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記得送我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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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

  紅薯在旁趕忙幫徐鳳年撫背順氣,擦拭嘴角酒漬,咳了許久,徐鳳年終於緩過氣來,大小眼的瞪向周寂,遲疑道,「你都沒見過她,從哪聽說的?」

  「上陰學宮啊。」周寂揮袖拂去面前的真氣屏障,將上次途徑上陰遇到趙楷的事情告訴給徐鳳年,分析道,「以我多年情感經驗,此人所言非虛,就算不是你姐夫,也一定真的喜歡上了你二姐。」

  徐鳳年聽得將信將疑,決定回府以後親自找二姐確認。

  徐驍畏女如熊,死活不願回府,見過徐鳳年就逃去了軍營,打算躲到徐渭熊離開再回家。

  徐鳳年從行囊里扒出一個小木匣,看到周寂跟個沒事兒一樣的坐在那裡,眼珠一轉,湊上跟前,「老周,這裡也沒什麼事兒了,那就一起回府吧,你不一直想見我二姐嗎?上次上陰學宮錯過,今天正好見著。」

  周寂見王府所有人都害怕這個徐家二姐,提到徐渭熊,王府管家僕役都個個大氣不敢喘,老鼠見著貓一般戰戰兢兢。

  就連一向執拗倔強的姜泥都有些面露懼色,心裡更加好奇了,滿不在乎的答應下來。

  一行人順利進城,徐鳳年下馬一通小跑上了台階,青鳥紅薯提著裙角快步跟上,周寂見狀忍不住笑道,「看似畏之如熊,實則歸心似箭。」

  姜泥止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滿是祝福和憐憫。

  北椋王府大門虛掩,院裡空空蕩蕩,連個迎接招待的人都沒有。

  走在廊間,徐鳳年腳步一頓,身後幾人也都停了下來,姜泥打了個哆嗦,緊張兮兮的左右看了一眼,急聲道,「你看見她了?」

  徐鳳年思忖道,「她應該在我院裡,你們先回各自房間吧,我和老周去見她。」

  徐鳳年低頭看了眼腰上的長刀,總感覺有些危險,連忙取了下來塞進姜泥手中。

  姜泥深知繡冬鋒利,接過刀身,原本鬆了口氣的表情逐漸開始失控,持握刀柄,兩眼反光的抬頭看向徐鳳年,露出大仇將報的竊喜笑容。

  徐鳳年一看姜泥握刀,就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一把奪回繡冬,憤憤的瞪了姜泥一眼,將繡冬遞給了周寂。

  『刺殺』希望又落空了。

  姜泥有些失落的握了握雙手,仿佛手裡還握著刀,抬頭看向徐鳳年走遠的身影,做了個鬼臉,朝自己的院裡走去。

  來到梧桐苑,果然看到一個身影坐在堂中看書,徐鳳年小跑過去,丟了個眼神,在旁噤若寒蟬的僕人如獲大赦,頓時作鳥獸散。

  「姐回來過年啊?」徐鳳年笑容諂媚,一如徐驍見到自己時那般,討好道,「我在武當山上用山石給你刻了一副棋子,按照你的十九道,三百六十一顆,你瞧瞧?」

  徐渭熊仿若未聞,看著手中古籍,沒有作聲。

  徐鳳年並不氣餒,小心翼翼陪在她身側,笑道:「都忘給你介紹了,這位是我朋友,周寂。」

  周寂一進門就感受到了屋裡的低氣壓,這個一身深色華服,秀氣孤稟的女子坐在那裡雖一言不發,但卻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場,籠罩在整個庭院。

  高冷強勢的人周寂見了多了,光是司藤小姐的氣場都有一米八,再說徐渭熊是徐鳳年二姐又不是他姐,所以周寂只是在心底為徐鳳年默哀了零點五秒,然後神色如常的向徐渭熊微微頷首,算作招呼。

  徐渭熊書卷一合,視線從滿臉討好的徐鳳年身上掃過,看到他額前的大黃庭印記微微一頓,然後落在了隨時隨地端著花盆的周寂身上。

  神色稍緩,徐渭熊頷首欠身道,「公子之名早先聽聞父親提起,鳳年乖張頑劣少有朋友,勞煩公子一直以來對他的照顧,敝感激不盡。」

  「哪裡哪裡~」周寂笑著回了一禮,眼神示意徐鳳年,『瞧你姐人不是挺好的嗎?』

  徐鳳年心裡稍鬆口氣,滿臉堆笑道,「姐在上陰學宮待的還習慣嗎?」

  徐渭熊看向徐鳳年,臉上頓時又冷了起來,詰問道:「聽說,你學武了?」

  徐鳳年臉上的笑容一僵,心知這個問題只要回答,就將迎來二姐疾風驟雨般的狂怒,喉結滾動,一時竟有些不敢搭話。

  可自己習武之事徐驍這個叛徒早就泄密給了二姐,就算不答,她也不會放過自己。

  這個時候,徐鳳年突然想起救命稻草,視線瞥向周寂,拼命的打著眼色,希望他能出面解圍。

  徐渭熊瞧見徐鳳年一直在朝周寂擠眉弄眼,目光隨之望去,周寂原本打算作壁上觀,不參與這對兒姐弟的悽慘廝殺,可如今被徐渭熊和徐鳳年齊齊盯著,只好飲了口茶壓壓驚,露出從容不迫的微笑:「不錯,從今年初夏開始,我就開始教徐鳳年武功了。」

  不過只傳了輕功和心法,只傳不授。

  周寂心裡暗中嘀咕道。

  「今年初夏?那不是你剛從外面遊歷回來的時候嗎?」

  徐渭熊聞言一愣,看向徐鳳年的目光變得有些驚訝。

  她在學宮修學,常年不在家,和徐鳳年更是多年不見,只能通過書信往來了解徐鳳年近況,得知徐鳳年習武的時間比她知道的還早,徐渭熊本該為此生氣,卻又感到一絲無法言喻的欣慰。

  至于欣慰的是什麼,也許是徐鳳年自暴自棄這麼多年,終於有了自己的想法,亦或者,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不管這個想法是什麼,總好過為了抵制父親而放棄接手北椋,寧願做個紈絝也要逃避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

  「好你個老周,終於承認了吧?」徐鳳年瞪了周寂一眼,看向徐渭熊時秒變笑臉,點頭道,「沒錯,就是這樣.....」

  徐鳳年將周寂那套『一子橫掃棋盤』的言論轉述給徐渭熊,提及王仙芝的時候,腦海中總是浮現出老黃的身影,說到最後,徐鳳年臉上的笑容收斂,聲音低沉。

  傳至武當山的那封文書既然是假的,必然有人刻意隱瞞當日對決的真相,在沒有去到武帝城確認老黃生死之前,徐鳳年只能將此事壓在心底,避開不提。

  「你想做王仙芝?那北椋何人接手?」徐渭熊聽完徐鳳年的講述,面色微沉,皺眉道。

  「我全都要!」徐鳳年鄭重道,「王仙芝只能鎮守一方,接手北椋,我就能接大姐、二姐、還有黃蠻兒一家團聚。」

  徐渭熊並沒有徐鳳年想像中的那麼開心,但原本冰冷的面孔逐漸軟化,心裡雖然為之感動,卻還是搖了搖頭,輕聲道:「只憑這些,不夠的。」

  「這還不夠?」徐鳳年一聽急了,開啟久違的『大聰明』模式,掰著手指給二姐分析,自己以前太重視權謀,以為只要有智慧就能解決一切問題,但權謀不僅要有謀略,還要有權力才行,左手握著一枚足以橫掃棋盤的獨子,右手掌握可以和人對弈的棋子數目。

  右傾與人對弈,下不過的話,直接左傾掀了棋盤。

  徐渭熊聽徐鳳年分析的頭頭是道,嘆息道,「你還是沒能看清自己身上的責任。」

  徐渭熊說罷起身朝門外走去。

  「姐,你去哪兒?」徐鳳年急忙抱起木匣追了出去,「這就回去?年都不過了嗎?」

  徐渭熊看向擋在身前的徐鳳年,神色如常道,「去看軍營看望父親,總不能讓他一直在外面躲到過年吧?」

  徐鳳年聞言一愣,露出欣喜無比的笑容,轉身朝周寂挑了挑眉,得瑟的抖了抖肩,視線餘光掃見徐渭熊再次止步,還以為二姐打算反悔,原本的得意忘形頓時收斂,緊張侷促的站在原地,弱聲弱氣的遲疑道:「姐?」

  徐渭熊腳步一頓,只留一個背影朝向徐鳳年,語氣輕描淡寫卻又不容置喙道。

  「棋子...記得送我院裡。」

  「哎~!!」

  徐鳳年露出哈士奇一般的憨傻笑容。

  ...............................

  周寂看著這對兒姐弟忍不住笑出聲來,另一邊的姜泥這會兒卻是半點也笑不出來。

  雙手疊在桌上,端坐如小學生一般,強裝著硬氣,實則表情的侷促、肢體的僵硬。

  「聽說,你又刺殺過徐鳳年?」徐渭熊審視著不敢吱聲的姜泥,走到近處道,「不敢認?」

  姜泥的小暴脾氣,哪有什麼不敢的事?

  當即硬著頭皮,維護自己敏感的驕傲,「是,我是刺殺過他。」

  話音剛落,就被徐渭熊抓住胳膊提了起來,冷聲道,「我警告你,別忘自己身份。」

  「怎麼,丫鬟就不能刺殺世子了?」姜泥這人軟硬不吃,下意識的抬槓道。

  徐鳳年寵她不代表徐渭熊會跟著容忍,上前一步直接抓住姜泥的下巴,緩緩用力,目露凶光:「我跟你說最後一次,如果傷到徐鳳年,我一定會把你扔到井裡,封了井蓋,讓你就這麼爛在井裡,永世都不得再見到天日。聽懂的話,白紙黑字寫下來,發誓以後再也不准對徐鳳年出手。」

  「哎,姜泥,徐鳳年找你過去.....」

  徐渭熊話音未落,就聽到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開的門扇被人有指節輕扣,打斷了她的威脅。

  周寂止步門外,看著被徐渭熊捏著下巴提起來的姜泥,笑道:「這又是哪一出啊?惡毒大姑子教訓小嫂子?家庭倫理劇啊~」

  畢竟有外人在,徐渭熊一把鬆開姜泥,姜泥本身就是不服輸的性格,當即賭氣道,「行啊!寫字是吧?給我紙筆,越大越好!」

  姜泥說著朝門外走去,徐渭熊拂袖跟上,從周寂身旁經過,周寂笑道,「人家小情侶打情罵俏那是他們的相處模式,我老婆...我家夫人當初和我賭氣玩失蹤,要我從兩千多萬人的茫茫人海找到她,追她一次,這種小情趣我可太熟悉了。」

  雖然多年未曾回府,但徐渭熊了解徐鳳年的性格,將這個城外初識的陌生人請回府中長住,可見他真的把周寂當成了朋友,並且是摯友。

  再加上周寂曾就徐鳳年性命,徐渭熊愛屋及烏,對他自然沒什麼惡感。

  徐渭熊腳步一頓,看向周寂道,「然後呢?」

  周寂端著花盆朝她炫耀道,「喏,然後我就把我老婆追回來了。」

  「......」

  徐渭熊默然不語,目光冰冷的注視周寂,還以為他是故意逗耍自己。

  周寂被徐渭熊的目光盯得有些受不了,轉頭看向姜泥在院裡的方形石板上寫下的『姜泥誓殺徐鳳年』六字,再次感嘆這個猶如刺蝟一般的小姑娘,搖頭輕笑,轉身向徐渭熊告別。

  徐渭熊看著明明很怕,但仍硬著脖子和自己對峙的姜泥,想起周寂所說,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再看向地上的大字,目光瞬間冰冷,沉聲道,「你若有膽,試試看。」

  ..........................................

  離開徐鳳年的梧桐苑,周寂來到了聽潮亭找南宮僕射。

  此時的她正站在梯子上翻閱書架靠上的秘笈,還是同樣的位置,還是當初的清秀雋麗,就好像任憑外界時光荏苒,塔里的時間從不曾流逝。

  周寂心知她做事極為專注用心,不管做什麼事情,力求通透到底,於是也不著急,在一樓閒庭信步,偶爾翻看幾頁新收錄的雜書。

  司藤也是喜歡看書的人,周寂攤開書卷宛如一個自動翻頁工具人,每被藤絲輕觸一下,便幫她翻過一頁,還沒等手中這本《玉蟾五峰異錄》看完,身前就多出一抹白色衣角。

  周寂抬眸看去,翻頁的動作不停,另只手朝走到跟前的南宮僕射揮了揮道,「好久不見~」

  好似沉寂許久的水面墜入一枚石子,漾起的道道漣漪隨著石子沉入水底,最終歸於平靜。

  南宮僕射眼底閃過一絲波動,隨後恢復了曾經的清冷,甚至多出些許冷淡,「你怎麼來了?」

  「幫徐鳳年還刀啊。」周寂又翻一頁,拿起橫在腿上的繡冬,拔刀三寸隨後合上,吐槽道,「明明是他借的刀非要讓我幫忙還。」

  南宮僕射接過繡冬,長刀出鞘,南宮僕射視線掃過刀身,寒光凜冽折射扭曲著兩人的倒影,看似糾纏一起,卻又沿著淬火的紋路兩界分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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