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德納里一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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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納里山原本坐落於冰川凍土之上,長年積雪,如今籠罩在天幕下,依舊由內而外散發著寒意。

  這裡的天幕氣象調節似乎反應遲鈍,白天尚有暖意,到了晚上空氣清冷乾澀,像秋末冬初的夜晚。

  就在這樣的氣溫中, 該隱換上泳衣,一頭扎進露天無邊泳池。

  池底鑲嵌的線型燈散發著藍光,整池水蔚藍清澈。

  李涼雙手插兜站在池邊,看著她像海魚一樣潛泳,她似乎只會潛泳,閉氣時間極長,偶爾才浮上水面喚口氣。

  遊了幾圈,該隱浮出水面, 踩著水喊道:「下來啊。」

  「我不會游泳,」李涼無奈道。

  該隱笑了一下,緩緩游到泳池盡頭,趴在玻璃池邊,俯瞰著德納里。

  「你能閉氣多長時間?」李涼來到觀景台護欄邊,隨口問道。

  「最長……二十分鐘?」該隱歪頭枕著手臂,「只有一次,平時大概十幾分鐘。」

  「那次怎麼了?」

  「我剛被克里斯帶去捍衛者號的時候也不會游泳,有一次被人扔進了蓄水池,在水底待了很久才等來克里斯,他說至少有二十分鐘。」

  該隱像在講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李涼卻意識到,那時只有八歲的該隱已經開始面對幫派內部你死我活的權力鬥爭。

  「後來呢?」

  「後來我就學會了游泳。」

  「不是,我說那些把你推進水裡的人。」

  「噢,死了,」該隱漫不經心,「我親手殺的。」

  「你胳膊又是怎麼回事?」

  「去墨西哥城談軍火生意,被中間人出賣, 逃命的時候被流彈打斷了,」該隱神情懊惱,「現在想想,我當時應該把胳膊撿回來,說不定接上還能用。」

  李涼沉默不語。

  「怎麼突然關心我?」該隱一手撐著臉頰,仰起頭,「愛上我了?」

  「對對對,愛上了,」李涼沒好氣道,「你之前談沒談過戀愛?」

  「沒有啊,應該怎麼談,你教教我。」

  「快歇會兒吧。」

  該隱咯咯笑起來,片刻輕聲道:「我們這些在幫派長大的很難真的相信別人,更別說戀愛了……」

  望著該隱的側臉,李涼忽然想到,這個女人秘密訓練蜉蝣,或許正是出於對K和水野的提防。

  捫心自問,他放心地將權力瓜分給羅本,集團,李汝,該隱,K,水野這些人,任由他們擴張勢力,除了信任他們,其實潛意識裡還有一個聲音,那就是這些人並非親密無間,他們彼此掣肘,相互制約,總會達成平衡。

  一旦拋開情感,人與人的關係就會變得索然無味,他默默嘆了口氣,問道:「那你相信我嗎?」

  「相信,在你身邊我會睡得很踏實,」該隱不假思索,「不止我,所有人都相信你。」

  「為什麼?」

  「這個世界只有一個人絕對不會被收買,也不會被利益左右,就是你。」

  李涼愣了一下,他確實無法被收買,不是因為品德高尚,而是至少目前為止,基於零號系統的希安所掌控的整個人類世界屬於他的私人財產。

  「擁有整個世界什麼感覺?」該隱調侃道。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感覺像找了個工作。」

  噗~

  「好慘,完全沒時間享受,」該隱幸災樂禍,「你這身衣服很久沒換了吧?」

  李涼低頭看了看,身上這身衣服,除了外套夾克是羅本送的,短袖褲子皮靴都是軍團的制式便服,前幾天開會一直沒換過。

  他自嘲地笑了笑,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世界是你的,你會做什麼?」

  「我還真想過,以前在捍衛者號天天喊我們要推翻希安,有時候喊得我自己都信了,就想如果有一天蜉蝣占領了神廟,我就給自己搞一個最高權限,然後把爛攤子隨便扔給誰,自己搭一艘飛船去距離太陽最近的地方待著,一直待到死。」

  「為什麼是太陽?」

  該隱游到池邊爬了上來,夜風一吹,打了個冷顫抱臂說道:「因為太陽暖和,嘶……回去回去。」

  望著該隱縮著肩膀一路小跑的背影,李涼很難理解「單純」和「冷血」為什麼會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

  或許這就是幫派對人的異化。

  他也想通了該隱之所以表現得過分「奔放」,總把「上床」掛在嘴上,只是因為這個女人……壓根兒就不懂什麼是「曖昧」。

  這時。

  密集的槍聲驟然響起。

  李涼來到護欄邊,看到位於下一層的秩序局後院火光沖天。

  「劫獄」行動開始了。

  很快,天幕傳來刺耳的警報,希安無人機獨有的嗡嗡聲由遠及近。

  他突然注意到樓下某個稍小的觀景台上也有一群人在俯瞰「戰局」,等那些人打起了燈,原來是《漢斯和他的朋友們》劇組。

  袁荃倒是很會把握時機,就是不知道在那幫腦洞大開的編劇筆下,這場「劫獄」又會被編成一段什麼樣的情節。

  隨著無人機蜂擁而至,戰況立刻一邊倒。

  本來就是阿爾斯楞為了上位自導自演的一齣戲,李涼沒興趣繼續挨凍,轉身走回了房間。

  該隱已經洗了熱水澡,頭髮濕漉漉貼著臉頰,正窩在沙發里看書。

  「你在看什麼?」李涼在她身邊坐下,抬起書的封皮看了一眼,《女巫的魔法》。

  該隱神情專注,翻了一頁,隨口道:「魔法很有意思。」

  「拉普拉斯甦醒了?」

  李涼有點意外,然而靈的視野中,該隱依舊是個「古弗」,毫無靈感。

  「沒有,」該隱順勢靠在了他的身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這本書有很多小故事。」

  「字認得全麼?」

  「廢話。」

  李涼搖了搖頭,探手從茶几上拿起自己帶來的《豐饒:神秘的語系》。

  過了一會兒,該隱舉起書,指著書頁問道:「這兩個字怎麼念?」

  「……緬邈。」

  「什麼意思?」

  「大概是……久遠的意思。」

  「噢。」

  房間裡安靜下來,窗外的槍聲也漸漸零落。

  李涼很努力地默念那些咒語,結果越念越困,在他意識模糊之前,該隱已經枕著他的腿,把書蓋在臉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

  手環的震動驚醒了李涼,他抬手看了一眼,手環浮現出一條來自K的信息:自然教派的秘密渠道已確定。

  這麼快?

  他舔了舔乾涸的嘴唇,轉頭看向落地窗。

  原來,已經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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