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睡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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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達尼昂,你去過極東麼?」

  陳酒手腕一翻,震去刃上的血滴,花紋層疊的唐橫刀在昏暗光線下熠熠生輝。

  最後一個字還沒落地,他耳朵里就鑽進了嘶啞又難聽的聲音,抑揚頓挫如同生鏽的齒輪,帶著一抹警告性的戲謔:

  「由於演員使用了敏感詞彙,本句話屏蔽,希望演員尊重編劇……」

  陳酒就跟沒聽到似的,繼續開口:

  「西伯利亞。」

  「北海。」

  「明國。」

  「紅水銀。」

  「蒸汽甲冑……」

  達達尼昂回頭看了眼陳酒,神色古怪。

  「陳,你的嘴巴不舒服麼?怎麼只張嘴,不說話?」

  「我牙疼。」

  陳酒隨口敷衍了一句,收回目光。

  散落一地的火把照亮狹小又逼仄的岩洞,一路延伸而下,不知盡頭。

  洞裡散落了幾具長相奇特的屍骨,指甲奇長,棉襖破舊,糞叉菜刀,身上槍眼刀痕悽慘錯落著,穢垢鮮血橫流。除此之外,被褥、皮毛、鍋碗瓢盆……一應俱全。

  陳酒低下頭,正對上一雙空洞的豎瞳,眼皮上覆蓋的角質細密如鱗。

  「蜥蜴人……呦,像是老滾版本的。」

  「這可不是什麼蜥蜴人,是居住在古龍之血上,受到長期浸潤的人類盜匪。」

  陳酒後半句話被屏蔽掉,達達尼昂也只當對方牙痛得厲害,

  「你摸摸石頭。」

  陳酒摸了一把石壁,滾燙得像壁爐的外牆。

  洞外寒風呼嘯,洞內卻溫暖如夏日,顯然不是幾支火把一堆篝火能做到的。

  「你我是凡人,公爵是龍裔,凡人的兒子無法對抗龍的兒子,除非……」

  達達尼昂將目光投向幽暗的岩洞,「一個吟遊詩人曾經告訴我,這洞穴是一頭古龍的墳墓,龍血不腐,不熄,至今依然活力旺盛。沐浴了龍血,凡人便能獲得和公爵對抗的力量。」

  「然後變成他們那樣?」

  陳酒指了指盜賊們。

  「龍血對於懦夫來說是毒藥,對於勇士,才是美酒佳肴。」

  達達尼昂眼神輕蔑地掃了一圈,「一群用糞叉烤肉的農奴盜賊,別說沐浴龍血,在這洞窟里住上幾天都承受不住,喪失了人類的形狀,憑什麼和意志堅定的勇士相提並論。」

  「意志堅定……」

  陳酒盯了達達尼昂一會兒,笑了,

  「達達尼昂,你是個淵博的人,儘管你了解的這些奇怪知識聽起來像童話一樣。」

  「知識來源於實踐。」

  達達尼昂似乎沒聽出陳酒的話中有話,不假思索回答,「我遊歷巴別國多年,認識了很多人,也留下了許多傳說,以我為主角的傳說。城堡里肌膚如雪的公主、森林中的善良矮人、英勇的獵戶、大湖裡的人魚……他們競相傳頌我的名字,將我的大名和列位著名英雄列於同一個史詩。我很享受這樣的生活,如果我有幸老死,一定是老死在流浪的路上。」

  「唔,如果到時候能有個漂亮姑娘陪伴,那就再棒不過了,我枕在她的大腿上,聽她為我唱完最後一首歌,然後拿走我的刀和槍拿去賣錢……哎,你不繼續聽了?陳,等我一下!」

  陳酒打著火把,背影被幽暗吞噬。

  苦舟事件的八個目標之一,法蘭西代表人物的名字是達達尼昂;眼前喋喋不休的浪漫主義遊俠,同樣叫達達尼昂。如果用單純的「巧合」二字一言以蔽之,陳酒自己都不相信。

  岩洞越來越狹窄,空氣也越來越灼熱,呼吸間仿佛有暗紅的炭灰直往肺里灌。

  陳酒皺著眉頭,側身擠過岩壁。

  身後幾步,達達尼昂已經扯亂了領結,細軟捲髮被薄薄汗水黏在額頭上。

  兩人相隔十幾步,每當達達尼昂試圖跟上幾步,陳酒也會有意無意加快速度,維持著兩人間的距離。

  終於,

  眼前豁然開朗!

  鮮紅的光亮映紅了空曠的大洞窟,地下水剛一滲出岩壁,便被蒸成了沸騰的蒸汽,水霧瀰漫,折射星星點點的微光。

  陳酒步子一頓,身子微僵。

  「陳,怎麼不走了?」

  前頭被陳酒堵了個嚴嚴實實,達達尼昂在後面探頭探腦,卻只瞧著瀰漫的霧汽。

  「這次,你怕是當不成主角了。」

  陳酒語氣古怪。

  【陰陽】縱目望去,目光越過重重的霧色,鎖定了一抹雪白倩影。

  那背影獨立在龍血潭水中,纖細,修長,富有彈性,金棕色頭髮披灑雙肩,鮮紅如岩漿的龍血順著豐潤曲線滑落,

  啪嗒,

  激起小小的水花……

  ……

  自從五年前,西伯利亞勘探出目前世界上最大儲量規模的紅水銀礦藏群,鮮紅,便成為了這片土地新的主色調。

  鋼鐵機器噴涌的濃烈蒸汽遮蔽天幕,紅水銀澆熔的凍土肥沃如河灘,雪殼上屹立起傷疤般的高大建築……而與之相伴而來的,是人類,以及獨屬於人類的爭鬥、破壞和掠奪。

  這裡的戰爭不需要宣戰,因為他們從未停戰。

  九國之間,軍團組織的集中碰撞和散兵游勇的自主游擊交替發生,如四季交替,或晝夜相間,要麼撕肉,要動骨,總體上評價一下:烈度高,傷亡大。開炮揮刀,某種意義上已經成了西伯利亞的一種風俗習慣。

  如今,

  炮火刀光,朝著第三千戶所壓了過來……

  「大人,眾將已齊。」

  親兵熊大一抱拳,朗聲開口。

  黃南塘將目光從插滿小旗的沙盤上拔開,掃了圈帳內圍桌子的人影,鐵光森森的將校甲之間,一衫書生長袍格外醒目。

  「漢升,你速去匠作坊監工,六個鍋爐全部燒滿,所有丹瑞儲備及金鐵零件優先供應軍備,以關寧鐵騎和丹瑞甲冑為最先,丹瑞機車次之,弩機重炮再次之。」

  「是。」

  楚漢升匆匆離開。

  說完這些,黃南塘卻抿緊嘴唇,一言不發重新望向了沙盤。

  「大人,眾將已齊,可以議事……」

  「沒齊。」

  黃南塘頭都不回,

  「差了一個,我已經派熊二去尋。」

  「差一個?」

  心中焦躁的將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茫然不解。包括錦衣衛的人在內,所有百戶以上的熟面孔都在了,卻是搞不清到底是誰大膽缺席。

  「大人,」

  李雲飛照常是個急性子,此刻那張黑臉膛都急得泛紅,「軍勢如火勢,這可是你當初教俺的。焚城大火如今近在眼前,大傢伙聽你的令急吼吼匯合,怎麼可以因一個人而裹足?那人到底是誰?」

  「你的熟人。」

  黃南塘瞥了眼李雲飛,「你們才剛散了酒席。」

  李雲飛愣了一下,錯愕莫名:

  「莫非是……陳兄?」

  「陳小旗到!」

  幾乎在同一瞬間,熊二的聲音穿透了帳門。

  「……」

  楚雲飛二話不說,立刻回頭。

  門帘隨即掀開,卻只有熊二一個人站在門檻外,喘著粗氣,額頭掛了層薄薄的細汗。

  「人呢?」

  黃南塘一揮手,壓住了將領們的細小騷亂,微微皺眉頭。

  「陳小旗……」

  熊二也不知該如何措辭,

  頓了頓,

  讓開身子,露出身後的農用雪橇車。

  車上,

  一個甲士呈大字型躺在瓜果蔬菜之間,年輕的臉龐被酒氣激得紅潤,嘴裡還不清不楚念叨著什麼,半睜半閉的眼睛裡醉色深重。

  「陳小旗,正睡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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