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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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延齡背負皇命大案,卻顯得不急不躁。

  回到京師之後,一個衙門都沒去,每天要麼在家裡,要麼去戲樓,再要麼出去喝茶、吃酒,完全沒有要在京師掀起一場大案的架勢。

  眾大臣對於他做事的手段早就熟悉。

  都在猜測。

  估計這小子又在背後搞什麼陰謀詭計。

  再或者是因為,李士實貪墨所得的小金庫,主要證據都在南直隸、江浙和江贛等地,北方能查的地方不多,張延齡應該是在等南邊的消息。

  這天已是張延齡回到京師的第五天。

  一清早,蕭敬就替皇帝來問張延齡有關案情的進展。

  似乎朱祐樘在這件事上非常著急。

  張延齡知道,現在宣府、偏頭關等地,韃靼的襲擾仍舊沒有斷絕,朝廷看起來是帑幣充足,但在過去幾年,朝廷把鹽、茶折色所收來的白銀基本都用在黃河河道上,大概是覺得,西北遇到麻煩還會跟以往一樣能自行籌措,朝廷就該把錢用在刀刃上。

  結果北方一場不大的襲擾,各地因為閉關等,導致夏糧歉收。

  這下倒好。

  本來北方的商屯就在回撤內地,這一下就把北方錢糧不足的弊端顯現出來,朝廷跟邊地第一次有了利益上的衝突。

  九邊各地,都在尋求朝廷能調撥錢糧鎮撫和安民、勞軍等。

  但朝廷實在是再拿不出太多錢來。

  就在此時,張延齡突然說查出李士實在府庫虧空和以公謀私上,獲利超過四十萬兩,皇帝還能不動心?

  真能把這四十萬兩銀子追回來,宣府治理軍餉的事都可以先放放,直接九邊各地半年以上的錢糧物資缺口就都能補充上,朝廷的矛盾瞬間解決……

  但皇帝越是著急,張延齡這邊反而越是不急。

  朝中的大臣也都在奇怪。

  但他們本身跟張延齡就有嫌隙,朝堂上不會替張延齡說話,也不會來催張延齡,或許他們更希望看到張延齡在此案折戟沉沙。

  對他們而言,政治鬥爭比什麼惠及邊軍的事要重要得多。

  ……

  ……

  當天下午臨近黃昏時,張延齡一如既往跑去戲樓看戲。

  張延齡的到來,戲樓做了封鎖,不讓普通戲迷前來。

  戲只是單獨演給張延齡看的。

  如今張延齡是戲樓的大股東,戲樓開了分店,就是靠張延齡編的戲碼來賺錢。

  主戲樓這邊演不演,對於收入影響不大。

  繼滿倉兒案的戲文,以及後面的《白蛇傳》之後,張延齡還編了《樓台會》,是根據傳統流傳戲曲《梁山伯與祝英台》所改變的一幕,光是這一小段,就足以引爆京師票友界,讓眾多戲劇發燒友趨之若鶩。

  張延齡坐在二樓的包間,從窗口看下去。

  這是單獨為他上演的戲碼。

  二仙姐妹親自登台。

  一個演梁山伯,一個演祝英台,二仙在這種反串搭戲上已經得心應手,張延齡吃著乾果聽著曲,悠哉悠哉,不時還會稍微鼓鼓掌,似對自己編出來的戲很滿意。

  直到門口傳來南來色的聲音:「老爺,客人來了。」

  張延齡這才把手裡的瓜子拍落,道:「讓她進來吧。」

  來的人,正是徐夫人。

  張延齡查李士實在江南的小金庫,名義上所調用的,是南京刑部和南京大理寺,但這些人怎可能會全心全意為張延齡辦事?

  一群官僚,做事拖沓不說,還容易打草驚蛇,所以張延齡不會給他們透真實的風,暗地裡則在用徐夫人以及自己找來的人做事,其中也有錦衣衛北鎮撫司鎮撫使韓亭,此時的韓亭人就在南方,正在全力偵辦此案。

  「老爺,有關山東左布政使李士實在江南私藏的庫銀等位置,基本都已摸清,消息傳來,照理說應該是在昨日就會動手……」

  徐夫人一身男裝,外表看上去很英俊。

  如英姿颯爽羽扇綸巾的幕僚。

  在她說話時,張延齡還在打量著窗口外面的戲台。

  「老爺,您有聽到妾身的話?」

  徐夫人怕窗口太吵,張延齡沒聽清,特地求證了一下。

  張延齡笑道:「夫人,你說這梁山伯與祝英台,真是妾有情而郎……是榆木疙瘩,溫婉纏綿卻是驢唇不對馬嘴……卻讓我想到了夫人你,夫人這般的男裝,若是要對誰透露心意的話,就怕是付錯情吧?」

  徐夫人聞言不由蹙眉。

  她在跟張延齡講案情,張延齡居然在跟她講戲?

  講戲就講戲,講到半截語風居然還調侃起來?

  「妾身如今已是老爺的人,不明白為何老爺會有如此感慨。」徐夫人面色嚴肅道。

  張延齡笑著搖搖頭道:「純粹是看戲入迷,感慨一番,接下來就是化蝶,那真是纏綿悱惻……對了,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徐夫人聞言,差點一口氣沒理順。

  在她眼裡,張延齡神通廣大,做事簡直是諸葛孔明在世,幾時有這般懈怠之時?

  在徐夫人重新把之前說的,再強調了一遍之後,張延齡才嘆道:「看來還真是不能期待太深。」

  「事情已辦,老爺莫非有疑慮?」

  「有感而發,夫人不用多想,我只是覺得,可能是敵人太弱了,不然怎麼一點動靜都沒起來呢?」

  徐夫人聽了此言又在蹙眉。

  聽張延齡這意思,好像張延齡在可惜這件事辦得太順利?

  背後的元兇應該再出一點更狠的手段,最好跟張延齡來個正面的較量,雙方暗地裡拼死搏殺,最後張延齡僥倖取勝,才符合張延齡的預期?

  「老爺,雖說李士實在江南的藏銀藏貨的地點可以查到,但並不代表已將幕後元兇查出來,他運走的數百萬石糧食,以及白銀、物資等,恐怕難以追回。」

  徐夫人也是在提醒張延齡,你還是太樂觀了。

  雖然查出李士實的小金庫是大功一件,但似乎皇帝更在意釣更大的魚。

  張延齡道:「何必趕盡殺絕?牽扯越大,反而越容易惹禍上身。」

  此話聽起來有道理,但徐夫人並不相信。

  她只能理解為,張延齡並不止找她一人辦事,而她所負責的僅是江南小金庫線索的追查,不涉及到張延齡找幕後元兇,所以張延齡才不會對她透露更多。

  「老爺,錦衣衛金千戶來了。」

  南來色的聲音又從外面響起。

  「金千戶?呵呵。」張延齡聽到這稱呼,不由一笑。

  徐夫人道:「看來金公子又高升了。」

  這次金琦協助張延齡到山東辦案有功,回來後還不等案子水落石出,直接補為錦衣衛世襲千戶,一朝得道升天,現在正卯足勁等著辦大事。

  「告訴他,不管有什麼事,都讓他在外面等著,還不到我見他的時候。」張延齡現在並不想見金琦。

  「是。」

  南來色雖然沒官職在身,但卻是張延齡的「頭馬」,金琦都要對他畢恭畢敬。

  宰相門前七品官。

  至於如今建昌伯的門子算幾品,那就不好說。

  徐夫人提醒道:「金公子似乎是來為徽商當說客的。」

  張延齡道:「這小子,剛升官又開始得意忘形,真是欠收拾……等等,夫人你好像消息靈通啊,這都知道?」

  徐夫人面色沉靜道:「姓江的聽說老爺近來喜歡聽戲,常駐留戲樓,特地找了不少戲班,集合了不少的名伶,只等老爺品鑑。」

  「品鑑?怎麼品?」

  徐夫人道:「老爺想在戲台上品,或是在此品,又或是到房幃品,還不是由著老爺?」

  此話透出一些酸意。

  本來張延齡身邊女人就不少,徐夫人沒有吃醋的道理,這醋她也吃不來。

  但若是張延齡接納江玥年送來的女人,那對她而言意義就不同一般。

  徐夫人現在對於江玥年不但有被背叛的恨意,更有警惕心理,生怕江玥年再被張延齡所用,對於張延齡這樣手腕強硬的人來說,什麼事都是有可能的。

  「夫人你這話說的不中聽,既然姓江的想巴結我,我不過隨便應付應付,我能分不清遠近人嗎?」張延齡說著,直接將徐夫人拉過來。

  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徐夫人道:「希望老爺能認清楚此人的卑鄙無恥,若是惹得老爺不悅,妾身就當失言,先給老爺陪個不是。」

  張延齡點了點頭。

  「你先下去吧,等最終消息傳來,你隨時可以到我府上來見。」

  「妾身告退。」

  ……

  ……

  徐夫人帶著一些妒意離開了戲樓的包間。

  隨即金琦奉命進來。

  「爺,徽商送來的戲班子,都已在後台準備,說是有大戲給您上映。」

  金琦一臉興沖沖的樣子。

  「他們給了你多少好處?」張延齡刻意板起臉。

  金琦趕緊道:「爺,這次小的可一文錢都沒收,只是想孝敬您,再說您之前不也吩咐,但凡是徽商要來送禮,一概不拒絕嗎?」

  張延齡點點頭道:「哦,本爵想起來了,本爵曾是這麼跟你說過,那是誤會你了。」

  金琦一臉被冤枉的委屈神色。

  以往我收好處時,被你罵也罷,現在是你吩咐我辦事,還罵?

  「本爵有時候腦子也不太靈光,說過的話做過的承諾也未必記得,所以最重要的還是要把事做好,我才能記清楚。」

  「是,是。那爺,戲班子那邊……」

  「開演吧,還等什麼?」

  「好咧,小的這就去為您安排。」

  ……

  ……

  一場好戲在戲台上演。

  果然江玥年是用過心思的。

  戲好不好看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戲子要能撐得起戲班子的門面。

  不但女伶嬌俏動人,連小生也是英俊不凡。

  簡直是俊男靚女在戲台上的集合,應該是聚集了很多南戲班子的優秀人才。

  但所唱的戲……

  看上去就顯得格調沒那麼高。

  這大概就跟偶像派演員演出的爛俗言情劇差不多,讓張延齡這樣想好好看戲的人有點不忍直視,再加上這些南戲班子裡的名伶小生就算再俊俏,多也被染指。

  他們可不像二仙姐妹這般本就是被培養起來作為禮物,要送給達官顯貴的。

  家養的金絲雀,和跑山的野雞,能一樣嗎?

  再者。

  張延齡覺得江玥年的心思有點怪。

  讓漂亮的女伶出來能理解,找英俊小生算幾個意思?

  送完女人送男人?

  不過想想江玥年連結髮妻都能往外送,就沒那麼好奇,看起來此人在巴結人方面還是有一套的,只可惜張延齡對於這樣的無恥小人充滿鄙夷,此等人就不可能被用上當幫手。

  「爺,戲班的班主在外求見。」

  戲台上的戲還沒演完,戲班的班主就來了,這意思是要商量一下有什麼後續節目?那這安排應該算是挺周到的。

  「帶人進來!」

  麻痹敵人,做戲做全套。

  他一聲令下,由金琦親自押著「班主」進來,說是班主,卻是個四十歲多歲滿臉油漬好像個老鴇子的老女人,讓張延齡看了直皺眉那種。

  「你是班主?」

  「奴家正是……」

  嘖嘖。

  這麼老掉牙的女人,都不能稱之為「半老徐娘」,你快入土了吧老阿姨?您孫女多大了?

  「你這戲……」

  「都是為官爺準備的,官爺您可還滿意?」

  老阿姨臉上一臉期待之色,好像在等張延齡誇讚。

  張延齡很想問,你知不知道你面前所坐著的是京師如今最大戲樓的最大東家,如今京師梨園界教父級的人物?

  你拿這種戲到我面前來演,還好意思問我滿不滿意?

  真想把鞋底糊在你臉上。

  「你還好意思問?」張延齡一臉鄙夷之色。

  老阿姨瞬間感覺到金主不滿意,隨即她笑道:「其實戲台上如何不打緊,最重要的是能讓官爺在房裡滿意,戲班子裡的人別的不行,在……那方面,侍奉人可是有一套的。」

  這話也算是實話。

  在這年代,當戲子可是一點地位都沒有,籍貫就比人低一等,可以被自由買賣,甚至連子孫後代也逃不出階級的枷鎖。

  女戲子都快跟青樓女一個層級,甚至還不如青樓女呢。

  還沒等張延齡說什麼,金琦冷笑道:「總算還說了句人話,還不趕緊把人叫進來?」

  張延齡瞪著金琦。

  你小子可以啊。

  戲班子是送給你的還是怎麼著?

  等金琦發現張延齡投過來的目光帶著幾分異樣時,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話又說多,趕緊低頭哈腰立在身後,大氣都不敢喘。

  自己官職上升,但在張延齡面前的地位直線下降。

  他也明白一個道理,只有在張延齡面前更加謙卑,自己的仕途才更有上升空間。

  老阿姨一聽這話,馬上走到窗口的位置,朝戲台上喊道:「還等什麼,都上來!」

  這聲音,這腔調,跟喊「姑娘們出來接客了」的老鴇子,簡直是別無二致。

  「說清楚,女的上來,別的讓他們哪涼快哪待著去。」

  張延齡沒好氣提醒。

  在他看來,看起來是只分男女,但在其外有什麼五花八門的還說不定,所以強調女伶人上來最為重要。

  「是,是,姐兒們上來,爺兒們留著……」

  更像老鴇。

  ……

  ……

  過了不多時。

  戲班子的十二名女戲子都就進了包間。

  包間本來就不大,突然進來這麼多人,還有些擁擠,十二名女戲子前後各六人站了兩排。

  金琦帶來的錦衣衛如臨大敵,就立在門口,手都按在刀上,生怕這些人中有刺客。

  「前面那兩個,在戲台上就看著嬌俏,只是唱戲不怎麼好,需要本爵在房裡好好指點。」張延齡笑著對老阿姨道。

  老阿姨笑道:「還是官爺您眼光好,這對乃是親姐妹,一母同胞一天出生……」

  張延齡笑了笑。

  知道我喜歡女伶人,找了鳳仙和月仙。

  那邊二仙只是義結金蘭的名義姐妹,這邊就給送上親姐妹。

  「行了,由她二人過來陪酒便是。」張延齡也不想讓這包間如此擁堵。

  老阿姨好奇道:「官爺,您不多留幾個?」

  張延齡語重心長道:「力不從心吶。」

  這意思是,你給我多了,我也消受不起,還是實際一點好,來個左擁右抱齊人之福就行。

  「還是官爺您懂,你們還不退下!」

  老阿姨一聲喝斥,剩下女伶人正要出門口,張延齡突然指著靠後一個道:「那個……」

  老阿姨顯然也是臨時加入戲班子團隊的,是掛名的班主,聽到此話趕緊喝道:「等等,後面那排靠邊那個過來。」

  連名字都不知。

  卻是一名長相很普通的女子走出來。

  要說剩下要被趕出門的女戲子中,姿色雖然不如那對雙胞胎姐妹,但模樣還是有的,不然江玥年怎麼拿得出手?

  其中混雜這麼個姿色極為一般的,其實還是挺礙眼的,張延齡先是大致一看,便不記得此女在戲台上出現過。

  可當人上前幾步之後,張延齡突然眯起眼來一笑。

  簡直跟菊潭郡主有**分相似。

  但此女裝束太過於「前衛」,跟普通良家女子兩截穿衣上襖下裙不同,這些女伶人都是著半臂的,這是唐朝女子的常見裝束,明朝到中葉女風趨緊,這樣能露大半藕臂的衣服也只有在風月場所才能見到。

  此女也算是膚白,走過來後欠身一禮,恭敬異常。

  她態度溫婉隨和,聲音也極為清脆嬌媚道:「小女子見過官爺……」

  看完這裝束,再聽完這聲音。

  卻似乎又不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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