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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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袍服漂浮在水流中,好似搖擺的海草。

  又直又高的豎領頂著崢嶸的龍首,一雙翻旋的亂瞳晦暗森然。

  陳酒定了定神,叉手行禮:

  「多謝涇河龍王。」

  當然認得出,一眼就認得出。

  龍生亂瞳,是為孽龍。妒婦津的秦大,因為一片殘鱗被謠言成了孽龍死胎,但和眼前這位一比,簡直是幽微螢火之於當空皓月。

  老龍居高臨下盯著陳酒,龍瞳亂得令人眼慌。

  突然,一招袖袍。

  陳酒心臟一抽,下意識繃緊了身子,自己卻毫無異樣。

  再一看,卻是那隻小盲魚被拘了過去。

  水流滴溜溜匯聚成魚缸,

  死龍隨手捏碎一枚鑲金玉佩,灑落其中,同時淡淡開口:

  「你是只蟲子。」

  「……」

  陳酒眼皮跳了跳。

  小盲魚大口吞食著『餌食』,半透明的魚鱗下氤氳出金塵玉屑的華光。

  「蚩尤那八十一個銅頭鐵額吞沙吐石的血親兄弟里,論巫法蠻凶,巨相都是其中佼佼者,更兼天生百丈巨形,逞凶一時。」

  「涿鹿之戰中,貔貅部與羆部的聯軍,也奈何他不得,是武羅請命出戰,持柳兵,乘赤豹,一路追殺千里,最終才在秦嶺下將其斬首鎮埋。」

  「如今逆生種子將臨秦川,青要山不希望巨相死活復燃,派陰官來長安,理所應當。」

  但,青要神山人才濟濟,武羅派誰不好,卻只派了你這麼一隻隨手就能捏死、根本影響不了大局的小蟲子……」

  涇河死龍頓了頓,

  「看來,那句讖言不是妄言啊。」

  巨相、武羅、蚩尤兄弟、涿鹿之戰……原來是這般如此……

  逆生種子?那是什麼?

  讖言?哪句讖言?

  上古秘辛,字字震耳。但……

  關我屁事。

  陳酒默不作聲,強壓下腦內激涌的念頭。

  當務之急,

  是儘快離開這座牛鬼蛇神的土下長安城,活著見到人間的陽光。

  「龍君救命之恩,不知小子該如何報答?」

  「微末凡塵,妄談報答。」

  死龍嗤笑一聲,

  「我也不要你付出什麼,回答我一個問題,答得好了,我便放你;不好……你就留在這長安水脈里餵魚蝦吧。」

  「龍君請問。」陳酒面不改色。

  「《詩》唱,涇以渭濁,湜湜其沚。那時候,還是渭河濁,涇河清。可自從天庭鍘刀一落,世人便皆以涇濁渭清。」

  死龍逗弄著缸中小盲魚,魚鰭拍打鱗片細密的乾枯手指,水花濺躍。

  「世人愚妄,不如陰官眼明。你來說說,到底誰清誰濁啊?」

  「我生自青要山,此次進京也沒走水路,不曾見識兩條大河,不敢妄下斷言。不過……」

  陳酒眨了眨眼睛,

  「依我看,大河滔滔,泥沙俱下,清濁之別就擺在那兒,遲早有公論水落石出,世人言語何須掛齒。」

  「公論……呵呵。」

  死龍點點頭。

  下一個瞬間,巴掌卻驟然緊縮,將小盲魚捏了個稀巴爛,爆開一小團摻雜著金玉粉屑的血花。

  「狗屁公論!」

  「那袁守誠仰仗讖緯術算,戕害我涇河無辜水族,他當著我面囂張之時,公論何用?」

  「那錢塘君水淹八百里,殺人六十萬,也不曾受甚麼責罰,我是八河總督,司雨龍神,只不過縱雨澆壞了幾畝京畿農田,澆死了幾條長安人命,天庭便押我上斬龍台,公論何用?」

  「那渭河老龍與我一母同胞,我受刑時,卻冷眼旁觀,不曾求情一句,不曾落淚一滴。如此不仁不悌的老東西,我一死,居然就被天庭賞識,接了總督龍神之位,公論何用?」

  「不能懲奸,不能救命,這冠冕堂皇的公論,就是擋丑蔽惡的遮羞布!」

  孽瞳生亂!

  宮殿震顫,珠簾、玉案、翠壁搖搖晃晃倒了一片。

  渾濁水流激涌如沸,吹亂了廣袖古袍,吹歪了織金高領,露出死龍頸間的一抹猙獰刀痕,斷口像是被泡爛了一般,蠕動的肉芽驚心觸目。

  怒水沖拂發梢,颳得面頰生疼。

  陳酒繃著一張臉,一身皮肉都仿佛要被這波狂浪撕扯掉。

  這時,懷中的【渭河河圖拓本】應激而發,透出一層柔和水光,抵消了衝擊。

  「嗯?」

  滿臉瘋狂的死龍雙目一瞪,探手抓攝,陳酒根本來不及反應,河圖就被拘到了對方手裡。

  「……」

  狂浪驟平。

  這拓本就像一針鎮定劑,暫時壓制了死龍的怨氣與瘋狂。

  但沒了拓本,濁水當即灌入陳酒口鼻,沉重的水壓擠得骨頭似乎都在咯咯作響。

  陳酒憋得雙目泛紅,嘴中鼻中噗嚕噗嚕吐出一串泡泡。

  「老早就聞到你身上有渭河老龍的味道,原來是這個東西……」

  涇河死龍死死捏著拓本,崢嶸龍頭低垂下去,完全看不清臉色。

  過了片刻,它重重一揮袖袍。

  陳酒的身影閃逝而去。

  偌大的寂靜殿堂之內,散亂殘缺的奢華裝飾之間,高大的華服身軀低頭端詳河圖拓本,默默獨坐,仿佛一尊雕塑。

  半晌,

  一聲低嘆幽幽迴響:

  「阿兄……」

  ……

  昌明坊,小破廟。

  補好的窗戶被寒風拍得來回晃,坑裡的柴火噼噼啪啪燃燒。小白蛙伏在火堆邊上,眯著腫泡眼,一副愜意模樣。

  一番修葺之後,小破廟明顯暖和了許多,也明亮了許多。何渭披著扎補丁的短衣,沒有像往常一樣編織花燈,而是在擦拭一副灰撲撲的玄黑甲鎧。

  大門被一把推開。

  「回來了?」

  老套的問候。

  何渭將鎧甲放在桌子上,回頭看向陳酒,露出熱情的笑容,

  「哎呀呀,怎麼把自己搞得這般狼狽?莫不是遇上了什麼險事?」

  陳酒默不作聲,徑直行向火堆。

  小白蛙看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挪。

  陳酒也不客氣,大大咧咧一坐,脫掉濕漉漉的黑袍搭在吊鍋的架子上烘乾,明滅的火光映出滿是水漬的精悍肌肉。

  他清了清嗓子,左手朝大腿上一拍:

  「哎,老東西沒人性吶……」

  「別嚎了別嚎了!」

  何渭臉一耷拉,

  「拓本本來就與你不合,東西丟了就丟了,我補你一件更好的便是。大老爺們動不動哭哭唧唧的,成何體統。」

  「哦。」

  陳酒臉一收,面無表情,伸出一隻手攤開,

  「拿來吧。」

  「……臭小子。」

  何渭拍了拍巴掌,「先不急,來,我為你與雷澤小蛙立契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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