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放他裘馬去,再入黃粱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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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死了?」

  飛針刺肉,痛入骨髓,一動不動。

  傷口更無鮮血滲出,徹底凝固。

  葉長生這才確信這胖道士徹底撲街了。

  他看了看牆頭,又看了看倒地的身影,只感到滿滿地荒謬感。

  一介妖人,翻個牆頭,就撲街了?

  如此兒戲的死法,太窩囊了!

  不行,這屍體不能放在這,必須儘快處理掉。

  葉長生心中一驚,麻利地處理起來。

  叮叮叮……

  剛一動胖道人的身體,就見他周身就像個藏寶箱一樣,各個角落竟是琳琅滿目地掉下來各個小物件,畫筆、彩硯、鈴鐺……應有盡有。

  物件不管老舊,或多或少都帶有陰邪煞氣,惡毒至極,顯然都不是什么正經的法器。

  葉長生將其包裹成團,與胖道人屍體放在一起,開始搬運起來。

  嗤拉!

  這一動不要緊,胖道人本就裂紋密布的黑色道袍竟是從中裂開,一張泛黃的紙飄落出來。

  「這是……」葉長生眼眸一動,隨手接過。

  不同於其他邪道法器的陰冷滲人,這紙張平平無奇,通體泛黃,其上有著細密的紋路,似乎經歷了漫長歲月的侵染,透著古老滄桑的意味,但本身卻是一張無字的書頁,像是從某種古冊中散落下來的一頁。

  沒有異樣,就是最大的異樣。

  且不說,紙壽千年,就這無字紙的泛黃痕跡這麼濃厚,怎可能一點腐朽的痕跡都無。

  再說這胖道人放著這麼多法器,卻偏偏將一張無字紙放在心口位置的衣服夾縫中貼身收藏。

  種種跡象,無不表明,這才是胖道人身上最為貴重之物。

  神物自晦!

  葉長生將無字黃紙小心收好,以防遺漏,又繼續在胖道人身上翻找了一番,這次是真的再無所獲了。

  這麼一具屍體出現在自家院中,早晚是個大麻煩。

  天色漸漸深了。

  院門輕輕打開,只見一個黑衣人拎著一個巨大的包裹,踏出門檻一步,身影在原地顫動了一下,隨後竟是拉出道道殘影,鬼魅一般消失在巷弄深處。

  「鬼啊!」有打更人靠近,見狀連滾帶爬地就逃得遠遠的,連銅鑼都扔在地上都不管了。

  慘叫聲所到之處,家家戶戶燈火熄滅,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真是倒霉!」黑衣人嘀咕了一聲,步伐再快,這一次是真正的無聲無息了。

  過了許久,秦水岸邊才傳出一聲重物落水的聲音。

  ……

  「一定要闖進去嗎?要知道這可是秦王府!說不定有高人守護。」

  「怕什麼?絕靈之地,神通不顯。除了我們這些外來者,誰會在這種鬼地方久待啊!王府之中,奇珍異寶無數,最有可能有那物存在。」

  「那走?」

  「走!」

  ……

  一高一矮兩個身影高高站在屋檐上,遠望著那片自有格局的殿宇,連連對話,陰沉沙啞。

  話音落下,二人沒入夜色中,化作兩片黑雲,輕飄飄地落去。

  「子、不、語、怪、力、亂、神!」突聽一聲男子的輕笑,朗朗讀書聲傳出。

  聲音並不大,卻清晰迴響在空中,虛空一閃,似乎一瞬間亮了一下。

  嗤嗤嗤!

  「啊……」如在大日之下曝曬,二人慘叫一聲,渾身冒出股股黑煙。

  「浩然正氣!」

  「該死!此地竟有大儒!」

  ……

  二人倒跌出去,轉頭裹挾黑風而去,眨眼沒了蹤影。

  樓殿之中,讀書人燈下捧書,抬頭微微一嘆。

  「樹欲靜,而風不止!」

  隨後,他又低頭朗讀,重投書海中去了。

  遠處兩道黑影遠遠避開,面孔仍有餘悸。

  「該死!這江陵丹丸小城怎會有大儒?」

  「聽那人聲音,不過二十五上下。南唐何時有如此年輕的大儒出世?如此天人之姿,怎麼從沒聽過!這可一點也不修仙啊!」

  二人低吼連連,不敢置信。

  「咦!杜胖子的氣息怎麼沒了?」這時,那高個子瘦如竹竿驚叫出聲。

  「他說是找那謫仙人的麻煩去了!怎麼會突然亡命?」矮個子佝僂老者沙啞道。

  二人一時面色更顯難看。

  先有未知的年輕大儒,又有梨園出身的謫仙人,臨水小城,臥虎藏龍,遠不如他們之前輕視的那麼簡單。

  「敢殺我們詭畫社的人,絕不能放過這所謂的謫仙!再說杜胖子沒找到那物也就罷了,若是連自己的那一份也丟了,社主歸罪下來,我們都吃不了兜著走!」此時瘦竹竿冷聲道。

  「可是我們已經被年輕大儒所傷,若這謫仙人也不是個善茬。為了一個杜胖子,再把我們搭進去,豈不是得不償失?」佝僂老者面色難看。

  「這有何難?」瘦竹竿冷冷一笑,「你我二人可以法術造墨人先去圍殺,無論這謫仙真假,你我二人都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此計甚好!」佝僂老者笑聲更為陰沉。

  二人定好,立刻動手。

  「點墨成圖!落!」

  只見佝僂老者取出一隻禿毛筆,沾染濃墨,於畫布中大力揮灑。

  每一筆落下,就有一圖成形,人影活靈活現,手持刀、槍、斧、戟……蔚然成軍。

  一筆畫一人,片刻功夫,就有一卷百軍圖赫然成形。

  「畫圖成皮!出!」

  那瘦竹竿在旁等待已久,此時手握一兩頭筆,旋轉成風。

  筆尖風一般在畫卷上掃過,畫龍點睛一一點在百軍圖的一雙雙空空雙目上。

  咚咚咚!

  隨後畫卷鼓動,竟是一個個精悍人影從上跳出,宛若活體。

  不一會巷弄就被堵得嚴嚴實實,蔚然成軍,巍峨雄壯。

  「去!」二人異口同聲喝下。

  就見一個個墨人仿若身體沒有重量一般,輕飄飄跳上牆頭,向東一涌而去,眨眼就沒了蹤影。

  鋥鋥鋥!

  片刻鐘後,陋巷各個角落裡就有人影跳上了牆頭,從各個方向將小院堵得嚴嚴實實。

  殺!

  一聲喝下,殺氣、煞氣沖天。

  一個個墨人跳上空中,鋪天蓋地,齊齊向小院落去。

  噗!

  墨人剛入小院範圍內,黑影如鞭抽來,將其打成了一團墨水四散。

  呼呼呼……

  一瞬間,老梨似乎徹底活了下來,一個個樹枝如同手臂,如同最高明的武者瘋狂舞動,破風作響。

  每一次揮擊,都有墨人被打成一灘墨水。

  但墨人成軍,實在太多了。

  很快就有墨人落於院中,直朝臥房而去。

  「嗯!」就在這時,屋內一聲響起冷徹如冰的哼聲。

  咔!

  院門豁然而開,只見一副圖卷凌空飄出。

  上有仙人御風,橫眸望來,頓時虛空生白,劍意凜凜。

  眸子掃去,無形之劍,墨人剛邁出一步立刻僵硬原地,喉嚨間生出一道細細的白線,隨後潰散成一團墨汁,遍地都是。

  一眸一殺人,直到院內再無一個活的墨人。

  畫卷烈烈而響,仙人這才御風而回,重掛於牆上,一動未動。

  老梨樹枝垂下,又恢復之前耷拉的模樣。

  「自成道場?」虛空中響起一聲驚駭,隨後徹底沉寂了。

  而小園內外,除了遍地腥臭的墨汁,似乎從頭到尾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吱啞!

  片刻鐘後,院門推開,葉長生忙碌一番後,剛一踏入院內一步,差點沒被到處都是酸臭味熏暈。

  他雙目呆滯,只見小院到處都是墨水沾染的污跡,就連老梨的滿樹梨花雪白都被染得烏黑不堪。

  小院處處惡臭,哪裡還有之前的清淨模樣。

  先是有妖人上門,現在有墨臭遍地……

  哪怕葉長生號稱謫仙人,又不是真仙人,心態崩了啊!

  夜空中,頓時響起一陣叫罵聲,傳出去很遠很遠。

  「誰幹的!還沒有公德心?大晚上的潑墨,我……」

  ……

  好不容易將院內清洗乾淨,哪怕葉長生現在的體質,也起了一層薄薄的微汗。

  梳洗一番後,葉長生靠著青瓷枕緩緩入夢,涼意醒腦,精神徹底放鬆下來,之前的煩惱也一掃而空,不一會就有微鼾聲響起。

  夜,越發深了。

  這時,突兀的,青瓷枕兩側中空出飄起了裊裊輕霧,書桌上的無質黃紙無風自動起來,從無到有,竟有一行行字跡顯現而出。

  「臨清崔生,家窶貧。圍垣不修。每晨起,輒見一馬臥露草間,黑質白章;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斷者。逐去,夜又復來,不知所自……」

  葉長生面容於輕霧中若隱若現,出塵脫俗,意識無限放鬆,世俗的一切都已忘卻,自然空靈,飄飄然之間又生墜落之感,再此跌入了一片縹緲之中。

  全新的光影於眼前展開了,隔霧看花,真切難分,光怪陸離。

  放他裘馬去,再入黃粱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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