知道,它醒來的時候,會讓整個世界都聽到它的聲音。

  戴維在軍墾城的第一個星期,是在各種不適應里度過的。不適應乾燥的氣候,早上醒來鼻子幹得像要裂開;

  不適應咸奶茶的味道,那股奶腥味總在舌尖上徘徊不去;不適應食堂的飯點——早飯太早,午飯太早,晚飯也太早,還沒餓呢,又該吃了。

  最不適應的是研發所的工作節奏——沒有固定的上下班時間,沒有人在打卡機前排隊按指紋,沒有人在周五下午提前收拾桌子等著下班。

  發動機在那裡,人就在那裡。發動機不休息,人就不休息。

  艾米麗比他適應得快。不是因為她是女的,是因為她沒有那麼多「規矩」。

  戴維在FAA待了快二十年,習慣了按流程辦事。先做什麼,後做什麼,每一步都有規定,每一步都要簽字,每一個簽字都要存檔。

  流程保證你不犯錯,但流程也保證你快不起來。

  艾米麗不一樣。艾米麗來FAA沒幾年,身上的規矩味還沒醃透。她看到葉海在試驗台上一蹲就是兩個小時,她也蹲。腿麻了,站起來跺兩下,接著蹲。

  她蹲在葉海旁邊,看他的手指在那些管線和接口上滑過,看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數據,看他皺眉、沉思、在紙上畫幾筆、又劃掉。

  她看不明白,但她覺得有意思。比FAA的流程有意思。

  葉海不太跟戴維和艾米麗說話。不是傲慢,是沒時間。第五台原型機的台架測試到了最關鍵的階段,燃燒室的溫度場數據一直不穩定,高負荷工況下溫度分布偏離設計值。

  他在找原因。查了燃料噴嘴,沒問題。查了火焰筒冷卻孔,沒問題。

  查了進氣道的流場分布,沒問題。問題不在燃燒室本身,在別處。在哪兒?他不知道。不知道就接著查。

  查到了,改。改完了,再測。測完了,還不對,接著查。搞發動機的人,一輩子都在做這件事。

  阿依古麗從材料實驗室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檢測報告。她走到葉海身邊,把報告遞給他,輕聲說了幾句。

  葉海接過報告,翻了兩頁,眉頭皺得更緊了。塗層數據也不對?不是大問題,是在允許範圍的邊緣。

  邊緣不是問題,但邊緣意味著沒有餘量。沒有餘量,就沒有犯錯的餘地。發動機不能犯錯,犯錯就是災難。

  葉海把報告還給阿依古麗,低聲說了一句「我再看一下」。阿依古麗點點頭,沒有多問,轉身回去了。

  戴維站在控制室後面,看著這一切。他看到葉海和阿依古麗之間那種不需要多說的默契,一個遞報告,一個接報告,幾句話甚至幾個眼神就完成了信息交換,像兩台對上了接口的機器,不需要說明書,不需要工程師,插上就能用。

  這種默契不是一天練成的,是日積月累攢下來的,在實驗室里攢下來的,在食堂里攢下來的,在研發所門口那盞路燈下一塊吃饢的時候攢下來的。

  中午,食堂。馬師傅做了大盤雞。雞肉燉得軟爛,土豆綿密,青椒脆生生的,寬麵條吸飽了湯汁,油亮油亮的。

  戴維端著餐盤,在葉海對面坐下來。葉海正埋頭吃麵,吸溜吸溜的,額頭上冒著汗。

  戴維用叉子捲起幾根麵條——他還不太會用筷子——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辣,但不是辣椒精的那種辣,是辣椒在鍋里炒過、炒出香味、再跟雞肉和土豆一起燉、燉到辣味滲進湯汁里、湯汁裹在麵條上的那種辣。

  他吃了一口,額頭就冒汗了。又吃了一口,鼻尖也冒汗了。他把麵條咽下去,喝了一口水,辣得直吸氣。

  「辣?」葉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辣。但好吃。」

  葉海低下頭,繼續吃麵。戴維也低下頭,繼續吃。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在數麵條有多少根。

  不是他不想吃快,是舌頭受不了。辣味像一群螞蟻,在舌尖上爬來爬去,爬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但他沒有停下來,他在跟這盤大盤雞較勁,也在跟自己較勁。辣怕什麼?戈壁灘上的人不怕辣,他也不能怕。

  飯後,戴維站在食堂門口,看著研發所的院子。太陽很烈,曬得地面發白。遠處天山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著這片土地。

  他想起艾米麗昨天在試驗大廳里蹲了整整一個下午,蹲到腿麻了站不起來,葉海拉了她一把,她站起來,跺了跺腳,說了一句「謝謝」。

  葉海沒有回答,轉身繼續看屏幕。艾米麗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

  戴維看到那一幕,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吃醋,是羨慕。羨慕艾米麗這麼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在試驗大廳里蹲著,像一顆剛從土裡冒出來的種子,根還沒扎深,但已經開始長了。

  他呢?他站在食堂門口,像一個還沒找到自己位置的人。他什麼時候才能蹲下去?他不知道。

  軍墾城,葉家老宅。楊革勇來了,端著一碗奶茶,喝得呼嚕呼嚕響。葉雨澤坐在他對面,面前擺著一盤棋,手裡捏著一枚棋子,舉棋不定。

  「老葉,你家老二在華盛頓談的那個標準,定了?」

  「定了。下個月簽字。」

  楊革勇放下碗,擦了擦嘴。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襖,深藍色的,是趙玲兒給他做的。

  他不習慣穿新衣服,覺得太板,勒得慌。但他穿了,因為趙玲兒說這件棉襖他穿上精神。

  他穿了,在葉雨澤面前轉了一圈。葉雨澤看了一眼,說了一句「精神」,就低頭看棋盤了。楊革勇坐下來,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老葉,你說,那些FAA的人,能待得住嗎?」

  葉雨澤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聲。

  「待得住。待不住也得待。不是他們想待,是他們必須待。」

  「不待,數據看不懂。數據看不懂,標準建不起來。標準建不起來,發動機拿不到證。發動機拿不到證,飛機飛不出去。飛機飛不出去,那些人的機票就降不下來。這是鏈條,一環扣一環。」

  楊革勇看著棋盤。「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算。」

  「不算不行。」

  楊革勇沒有接話。他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大口,涼了,他不介意。他喝了一輩子涼奶茶,習慣了。

  研發所,傍晚。戴維站在試驗大廳的窗前,看著戈壁灘上的落日。太陽正在下山,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橘紅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著了火。

  遠處的天山雪峰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像一把倒插在天邊的刀。他想起了遠在維吉尼亞的妻子和女兒。

  女兒今年上高中了,正是叛逆的年紀,上次視頻的時候,她全程沒看鏡頭,在看手機。妻子在鏡頭那邊沖他無奈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種「你不在家,我也管不住她」的歉意。

  他對著屏幕說了一句「爸爸愛你」,女兒沒回答,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划來划去。他不知道她聽到了沒有。但他說了。說了,就夠了。

  艾米麗走進來,站在他旁邊。她手裡端著兩杯咖啡,遞給他一杯。

  「想家了?」

  戴維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沒回答。艾米麗也沒有追問,站在他旁邊看著窗外的落日。

  他們在FAA共事多年,不算特別熟,見面點頭,偶爾一起吃午飯,聊的都是工作。在軍墾城的這些天,說的話比在華盛頓幾年都多。

  不是因為在這裡沒事幹,是因為在這裡除了工作,沒有別的事干。因為這是異鄉,他不熟悉。

  下班了,回宿舍,看書,看手機,看天花板。看膩了,出來走一走,走到研發所門口那盞路燈下,站一會兒,看看戈壁灘上的星星。

  戈壁灘上的星星真多,多得你數不清。你仰著頭,從這頭數到那頭,數著數著就亂了,不知道數到哪兒了。

  從頭再來。再來又亂了。再來。再來。你數不清,但你喜歡數。那些星星在那裡,幾千年了,幾萬年了,幾億年了。

  它們不等人,人也不等它們。但人看它們的時候,時間好像停了。停了,又走了。走了,又停了。

  葉海從試驗大廳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圖紙,看到戴維和艾米麗站在窗前,沒有打招呼,低頭看著圖紙,從他們身後走過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明天早上八點,第五台原型機做燃燒室溫度場複測。你們想看,來。不想看,不來。」他走了。

  戴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明天早上八點。他會來。艾米麗也會來。

  (未完待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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