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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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出這句話時,陳酒其實沒期望能得到什麼有價值的回答。

  根據從徐永傑那裡獲得的情報,紅使徒是通過用夢境結界拘納魂魄的方法,來實現對無主軀殼的操控。而眼前這個女人,所謂「瓦西里薩」,曾在夢裡露過面,所以在未被紅使徒「使用」的情況下,現實中也該是一具只剩本能的軀殼才對。她能回答一句關於口音的廢話,已經著實出乎了陳酒的意料。

  女人默然了幾秒鐘,點點頭:

  「瓦西里薩·謝爾蓋耶芙娜·古爾茨卡婭。」

  「……」

  陳酒直接忽略掉這個長到離譜的名字,指了指自己:

  「你認識我麼?」

  「認識。」

  瓦西里薩頓了頓,

  「你去過天國。」

  「天國?」

  「天國,是紅天使管理的理想國。虔誠的信眾們沐浴了主的血,食用了主的肉,才能擺脫塵世的軀殼,升上天國幸福居住。」

  女人使勁仰起頭,直直盯住陳酒,眼神狂熱而空洞,好似無根的火焰,「你不是信眾,但紅天使為你開了門,使你得以沐浴神聖的榮光。」

  天國,指的應該就是夢結界……紅使徒,被它的眷屬稱作紅天使……多少沾了點兒中二啊……

  念頭閃動之間,陳酒下意識想起了那個八品擺渡人陳永傑。

  雖然對方承諾幫忙隱瞞,但夢結界終究是紅使徒的「天國」,一個被完全吞噬的魂魄,面板都判定了「已死亡」,能趁機做些小動作已經極為不易,也不知目前為止露沒露餡,苦舟有沒有開始著手於清理蟲害。

  陳酒收斂思緒,繼續開口:

  「你是虔誠的信眾?」

  「當然。」

  「你脫離了軀殼,居住天國?」

  「當然。」

  「那你怎麼又回來了?」陳酒屈指輕彈刀柄,「天國漲了房價麼?」

  「我回歸曾經的軀殼,恰恰是因為我足夠虔誠。」

  女子表情平靜得宛如人偶,「榮光神聖,但也苛刻,只有像我這樣最出色的信眾,才有資格替紅天使放牧牛羊,並作為它的信差行走於塵世。紅天使的羽翼庇佑著我,主的光輝也照耀著我,我將奉獻……」

  噗嗤!

  刀柄突然朝下重重一壓,撕裂皮肉。

  「你剛剛說什麼?」

  陳酒埋下身子,表情陰沉得可怕,

  「紅天使的羽翼?主的光輝?紅天使和你們的主……是兩個東西?」

  「天使,當然不是主。」

  女子終於露出了一點表情,她在微笑,笑得……古怪。

  「擺渡人,您解鎖了重要情報!」

  「威脅程度判定:極危!」

  「情報價值判定:極高!」

  「正在上傳中……」

  「上傳失敗!」

  「由於附近紅水銀濃度過高,炁的傳輸受到極大阻礙,請儘快脫離,與苦舟重新聯絡!重複一遍,請儘快與苦舟重新聯絡!」

  陳酒喉頭乾澀,「你要給誰送信?」

  「給你。紅天使,有一句給你的口信。」

  女子的笑容越來越大,

  「廣省肇清市鼎湖區,沒有名叫拷貝貓的動漫屋。」

  ……

  煙塵彌散未消,平原上一片血腥的荒蕪。

  原本覆蓋著厚厚雪白的平坦凍土,被從天而降的小型隕石雨砸出了四五個深坑,方圓數里內的積雪都被滾熱的氣浪一掃而盡,裸露出深褐色的肌理。到處都是殘破的鐵殼、折斷的銃炮,那面鳶尾花將旗埋在爛泥里,只露出燒焦的一角。

  嘩啦!

  一個小土堆抖了抖,探出一隻布滿傷痕的巴掌。黃南塘奮力拔出身子,抖掉滿肩塵土,顫抖的手指拈出一根皺巴巴的黑蘭州香菸。

  拇指和食指一搓,指尖的丹火只閃了一下便熄滅,煙都點不著。

  「油盡燈枯了啊……」

  黃南塘露出苦笑,屁股往土堆上一坐,佝僂得厲害。

  轟轟轟……

  一輛摩托咆哮著駛來,輪胎捲起一溜張揚的煙塵,最終一個急剎車停在黃南塘面前,兇猛勁風拂過鼻頭。

  宮商手心翻出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了中年人嘴裡的香菸。

  「謝了。」

  黃南塘深吸一大口,緩緩吐出。

  「黃大仙,你還真能招隕石啊?」

  宮商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深坑,坑裡躺著幾塊半熔的石頭碎片,色澤暗紅。

  「《參同契》內丹篇,龍虎兩弦章。偃月法爐鼎,白虎為熬樞;青龍與之俱,汞日為流珠……總之,是一種呼應天穹,借傍造化的法門。我的加持品質不夠高,修為才二百年,拼了一條老命也只能招來幾顆小的,而且必須得自己當陣眼來定位,換句話說,是近乎同歸於盡的法子……這幾顆都沒落歪吧?」

  「空了一顆,剩下的都落在了敵人的主陣地里,沒怎麼誤傷到咱們的人。各部各軍正在乘勝擴大戰果,你要回去指揮麼?」

  「掃尾而已,他們應付得來。我先歇一會兒。」

  「那你抽這個,勁大。」

  宮商掏出一隻沒標籤的鐵煙盒,丟給黃南塘,裡頭是四五根紋金濾嘴的香菸,菸葉爍然。黃南塘抽了兩口,臉色立刻振奮了些許。

  「精良品質的恢復型香料?效果不錯啊。」

  黃南塘瞅了瞅煙盒,

  「你有這份本事,該是個文補子的,怎麼偏要套個不合身的武補子?扇子生唱武戲,遲早會崴腳的。」

  苦舟的文武補子,是以個人面板為基礎,對擺渡人做出的綜合評價。評價標準並不複雜,甚至稱得上粗暴簡單:

  將加持和技能綜合在一起,往天平上一擺,實戰能力更強的武鬥派,就是武補子;更富有創造性的技術流,便是文補子。而苦舟也是根據這些補子來分派不同類別的事件,讓前者去執行打打殺殺的粗活兒,後者則負責搜集和解構知識,填充資料庫……二者互為表里,共同構建了維持苦舟航行的社會秩序。

  當然,補子並非是強制性的,也要考慮到擺渡人的個人意願。一般來說,擺渡人大多會認可苦舟的鑑定,接受適合自己的補子,因為更高的品階意味著更好的福利,更高的權限;但人多了,總會有些特立獨行的人物……

  「彼此彼此。」

  宮商目光掃過那幾個冒著煙的大坑,「這些玩意兒,也不像文補子的手筆。」

  聞言,黃南塘乾笑了兩聲,沒再接茬,就這麼佝僂著坐在土堆上,雙手攏在袖管里,遙望長空盡頭的風雪,一口又一口嘬著菸頭。

  「你那台蒸汽甲冑?」宮商隨口問。

  「屁股底下呢。」

  黃南塘拍了拍土堆,

  「隕星落得太快,我躲不開,就讓它替我擋了一劫,報廢得很徹底。唉,回去之後怕是得被漢升說教好一通,也不知怎麼堵上他那張嘴。要不給介紹他個好人家的婆娘?做媒這種事,還得是請我家夫人出面……」

  絮絮叨叨,家長里短。

  活像個田間地頭的老農民,坐在田埂上,想著炕頭事。

  「那你好生歇著,我去幫忙掃尾。」

  宮商聽著沒勁,拋下一句話,摩托車絕塵而去。

  慢慢抽完一根煙,黃南塘伸手撥了撥腳旁邊的塵土,巴掌使勁一薅,竟從土堆中薅出了半顆支離破碎的頭顱!

  「怎麼,想聊會兒天麼?」頭顱下巴開合,模樣驚悚得像恐怖片。

  「想找個菸灰缸。」

  「……」

  「其實,我只好奇一件事情。」

  黃南塘摘下嘴角的菸頭,

  「西伯利亞被開發了五年,我也在這裡待了五年,你的跟腳底細我一清二楚。私通邊疆物種雖然是死刑的重罪,但兔子急了也咬人,你就不怕我撕破了臉,把你的存在跟上頭一捅,來一招魚死網破麼?苦舟對付大衍三千界內的害蟲,風格可一向是雷厲風行,來處理的至少得是一個六品,甚至五品……」

  「是麼?」

  頭顱咧了咧嘴角,

  「求之不得。」

  ……

  星·二十六位面,東歐平原,原莫斯科地區。

  曾經富饒的沃土如今寸草不生,熱沙、風雪、沼澤交替錯落,毫無規則可言,好似一副胡亂拼湊的拼圖。而莫斯科城就坐落在其中,安靜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城中鐘塔的塔頂,

  一道挺拔人影憑空浮顯。

  大背頭,短馬褂,金絲眼鏡,髮型一絲不苟,服裝妥帖整潔,肩頭的虎皮鸚鵡搖頭晃腦,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睛裡映出沉睡的城市。

  「就是這裡。」

  中年人扶了扶眼鏡,投下目光。

  大小城門列次敞開,街道縱橫,停著一輛輛馬車驢車推車。小攤的蔬菜瓜果一應俱全,砧板上擺著新鮮肉食,飯館門口飄出飯菜濃香,充滿了生動而鮮活的人氣……

  但,

  有人氣,卻一個活人活物都沒有。

  所有生命仿佛都在同一剎那被突然抹去,徒留舊日城郭,定格在最繁華的瞬間。

  「呵,睡得倒挺香。」

  塔樓頂上,中年人面無表情地揮了揮巴掌,身旁懸掛的鐘椎自行搖動,重重敲響了數噸重的銅鑄大鐘。

  「醒醒,出來接客。」

  鐘聲響徹天空。

  整座城市似乎跟著顫了一下,微微暈開波紋般的漣漪。

  「醒醒,出來接客!」

  「醒醒,出來接客!」

  虎皮鸚鵡鳥喙開合,吵鬧叫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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