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腦袋被門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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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寧宮。

  張皇后聽了張永對乾清宮所發生之事的匯報,面露惱恨。

  張永並未進到乾清宮內,不知內里具體發生何事,只知結果張延齡被罰禁足半月,皇帝還讓東廠和戶部去調查什麼案子。

  「那些大臣就是擺明心思要跟張家作對到底!陛下回來了嗎?」

  朱祐樘每當上午散朝之後,都會到坤寧宮來看望妻子和女兒,一家人和和睦睦,至少要過了中午,朱祐樘才偶爾會去處理政務。

  張皇后心裡有氣,當然要跟丈夫好好訴說一番。

  被罰禁足……

  傷害不高但侮辱性極強。

  她剛說完,就聽到門口傳報:「陛下來了。」

  並非正式通報,坤寧宮畢竟是皇帝平日起居的居所,內侍不過是通知一聲讓坤寧宮的人有準備。

  張皇后仍舊端坐,無須出門迎接丈夫,與平常人家的夫妻別無二致。

  朱祐樘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跨步進入坤寧宮後殿,身旁太監和宮女對他行禮,他都沒反應。

  「陛下。」張皇后起身走到丈夫面前,正要傾訴,發現丈夫情緒很不對勁。

  在張皇后喚了第二聲之後,朱祐樘才好像猛然間收回心神,略帶驚訝望著妻子道:「皇后,你跟朕說話?」

  張皇后本來心有怨氣,但見到丈夫這麼一副呆板好笑毫無君王架子的模樣,便又硬不下心腸跟丈夫發火,先扶朱祐樘到椅子坐下。

  「陛下,還不是因為延齡……」

  張皇后也不說太詳細,就是想提醒丈夫,你現在罰了我弟弟,是不是該跟我好好解釋一下?

  誰知朱祐樘一扭臉又失神,口中只是輕輕「哦」一聲,未接茬,繼續神遊天外。

  「陛下!」

  張皇后這次真的生氣了。

  怎麼著,你罰了我弟弟,還不讓我說?想跟我裝糊塗插科打諢把事情揭過?

  朱祐樘再一次神魂歸位,怔然道:「朕也正要跟皇后談及國舅,你說咱平時是否對國舅……朕是說對延齡知之甚少,以至於連他的學問和才能都沒有好好發現?」

  張皇后不由蹙眉。

  我跟你談你罰我弟弟的事,你跟我說的是什麼?我弟弟幾斤幾兩別人不知我能不知道?就是因為他能力不行,我才要承擔做姐姐的責任,不能讓別人欺負他。

  「陛下是想說延齡不學無術非可造之才,不應該留在朝中為官,免得敗壞朝廷章法?」

  張皇后心中頓覺委屈,把頭擰向一邊,嘴角都翹起來。

  旁邊的內侍一看,不好,夫妻之間這是要吵架。

  他們作為外人,都很識相,不用任何人下令便趕緊告退離開後殿,只留下夫妻二人。

  朱祐樘吃驚了一下,道:「皇后怎會有如此想法?朕幾時說他……不學無術?」

  「那陛下還罰他?」沒有外人在場,張皇后直接瞪著丈夫質問。

  朱祐樘苦笑道:「朕罰他,不過是要給朝臣一個交待,當時他說了一件很重大的事情,朕既要詳查還要平衡各方關係,對他稍加懲戒並不是為害他,而是為護他。」

  這種理由,張皇后是不會相信的。

  張皇后面帶羞憤之色道:「陛下這是認為臣妾不懂朝事,編好理由來糊弄臣妾嗎?」

  「沒有,朕絕對沒有要糊弄皇后之意,其實朕……唉!怎麼說呢。」

  朱祐樘覺得自己在朝堂上面對那麼多大臣還是可以從容應對,但不知為何,面對妻子時往往就是這麼侷促。

  寵妻狂魔遇到妻子發脾氣,那是容易應付的嗎?

  朱祐樘先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措辭,才正色道:「這麼說吧,朕覺得延齡此番,做得很好。」

  「很好?」張皇后眉頭緊鎖。

  朱祐樘儘量平緩語氣道:「今日戶科給事中參奏延齡欺行霸市,朕本來也以為他在外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將他叫來是要問清楚。」

  「誰知他在朝堂上語出驚人,說出戶部可能存在已久的積弊,事前連朕都被蒙在鼓裡。他還提到涉及西北軍政之事,雖無實證,但朕覺得他言之鑿鑿不像是無的放矢,連眾閣臣、部堂都被他辯到啞口無言。」

  「故而朕才會有此想法……咱是否在某些方面,對延齡缺乏了解,以至對他有所誤解?」

  張皇后聽完朱祐樘的話,怔在當場。

  丈夫說的在朝堂上「語出驚人」、令朝臣「啞口無言」的這位,還是那個沒大本事全靠家裡罩著的弟弟?

  張皇后雙眸瞪得很大,怔怔望著朱祐樘道:「陛下,您說的……是延齡嗎?他哪有什麼大能耐?」

  朱祐樘嘆道:「若非朕親耳所聽,也不相信他有如此能力,回來路上朕一直在想,或許是他背後有高人相助?」

  不管是什麼原因,張皇后算是釋懷。

  若真是弟弟有本事,做姐姐的臉上也有光。

  張皇后主動靠過來,拉著朱祐樘的手臂道:「那陛下,乾清宮裡發生的事,您可否跟臣妾講講?臣妾知曉後,也好替陛下參詳。」

  朱祐樘見到妻子怒氣全消,還是如此乖巧可人的模樣,登時一種自豪感湧上心頭,伸手將妻子攬在懷中。

  「這還要從延齡到乾清宮後,質問戶部的葉尚書說起……」

  ……

  ……

  張延齡回府。

  迎接他的是東南西北四大護法,此時四個傢伙臉色如喪考妣。

  「幹什麼?老子不過是入宮一趟,這是當老子死了?笑起來!」張延齡拿出家主的派頭,朝四個傢伙怒吼。

  南來色湊過來道:「爺,您現在還能笑起來?順天府剛來人,說咱之前查抄的貨棧和商鋪,都已經被解封,更可甚的是蘇家那邊的貨棧、牙行什麼的,都被查封,說是戶部派人幹的。」

  張延齡心想,這戶部幹活的效率不慢。

  他從皇宮出來也沒耽擱時候,不過是步行在京師的街路上轉悠了一會,為自己可能未來半個月被禁足先提前出去放一下風。

  這才一個時辰不到,戶部不但把米家和李家的貨棧給解封,還去查封了蘇家的。

  「不就是風水輪流轉?蘇家的貨棧和牙行又不是我們的,查封了也不心疼。」張延齡沒好氣道。

  南來色再往前湊了湊道:「小的們還聽說,爵爺您剛被陛下罰禁足,半月都不許出門,您說咱這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嗎?」

  張延齡本來心情還挺不錯的,但在聽了南來色這小子的話之後,瞬間火起。

  「去你娘的!」張延齡飛起一腳,將南來色踹了個跟頭,「偷雞不成蝕把米,當老子是黃鼠狼?都說了是風水輪流轉,眼下無非轉到別人家,等著瞧吧,用不上半個月,老子絕對會讓戶部的人知道跟我作對的下場。」

  張延齡如此說是有自信的。

  他要等西北哈密城失守,到那時,滿朝君臣都會認為他是從藥材商里通外邦這件事得到哈密城即將失守的結論。

  否則還能認為張延齡有未卜先知能力?

  但在東南西北四大護法耳中,張延齡的話全不可信。

  你幹的事都被皇帝給否定,要幫賺錢撈油水的蘇家被牽連倒霉遭殃,你人還被勒令不許出門,現在說什麼風水輪流轉的,不就是逞口舌之快?

  正說著,門口知客進來通報:「爵爺,順天府張府尹求見。」

  張延齡本還想閉門清靜幾日,聽到張玉來的消息,嘴角浮現出個笑容:「他怎麼還來了?讓他進來。」

  不多時,張玉一身便裝,跟著知客出現在建昌伯府的正院。

  張延齡一臉慵懶之色,趾高氣揚道:「張府尹大駕光臨,不會是認為本爵爺害了你,想登門算帳吧?」

  張玉驚訝道:「下官怎敢有此想法?下官不過是來跟建昌伯您探討一下京師商賈私通外番之事,下官認為順天府的調查應當由您來主導,免得順天府做事有不周之處。」

  好一個張玉。

  政治覺悟挺高啊。

  「張府尹搞錯了吧?如今陛下下旨,由戶部和東廠雙線調查此事,就算順天府要協同辦事,那也不該來請示我的意見吧?」張延齡臉上掛著款款笑容望著張玉。

  誰知張玉望過來時,那一臉笑容更是別具深意。

  這四目相對一笑,其實很多道理就不言自明。

  張玉不愧是「老江湖」,大概是從張延齡被參劾欺行霸市被叫到宮裡質問,再到事後案子仍未停,戶部做事還那麼激進想快速把蘇家私通外番做成鐵案,以及張延齡只是被不痛不癢罰禁足……

  種種細枝末葉整理出來,就能意識到戶部得勢不過是表面風光。

  張玉這是看清楚了風向,提前站邊,來跟張延齡打好關係。

  孺子可教也。

  「既然張府尹有意要跟本爵探討一番,那本爵也只好略盡勉力,同為朝廷效命不分彼此才是。」張延齡說著,對張玉做出請的手勢,「咱正堂說話?」

  張玉趕緊還禮:「建昌伯您請。」

  東南西北四大護法見到張延齡和張玉這般哥們情深進了正堂去商討事情,都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對啊,咱家爵爺不是被聖上給降罪?

  順天府府尹這是腦袋被門擠了?

  居然跑來跟咱爵爺商量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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