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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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敬在苦笑。

  他肯定不會接受張延齡如此的提議,在他看來,把事情公開,就好像主動把腦袋往刀口上送。

  皇帝讓我暗中調查造謠之人,也說了可以來問你,結果你上來就是讓我把謠言公開,那我豈不是成了傳謠的幫凶?那時皇帝不宰了我才怪!

  「建昌伯,您就沒旁的建議了?」

  或許在蕭敬看來。

  張延齡一向足智多謀,遇到涉及張家利益的事情,不該如此「愚鈍」,應該有更好的建議。

  張延齡將頭側向一邊,好似是帶著幾分生氣道:「我的主意就是這樣,你不採納也沒辦法,不過這件事我可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把始作俑者給挖出來,倔他祖墳!」

  會嗎?

  當然不會。

  張延齡會掘自己家祖墳?

  笑話。

  但在蕭敬面前,這種姿態還是要擺擺的,以體現出這件事跟自己沒幹系。

  蕭敬道:「那咱家打擾您了,咱家還要去調查,先行告辭。」

  「好。」張延齡也沒有阻攔的意思,卻顯得很大度道,「調查出線索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我,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也可以知會一聲。」

  張延齡只說可以知會,沒說一定幫忙,其中的區別,他也是讓蕭敬自己去琢磨。

  蕭敬看起來憨厚老實,但又豈會是蠢人?這種事他能琢磨不明白?

  ……

  ……

  把蕭敬送走。

  張延齡心情還算是愉悅。

  計劃已經開始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就在此時,東來酒進來傳報:「爺,錦衣衛千戶,名叫周瑛的遞上了拜帖,人在外候著。」

  「這麼快?」

  張延齡沒想到周瑛會這麼快奉詔,這時間還挺早。

  歷史上的慶雲侯和長寧伯倆貨,都不是什麼勤勉的人物,外戚中屬於混吃等死的,難道說在下一輩中還會有人才不成?

  等出來見到周瑛,卻見是個三十歲左右富態之人,說胖也不是很胖,但一看也是走不動道的那種。

  張延齡看到他的第一個感覺就是,慶雲侯家的伙食質量不錯啊。

  「卑職見過建昌伯。」周瑛馬上過來給張延齡行禮。

  「客氣了,客氣了,你是世子,也是小侯爺,將來可是慶雲侯的接班人,我不過是建昌伯,應該我給你行禮才是。」張延齡笑著說道。

  他的話,在他自己看來很正常,但在沒見識過他說話的人聽來,就顯得思維跳躍了。

  什麼「小侯爺」、「接班人」之類的話,估計只有張延齡能這麼說。

  張延齡請周瑛進了自家正院,周瑛趕緊把最近幾年為朝廷當差的情況說了。

  好像是要遞履歷一樣,總結起來……

  就是他沒做成過什麼大事,最多是在藉田、祭天等儀式上,充當過儀仗成員,但張延齡看他這身材,估計在儀仗隊列里也屬於那種站得靠後的,怎麼看都不像能體現出大明軍威的傢伙。

  要不是看在他姑姑的份上,張延齡也不可能把周瑛調到自己身邊。

  張延齡笑道:「沒想到小侯爺做過如此多的大事,看來一定能幫我大忙。」

  周瑛趕緊道:「小侯爺的稱呼,真是當不起,卑職不過只是在衙門裡掛個名,平時連點卯的事都不必去,能跟著建昌伯您做一番大事,那是卑職的榮幸,您便直呼卑職的名便可。」

  「那怎麼行?我還是稱呼你周兄……不對,這樣輩分就亂了,這樣吧,我還是稱呼你周千戶。」張延齡顯得很客氣。

  越是生分,越要顯得客氣。

  就好像對金琦,張延齡反而不用這麼多客套。

  「如此甚好。」

  周瑛顯得很恭謹,或許是以他的年歲,已明白到外戚焦狂沒什麼好果子吃,想在朝中混吃名堂也需要學會夾著尾巴做人,如果只是想當個混吃等死的外戚,那就無所謂待人接物的態度。

  「周千戶是錦衣衛千戶,但應該還沒有履職,但錦衣衛貿然要增加千戶的實缺有些難,這樣吧……暫時調個百人的隊伍給你帶帶……你不會覺得屈才吧?」張延齡又問道。

  「不會不會。」

  周瑛一聽能暫領百戶的職位,等於是一躍從個掛名的勛職變成了實缺正職,這區別還是很大的。

  這也是他對張延齡態度恭謹的原因。

  張延齡雖不是錦衣衛指揮使,但在錦衣衛中有實際調動的權限,能給他這種便利。

  張延齡道:「既如此,那你今天就陪同我去見一個人,是寧王世子,也是寧王謀逆案的關鍵人物,你稍作準備便可!」

  「卑職領命。」

  ……

  ……

  張延齡帶著人去見朱宸濠。

  歷史上的朱宸濠,在弘治朝根本毫無作為,真正開始登上歷史舞台還是在正德中期以後。

  張延齡在抵達看押朱宸濠的會同館一處宅院時,看守之人還帶著幾分警惕:「爵爺,您是不是應該請刑部的人一同前來?」

  張延齡道:「本爵乃是欽辦此案之人,做什麼事還用問旁人?帶路吧!」

  「是!」

  一行人帶張延齡進內,見到了在此已居住了有半個月之久的朱宸濠。

  乍見到。

  張延齡瞬間感覺到,這才是真正帝王的風範。

  氣宇軒昂,一臉英氣,渾身所帶的帝王氣質明顯,年輕但絕對不是小鮮肉那種感覺,更像實力派。

  「寧王世子果然與眾不同。」張延齡的話,也顯得很特別。

  朱宸濠坐在那,只是抬頭打量張延齡一眼,低下頭繼續看著桌上的一樣東西。

  看守喝道:「爵爺親臨,還不起來迎接?」

  朱宸濠開口道:「吾乃王,不與庶民同禮。」

  聲音也是不卑不亢。

  張延齡心說:「都說時勢造英雄,這是被時勢耽誤的皇帝啊,怪不得有不臣之心,感情有這麼好的外貌和氣度,估計也正是因此,才會被人各種挑唆。」

  看守還想說什麼,被張延齡伸手打斷。

  張延齡走過去,坐在一邊的椅子上,笑道:「世子若未犯事,便乃大明的寧王,何等尊貴的身份?我不過乃外戚出身的伯爵,豈能與之並論?來人,把我的禮物送上來。」

  看守和跟來的周瑛,都不是很明白張延齡的意思。

  張延齡作為主審此案的官員,居然會給案犯送禮?

  而朱宸濠的臉上明顯露出忌憚的神色,大概是覺得,張延齡送來的是白綾、毒酒這些東西。

  等金琦帶人把張延齡口中的禮物送上來,才發現真的是禮物,除了起居蘇用的精緻用具,還有布料、茶葉和金銀等東西,不知道的還以為張延齡要巴結朱宸濠。

  看守不解道:「爵爺,您這是作何?」

  張延齡道:「在案子審結之前,他仍舊是寧王世子,按照大明的規矩,世子在這裡居住,豈能薄待?我送一些基本的東西來,不過是顧全大明皇室的臉面,何須驚訝?」

  朱宸濠臉上的神色這才稍微放鬆,甚至還有些寬心的樣子。

  或許他是覺得,張延齡既然還會給自己送東西,說明自己的地位還有可能會保全,這對一直處於牢籠對未來沒有任何盼頭的他來說,無異於強心劑。

  「案子該進行還是要進行的,我知道問世子什麼,你都會否認,說自己毫不知情,但誰讓令尊聚斂了大量的財富,反相畢露呢?」

  張延齡說到這裡,朱宸濠再無法保持淡定,厲目望過來道:「什麼反相畢露,全都是有人栽贓,那些財貨跟先王沒有任何關係!他們也絕對不是我們寧王府的人!」

  「哈哈。」

  張延齡笑道,「可不是你說沒關係,就沒關係的,關鍵是要讓陛下和朝中大臣怎麼看,他們都覺得有關係,而只有你去否認,那就沒什麼意義。」

  「你……」

  朱宸濠還想反駁什麼,突然發現張延齡的論據非常「充分」。

  不需要什麼人證物證,在這種謀逆的案子上,證據的存在反而是最沒有意義的,關鍵是把寧王剷除,既符合皇帝的利益,又符合大臣的利益。

  至於寧王是否真的參與謀反,反而就沒人關心。

  「我給寧王世子你的建議呢,是趕緊跟你父親劃清關係,甚至要出來檢舉和揭發,拿出朝廷沒找到的證據,這樣或許還能保全你。」

  「胡言亂語!」

  朱宸濠當然不相信張延齡的話。

  舉報便等於是送死!歷來哪有謀逆不誅滅九族的?何況他朱宸濠還是世子身份,別人不死他也要死!

  張延齡嘆道:「要不這樣,你把菊潭郡主的下落告訴我,我或許可以向陛下求情,說此案乃是菊潭郡主一人所為,你和令尊也是被蒙在鼓裡……你看如何?」

  朱宸濠皺眉。

  一旁的看守提醒道:「爵爺,菊潭郡主不是已經死了嗎?」

  張延齡瞪他一眼,他馬上就退到一邊不敢說話。

  張延齡笑著站起身道:「看來案子的進展很不順利啊,寧王世子很不配合,那我就只能按照現有的證據向陛下奏稟,走吧!」

  這意思是已經不打算問詢朱宸濠什麼,例行的審問結束,可能在給朱宸濠定罪,甚至令朱宸濠殺頭之前,張延齡也不會再與他有見面的可能。

  「等等!」

  朱宸濠見張延齡將要走,突然站起身說道。

  張延齡只是笑了笑。

  朱宸濠道:「我有涉及此案的事,要跟建昌伯單獨談,旁人都需迴避。」

  「爵爺?」看守望著張延齡,似在等張延齡示下。

  張延齡點點頭。

  隨即一行人都退出房間之外。

  ……

  ……

  門關好。

  房間裡只剩下朱宸濠和張延齡二人。

  「有話就說吧。」張延齡神色淡然。

  朱宸濠沒有往張延齡身邊走,聲音卻變得低沉道:「只要你放過我,我會給你十萬兩金子,還會許你榮華富貴!金錢美女,只要你想要的……」

  張延齡伸手打斷了他的話:「醒醒,醒醒。」

  「你什麼意思?」朱宸濠面色冷峻。

  「我是想提醒你,你還有十萬兩金子是吧?那我是不是該把寧王府掘地三尺,把這筆金子找到?」張延齡一臉不相信的神色。

  朱宸濠道:「你都說了,我寧王府有謀逆之舉,聚斂了大量的財富,怎會只有你搜出來的那些?必然在別處……」

  他沒有說下去。

  張延齡嘆道:「你連吹牛逼都不會,十萬兩金子,你可知是如何的概念?就算只是赤金,這些金子也足以富可敵國,而且金子這樣貴重的東西,也無須外藏,自然是要藏在寧王府周圍,想找到也不會那麼難。」

  朱宸濠抬起高傲的頭,道:「有沒有,只要你幫我遊說,讓我平安無事,繼承了寧王之位,你自會得到。」

  「哈哈。」

  張延齡又在笑。

  就算你真要行賄,是不是找錯人了?你們寧王一脈,可是被我拉下馬的。

  「你若是不肯幫忙,我便會對朝廷檢舉,你跟此案有關,你是因為跟寧王府爭利,才污衊家嚴,以你我今日單獨密會,你以為朝中人還會信你?」

  朱宸濠眼見「利誘」不成,改成「威逼」。

  這意思就是告訴張延齡,你不幫我,我就舉報你跟我暗中勾連。

  「哎呀!」

  張延齡打個哈欠,顯得很失望道,「我本以為你要跟我說什麼機密之事,再或是你有什麼令人眼前一亮的手段,沒想到……太普通了。」

  張延齡說完,起身便要往外走。

  「建昌伯,你可知如今皇帝乃非先帝親生?」朱宸濠厲聲道。

  張延齡攤攤手道:「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足以令你死無葬身之地,我乃當今皇后之弟,即便你要宣揚這些話,你也找錯人了。」

  朱宸濠道:「非也,只要你助我成就大事,我與你半分江山。」

  「哈哈,果然厲害,祝你早日成就大事!」

  張延齡突然覺得,這個朱宸濠也只是虛有其表罷了。

  看起來有帝王相,但人有點癲狂,可能是平時被人捧得太高了,以至於連自己的定位都沒搞清楚,一心想成就他的帝王大業。

  當皇帝有那麼容易的話,那人人都當皇帝了……

  「蠢啊!」

  張延齡突然由衷感慨了一句。

  「你說什麼?」朱宸濠很生氣。

  但沒有任何的後果。

  張延齡臨出門之前,甚至都不無須讓人進來給他做個旁證,沒意義的事情。

  正如他之前在朝堂上所說的,如果朱宸濠說此案跟他有關,他就真的涉案,以為大明朝的君臣都是那麼不可救藥的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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