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走尋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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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祐樘道:「建昌伯,你去了山東一趟,可有將山東府庫虧空全都查清楚?」

  張延齡嘆道:「回陛下,臣並未查清。」

  換了以往,張延齡這麼回答皇帝的問話,早就有一堆大臣出來指責他。

  指責的話都是現成的。

  你沒查清楚就敢回報?你差事怎麼當的?

  諸如云云。

  但現在卻沒人出來說,或許他們都在等張延齡繼續出牌。

  朱祐樘跟最初聽張延齡講話大喘氣,心情還有起落,甚至有不耐煩不同,此番他也用很平靜的口吻問道:「那你如何確定李士實的罪行?」

  徐溥道:「建昌伯,以老夫聽聞,你到山東之後,只用了一天時間就把李士實等人給拿下,緝捕時還發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而後連山東的府庫都沒去過,更未進行清點、核算等事,第二日天剛亮就打道回府,你這麼辦案,又如何能查清楚呢?」

  薑還是老的辣。

  徐溥的問題,在眾大臣聽來,簡直是直切要害。

  你去山東,到濟南府一共就一天,就幹了殺人、缺席審判和抓李士實這三件事,而後你就回來,根本就沒去查什麼山東虧空。

  那你還有什麼臉在這裡數李士實的罪行?

  張延齡笑道:「徐閣老,我要查山東虧空,在京師也能查,帳目山東呈報過來,京師也有備份,難道我還非要到山東之後,再把原帳目找出來再算一遍才叫認真?你以為所有衙門都會跟工部一樣,連謄錄都能出有零有整的錯誤?就算李士實再蠢,他也不會留這麼大的破綻等我去揭破吧?」

  有理有據有節。

  語調不卑不亢。

  連朱祐樘聽了都點頭表示贊同。

  徐溥笑了笑,道:「帳目你可以在京師查,那府庫清點和核算呢?」

  張延齡道:「之前山東自查府庫虧空,對於府庫的缺口,不早就報上來了?難道說我去再清點核查一遍,數字還能兩樣?」

  徐溥本來態度還挺謙和的,聽到這裡,也不由微微皺眉。

  見過能言善辯的,也見過胡攪蠻纏的,但沒見過這種死鴨子嘴硬的。

  你都沒查,你何來發言權?又何來的自信?

  張延齡也不打算繼續跟徐溥說什麼,繼續對朱祐樘呈報:「陛下,臣不得不佩服李士實的手段,所有帳目做得是天衣無縫,但就是府庫中找不到這些錢糧物資,缺口並不止最初說的三萬八千多兩,臣去的時候,李士實的人已算出第二批的缺口,是十三萬六千多兩。」

  「臣也就懶得算,就全當他說的是對的,把他的帳目直接拿來套用。」

  聽到這話,不但眾大臣在皺眉,連朱祐樘都在皺眉。

  懶得算?

  外戚就是外戚,也就是張延齡敢在朝堂上這麼回皇帝的話,皇帝交託你的差事,你還敢說懶得算?你咋不去死呢?

  「臣也在慶幸,好在當時沒有自掏腰包去填補虧空,那三萬八千多兩還能借得回來,若是十三萬多兩的話,臣就算借了拿什麼來還?」

  張延齡臉上還帶著慶幸,好像覺得自己當初攤牌是做了多么正確的選擇。

  其實也有人在惱恨,怎麼沒讓這小子傾家蕩產?

  朱祐樘點點頭道:「山東兩次查出有十七萬多兩的缺口,帳目中沒體現出是如何缺損的嗎?」

  張延齡道:「回陛下,帳目絲毫問題都沒有,看起來,一切都應該是督糧道的林元甫和徐傑來承擔罪責。」

  徐溥道:「你的意思,是沒找到證據?」

  「是的。」張延齡道,「所有帳目和府庫出庫方面,找不到任何證據,那些錢糧就好像是憑空蒸發,無影無蹤。」

  徐溥皺眉,臉上卻多了幾分釋然的輕鬆,似是印證了他最初的情報分析,張延齡去得時間太短,加上地頭蛇經營多年,怎可能會讓張延齡那麼輕鬆找到證據?

  當李士實是蠢貨?

  還是當強龍難壓地頭蛇這句話是虛言?

  屠滽再次走出來道:「你不是說要治山東左布政使的罪嗎?就是這麼治罪的?」

  冷靜下來的屠滽,嗓門沒之前那麼大,但仍舊是得意不饒人的態勢。

  張延齡只是笑了笑,沒馬上回答。

  李士實則馬上對朱祐樘磕頭訴苦道:「陛下,罪臣在山東數年,的確是有監察不嚴的罪過,罪臣也一直在後悔沒有早些自查,以至於令大明蛀蟲侵蝕我山東府庫,罪臣將林元甫和徐傑二人拿下,本就是為逼問他們將錢糧調度到何處,罪臣並不是要誠心對他們用刑……」

  這話,其實也算是先提前堵上張延齡的嘴,免得被張延齡追究把徐傑打到半死不活的罪。

  「呵呵。」張延齡繼續在笑。

  朱祐樘看到小舅子在笑,不知為何,心裡居然跟張延齡一樣踏實。

  沒辦法。

  小舅子最近太能耐,但凡是個事,小舅子就沒有辦不成的。

  看這架勢,朱祐樘心中也願意相信李士實就是幕後元兇,既然事你是主謀必定會留在破綻,既然有證據,你還能逃得過朕這個神通廣大小舅子那雙如炬慧眼的?

  朱祐樘面色平靜道:「建昌伯,你說從府庫和帳目方面查不到罪證,是在別的方面找到罪證了?」

  「嗯?」

  在場的人聽到這話,心中都非常疑惑。

  還是皇帝懂張延齡啊。

  這是張延齡提前上奏了皇帝,以令皇帝有了預案,皇帝才會如此淡定?

  張延齡笑道:「陛下英明。」

  「臣正是從別的方面找到突破口,臣就想,既然帳目方面地方上可以做得天衣無縫,府庫出庫也沒有記錄,但那麼大批的糧食、物資和銀錢調度,總需要有人手相助啊,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靠一人把這些東西都運走是吧?」

  徐溥皺眉道:「聽建昌伯的意思,是說在李士實的府上搜出這些東西?」

  「沒有,李士實府上什麼都沒有,至於他江西府上……雖然還沒去查,但估計也沒有。」張延齡又說出個讓在場大臣很無語的消息。

  徐溥道:「既然你說他是主謀,他府上沒有,你總該找到這批錢糧下落了吧?」

  張延齡嘆道:「很可惜,這些錢糧,到現在都還沒追查到……」

  徐溥也有想打人的衝動。

  說這么半天,跟我嚼舌頭呢?原來你張延齡也有不行的時候?那你還說得這麼淡定自若好像什麼問題都被你解決?

  朱祐樘道:「建昌伯,直接說你找到的證據吧。」

  「是,陛下。」

  張延齡這才正色道,「臣也是順藤摸瓜,藤蔓就是錢糧運輸的痕跡。」

  「臣調查到,李士實背後有商賈替他經商,其中有經營漕運的,李士實到山東為左布政使,到現在已有兩年十個月,這段時間內,他背後負責漕運的商賈,曾數次將大批物資以水路調運到江贛地區……」

  「胡說八道!子虛烏有!陛下,您可要為罪臣做主!這絕對是建昌伯信口開河,捉賊拿贓,罪臣幾時往江西調運錢糧?」李士實馬上矢口否認。

  朱祐樘怒道:「你給朕閉嘴!建昌伯,說下去!」

  皇帝連閣老、部堂的話都懶得聽,還會聽你一個嫌疑犯的廢話?

  如今證據說到關鍵地方,皇帝也只認張延齡,別的大臣也都很識相不出來打斷。

  到了關鍵時候,只要張延齡證明李士實有罪,那山東的案子基本就可以翻篇,他們也不會再拿這件事攻擊張延齡。

  明知你查案有功,就算查的過程中有波折,但架不住皇帝把你當功臣,我們還能說什麼?人殺也就殺了,權當是拒捕被殺。

  張延齡笑道:「李士實,你一定很好奇,你的人對你都忠心耿耿,為何會出賣你是吧?」

  「其實也不是你的人反水,說起來更多是因為你調運的錢糧物資規模太大,你能瞞得住朝中上下,也能瞞得住地方官員,難道你瞞得住跟你背後官商有利益糾葛的山東地方商賈?」

  「說起來,在我往山東之前,就有不少的魯商要出來檢舉於你,怪就怪你背後的官商太過於霸道,這幾年把山東地方上的商貿體系都掌控在你自己手中,不是你的人做什麼生意都會被安以莫須有的罪,地方邸店多被抄沒。」

  「府庫中你貪墨的是不到二十萬兩銀子,但實際上你通過商賈賺來的銀子,可能要有幾倍甚至是十倍之多。」

  「所以當你出事之後,檢舉你的人就太多了,他們把你背後官商過去幾年調運錢糧物資的時間、地點、裝運方式,還有往何處運,都一五一十呈報過來。」

  「臣也做了整理,都在這份奏疏上,還請陛下御覽!」

  張延齡從懷裡拿出一份奏疏,朱祐樘馬上指了指,由陳寬走過去把奏疏轉遞到朱祐樘手上。

  還沒等朱祐樘打開,李士實便矢口否認道:「陛下,這都是地方商賈栽贓,罪臣從未做過這種事……捉賊拿贓啊陛下……」

  到現在,李士實都還在強調「捉賊拿贓」,說明他確定張延齡不會找到這批錢糧物資。

  這些物資運到何處?

  張延齡以現有證據分析,基本上都運給了寧王。

  寧王叛亂之事籌劃了幾代,李士實作為這一代寧王朱覲鈞手下的頭號大將,在地方為官,豈能不為這件事籌備?

  要不是這一代寧王朱覲鈞身患惡疾多年未愈,或許不用等到朱宸濠,朱覲鈞就已揭竿而起。

  後來朱宸濠叛亂時,麾下數十萬將士,糧食儲備充足,兵精將廣。

  靠什麼積攢出來?

  原本李士實有恃無恐,便在於他覺得,朝廷怎麼都無法找到「賊贓」,那他只要把責任賴在管糧食和庫房調度的林元甫、徐傑便行,誰知遇到個張延齡。

  張延齡最擅長的就是從「歪門邪道」找突破口,不走尋常路,專門從生僻的商賈調運方面入手。

  而恰恰。

  現在張延齡是如今北方所有商賈的「教父」,經歷過鹽引之事後,北方的商賈都在巴結張延齡。

  要從魯商手上拿到李士實的一點罪證,那叫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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