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拳鎮五館,連下三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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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穩。

  太穩了!

  宛如自己觸手所及的越陽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山一樣。

  張肅卿以前不是沒有摔過那種像肉山一樣的脂肪怪物,但像眼前這樣似乎根本摔不動的狀況,他卻是第一次見到。

  要知道。

  他突破兩煉大成的境界之後,就幾乎徹底放棄了『皮、骨』的修行,而專精於筋肉合練的「金絲纏玉柱」之道,曾經有著不帶外物,一身裋褐單衣,徒手將九頭水牛生生連摔致死的戰績,而下盤樁法更是連五頭野馬相拽也無法拖動。

  可是,現在……

  「你在疑惑為什麼了對吧?」

  伴隨著一股沛然莫御的神力,越陽樓好似看破人心的聲音響起。

  在他的手中,守靜齋拳術中『熊膀』的發力技巧被他運用到了極致,皮肉一松一緊,筋骨節節發力,層層如浪濤般的牽扯之勢,便反過來侵襲張肅卿的下盤!

  不知道何時之間,雙方都改變了原本保持著握手的姿態,不約而同變成了摔跤、相撲、手搏等一系列角斗運動所共通的基礎『跤架』,也就是以頭角相抵,雙手前撲,松肩墮肘,重心前四後六的架勢。

  咚、咚、咚……

  清晰可聞的劇烈心跳聲響起。

  恍惚之間,從那對方扳倒自己身軀的勁力之中,張肅卿仿佛看到,眼前之人的皮肉衣衫之下,藏著一根根隱約間連成整體的線條,以及一條粗壯到難以想像的堅固主軸!

  從腰胯尾椎之處。

  巨大的一條『活龍』,統御無數『群蛇』而起。

  看著那挺拔而筆直的線條,張肅卿眼眸中的疑惑終於消散,領悟那正是越陽樓的脊椎和一身骨骼,恍然大悟道:「原來你的『樁根』不在皮肉,而在筋骨,那是真的有一頭蛟龍的力量,在你的軀體裡面啊!」

  「答對了,但是沒有獎品。」越陽樓很遺憾道。

  「沒有關係,這麼一個好對手出現在面前,對於一個武人來說,這就是最好的大禮了!」張肅卿忍不住哈哈大笑,專心於這『蚩尤戲』之中,道:「我張某人一生,幼時摔人、摔豖,成年摔虎、摔牛,這快到知天命的年紀,不曾想在筋骨萎縮、氣力衰弱之前,居然還有摔蛟、摔龍的機會!」

  「哼——哈——」

  伴隨著兩聲爆喝,利用身形較矮的優勢,張肅卿猛然伸手,抱住了越陽樓的腰身。

  感覺著那似乎清晰可見的『線條』的位置,他扳住『蛟龍尾』,想要從樁根而起,破壞越陽樓整個身軀平衡,將這條「蛟龍」摔在地上。

  然而——

  在那一刻,他卻並沒能做到這個動作。

  而是感覺到自己的腰身同時受襲,似乎是有一股異常熟悉的力量從那裡爆發,將他眼前的天地旋轉顛倒,「咚」的一身,把他猛然摔在了地上!

  「冀州蚩尤戲,不差。」

  他收起『跤架』,留下了一聲讚嘆。

  當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越陽樓的身上時間,沒有人注意到張肅卿從木質地板上起身。

  旋即,他竟是不可思議的低聲喃喃了一聲:「天旋地轉回龍馭,他什麼時候學會的?這可是我冀州蚩尤戲一脈的秘傳!」

  呼、呼、呼——

  「張館主……輸了?」

  那一刻,有疑惑的聲音響起。

  直到越陽樓毫不拖泥帶水的快要轉身離開武館時。

  武館之中,從所有的觀戰人群之中,那嘈雜的沸騰音聲方才是遲遲響起。

  繼第十七的守靜齋之後,徐牧尤,及許多人都不可思議的道:「長安第十六位的冀州蚩尤館,也輸了!」

  「他的下一個目標……」

  「是第十五位的孫臏武庫,這一代的孫臏架傳人!」

  -

  -

  -

  「孫臏架,古拳法,又別名長袖四架手。」

  「因其母架三十二手、小架六十四手、大架九十六手、中架一百七十三手,總共三百六十五散手之故,其招數之繁複,其歷史之悠久,也被稱作世間南北拳術的活拳譜之一,只要深研這門拳術的四架變化,據說便可以看出武道的歷史演變……」

  寂靜、腳步聲。

  在漸漸入夜的街道上,見到除腳步聲之外的雜音突然響起。

  敏銳的感受著仿佛那近在咫尺的惡意,孫良工的兩撇小鬍子抖了抖,抬起頭,便看到一個戴著儺面的古怪男人悄無聲息的從轉角的陰影中走出,手裡拿著一張自家武館不知道什麼時候發出去的宣傳單,正一板一眼的念著上面的內容。

  作為長安武行的『下九家』之一。

  近來這段時間裡,同行的守靜齋寧無酒被殺一事,他當然也是有所耳聞。

  越陽樓這副戴著儺面的古怪形象如此顯眼矚目,再加上那毫不掩飾的惡意,孫良工哪裡看不出來眼前這個突然竄出來的傢伙,這就是最近聲名鵲起的那個神秘人物,自號為六龍教辰龍神君的『執徐』。

  「現在是下班的點了,武館閉門歇業,不在工作時間之內。」

  孫良工那的張淳樸面孔上,浮現出異常誠懇的神色:「為了讓老婆孩子不擔心,我還趕著快點回家吃上一口熱菜呢,就算是非要打這一場不可的話,你能配合我動手打快一點麼?」

  「好啊。」越陽樓誠然應諾,將手裡的宣傳單一丟,隨口問道:「既然是要動手快一點的話,那比兵器如何,我聽說你們孫臏架這一脈是從兵家中演化而出,比起拳腳的話,其實更擅長的是全甲條件下的刀槍武藝。」

  「那都是多早之前的事情了啊,以現在的條件,哪有人願意學這些根本用不上的東西。」孫良工搖了搖頭,抱怨了一聲,不過眉眼低垂的笑了笑,卻是又補充道:「不過這位執徐先生你選對手選的倒是恰巧,我這孫臏架當代的傳人,倒正好是那個別有閒心的人。」

  「這樣啊。」

  越陽樓微微頷首,腳在地上跺了跺,濃墨一樣的陰影翻湧,兩座陳列著十八般骨質武器的架子就升了上來,分別位於兩人身邊。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

  從架子上隨手取下一桿和漆水大纛形制差不多的丈二大槍,越陽樓抖了個槍花,伸出手請道:「十八般兵器都在這裡了,孫兄你具體擅長哪個,就自己請便吧。」

  「這方面我倒是無所謂,不過既然你選了大槍的話,那我也就一樣選大槍好了。」

  先是因為陰影的陡然變化而驚了驚,但孫良工旋即卻是迅速平復了驚異,笑了笑,從兵器架子上,取了一桿同樣的骨質大槍下來,不過是上手著拿著抖了幾個槍花,便像是幾瞬之間,拿著這桿槍練了十幾年一樣,分毫沒有尋常武人拿到陌生兵器那樣的不適應。

  北方拳術以拳械合一的特徵而區別南方拳術的象形上身。

  長安武行之中,那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人常講「脫拳即為槍」。

  而此時此刻,孫良工則或許正是這一點明確體現,將那門從兵家刀槍武藝演化出來孫臏四架三百六十五手,還原……不,重新演繹為了只屬於他的四部「武學公式」,只要將相應的參數代入其中,這三百六十五手不僅是拳術,而且更是三百六十五套劍術、刀術、槍術!

  「孫臏四架,孫良工。」

  「六龍教,辰龍執徐。」

  兩人異口同聲的報上門戶。

  那一刻,抬起頭,越陽樓就看見一點槍尖寒光呼嘯而來,直指他喉頭,似是條陰毒的撲咬黑蛇,悄無聲息間就要奪人性命!

  大架攆打起伏、小架左右勢連。

  此乃孫臏六十四小架之一——龍騰雁躍蛇出澗!

  「鐺、鐺、鐺!」

  伴隨著接連三聲清脆的金鐵相撞聲,相絞相纏的兩條槍影之中,見到孫良工來勢甚凶,越陽樓反倒不驚反喜,將那從張肅卿手中偷學到的東西也融入到了槍術之中,辨其樁而伐其根,每有破綻便尋隙而入,配合上那守靜齋的藏聲拳術,更是神鬼莫測,凶戾異常!

  砰!

  越陽樓踏步如雷,手裡大杆子上下抖動,猛地一挑一砸,卻是那驟然從槍術化作了棍術中「秦王磨旗」的一記殺招!

  看見這槍勢變化,孫良工目光之中閃爍精光,想也不想的腳底下步伐一動,人身後退,卻手臂用勁,將一桿大槍舞的是潑風也難入,每一下都能精準的擊中越陽樓的槍桿,並且將他的攻擊一絲不差的擋下。

  作為南北拳術中的活拳譜和歷史碑,孫臏四架的三百六十五手,被他從拳術重新演繹為三百六十五套各異兵械之術。

  因為所修習套路之繁雜,孫良工最不懼的,可以說就是各種招式的變化!

  『既然你尋隙而入而伐我樁根……』

  固守之勢猛然一變,孫良工突然大槍扎攔,將越陽樓手中杆子黏住一瞬,施起孫臏小架中左右形勢相連的精髓來,仿佛在說道:「那我就教你什麼叫做『無隙可尋暴雨槍』!」

  「呼——」

  那一刻,好似真是狂風暴雨撲面。

  孫臏四架演化出三百六十五重繁複到極致的槍術,在拳術的領域,封鎖了幾乎所有變化的可能!

  這是避無可避的槍術麼?

  不,大錯特錯——

  在那形如暴雨的攻勢面前,越陽樓只是簡單做了三件事情。

  折槍。

  進步。

  搶中線!

  「砰」的一聲,越陽樓落步如雷,不過是身形一矮一擠,便從槍雨之中襲來,使孫良工只看到夜雨驟明,一桿沒有槍頭的殘槍,就扎到了眼前!

  嘀嗒。

  一點殷紅血線從眉心順著鼻樑滑落,赤珠落在地上發出聲響。

  那是宛如實質的勁風點開了皮膚,殘槍驟然停在他眉心前所造成的細微傷勢。

  「中平槍,槍中王,中間一點最難防。」看著眼前似乎仍有餘裕的『執徐』,孫良工像是就這麼幹脆直接的接受了自己的失敗一樣,長長嘆息道:「無頭無刃也能殺人,原來你使得是這么正的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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