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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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古英語中,表示「你」的單詞是「thou」,而不是「you」,另外整體的語法也跟現代英語不同,這麼說吧,古英語跟現代英語幾乎就是完全不同的兩種語言。

  這個時代,波斯的商人遍布亞歐大陸,他們即使說能懂英語,懂的也是古英語,對楚雲舒說出的這句必然出現在小學英語教材里的「很高興遇見你」,是絕對不會有除了疑惑之外的表情的。

  所以在對方臉色變化的一瞬間,楚天舒的心就止不住地沉了下去,又帶著些許靴子落地的踏實感。

  他只是想釣魚,但釣上來的是條鯊魚,既然這樣,那就得好好看看這條鯊魚是要殺,還是要用了。

  裨靈思的神色里有震驚、惶恐、疑惑、欣喜,簡直與楚天舒看到火紙時的神色一模一樣。

  楚天舒雖然只是試探性地一問,可也做好了應對這樣結果的準備,此時看到對方愣神了一瞬,便搶在對方前面,繼續開口用英語說道:「很高興遇見你,我遠方的朋友。」

  裨靈思回過神來,用銳利的眼神盯住楚天舒,看了幾秒鐘,突然像是卸下了防備一樣,笑容重新出現在臉上。

  「是啊,在這裡,大概只有我們是真正的朋友吧。」

  楚天舒也笑了。

  「既然這樣,便不用改天了,現在就去商館吧,我有很多情況想向你了解,你也許也會有想問我的事情。」

  在這樣一個與舊世界全然不同的時空里,用他自己頗為熟悉的語言交流還是第一次,畢竟大唐的官話跟後世的普通話可不是一回事。

  這讓楚天舒產生了少許的歸屬感,甚至還有安全感,不過還快便被他狠狠地壓到了心裡。

  墨陽見此情景,只當兩人突然找到了能互相溝通的語言,又看裨靈思揮手示意他上前帶路,便默默地走到了前面。

  去往商館的路上,裨靈思幾次想要開口,均被楚天舒用禮貌而堅定的微笑拒絕了,他便也悻悻地轉頭,但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很好,這很好。一個沉不住氣的所謂強者,未必會比一個冷靜的懦夫危險。

  進了商館,裨靈思揮開左右隨從,帶著楚天舒進入一間偏僻的耳房,坐下之後,迫不及待地打斷還在欣賞屋子布置的楚天舒,開口說道:

  「你來自哪一年?」

  言語中的暗戰,從這一刻起,便在兩人之間悄然展開。

  「2015年。」楚天舒簡單地回答道。

  「你們有多少人?」

  「說實話,我已經來到這裡近五年了,最近才到達長安,除了你之外,我還沒有遇見過別人。」

  「國家呢?瞧我問的,自然是中國……中國好啊,你們是丑國的敵人,那你就是我們的朋友。你對我們不好奇嗎?」

  楚天舒聽著他急切的語氣,心裡又輕鬆了一些,對方剛開口,就已經把有可能是他們最大的底牌都暴露出來了----他們不止一個人。

  「其實沒有什麼好奇的,無論你來自哪裡,在這個全新的大陸上,只有我們是同一陣營,我可以慢慢問。」

  俾斯麥狠狠點了點頭,眼神中散發出不加掩飾的讚許。

  「就是這樣!我們曾經被壓迫了上千年,真主終於給了我們這個機會,讓業火焚盡我們的敵人!你是朋友,我是說,如果你還有其他夥伴,我們也可以是朋友----我們不必彼此爭鬥,還有新大陸等著我們去拓展!」

  新大陸,很誘人的想法,但楚天舒在聽到他言語中那兩個字後,就已經放棄了與他們合作的打算。

  畢竟曾經的世界裡容不下兩個霸主,現在的世界也是一樣的,更何況,他們比那個曾經的霸主要更危險----危險得多。

  唯一的問題在於,是作為暫時的盟友,還是一開始就不死不休?

  對方已經暴露出了一些東西,但這還不夠,他想要確認,但不想問得太明顯。

  「確實如此,不過,在談論這些事情以前,我倒是有一件事情很好奇,你們有發現伊瑪目的蹤跡嗎?」

  這些人的信仰分成了兩派,其中激進的那一派里,信仰伊瑪目是他們的基本特徵。

  「偉大的伊瑪目!」聽到這個名字,裨靈思將身體微微轉向西方,沉默了數秒,才回過頭來繼續與楚天舒交談。

  「很遺憾,我們並未發現他的蹤跡,但我相信他遲早會出現,我們只需要靜待神跡的發生。說到這裡,神跡本就已經發生了,不是嗎?」

  「確實如此。」楚天舒言不由衷地答道,但臉上卻是虔誠的表情。

  神跡?他倒是更願意是有某些來自更高層次的科技力量,出於他暫不知曉的目的將他拋到了這裡,不過追究這個沒有意義。

  「說到這裡,我似乎還沒有自我介紹。」

  裨靈思把桌上的茶水一口喝乾,連續緊張和激動的情緒讓他有點口渴了。

  「我們來自波斯,這是你知道的,我們把自己叫做『神選者』。2015年……你肯定已經知道了那一場偉大的復仇,2001年,我們就是在那時候來到這裡的,20年了。從你來到這裡時,也已經過去了15年,那裡的世界變成了什麼樣?」

  呵,2001年。

  楚天舒總算搞清楚了他們是些什麼貨色,心裡的戒備越發厚重。

  對方的思路頗為混亂,也不知道是性格如此,還是情緒激動之下的失態表現。明明是在陳述,突然間又向他發問。

  「還是那樣,爭鬥不休。跟你們離開時沒什麼兩樣,只不過你們的敵人變得更加強大,而我的國家,也在艱難求生。」

  又是言不由衷的回答。其實楚天舒很想告訴他,到了2021年,世界上已經有一個國家將他們的敵人逼到了牆角,甚至迫使那個敵人的領袖拿出了歇斯底里的陰謀。艱難是自然的,但那可不是求生,而是爭霸。

  但這樣的事情,說給他聽,他也不會相信。

  華夏五千年的風骨脊樑,從不需要覥顏以示人。

  「所以我們在這裡就要結束那樣的歷史!你看,就像我說的!我們果然是朋友!我剛才說到哪了?對不起,我有點太激動了……我們來自2001年,在這裡,我們已經把自己的力量滲透到了許多地方,波斯、大食、拂森,我們在等待一個時機,去奪回我們的聖城。你過得辛苦嗎?我的意思是,來長安之前?我聽說長安之外的其他地方並不如長安繁華。」

  又是這樣。

  「當然辛苦,我流亡了許多地方,也只是在這兩個月,才憑藉著一些飲食上的知識,獲得了一份生計,不,不是白糖,白糖其實是幾個老師傅發明的。是一些中國菜的菜譜……」

  楚天舒有些無可奈何地開口回答,當然是按照臨時編寫出來的劇本。

  ----等一下,有些不對勁。

  他回答得,太順暢了。

  雖然在來商館的路上他拒絕了對方的交流,為自己編了一套半真半假的背景,但在這一場談話里,他幾乎是有問必答。

  節奏被帶走了。

  裨靈思從始至終表現出來的狂熱和喜悅,以及對方迫不及待把家底交代乾淨的架勢,讓楚天舒不自覺地鬆懈下來,然而此時回想,他真的從裨靈思的言語中獲得了多少有用的信息嗎?

  再想起對方震驚之後陡然鬆懈的笑臉,和一路上屢次要打斷自己思考的舉動,楚天舒手臂上的汗毛一瞬間便如過電一樣,戰慄著豎起。

  「中國美食!哈哈!這正是我想要找的東西,你不知道,長安的食物,比起我以前在熊貓餐廳吃過的中餐,差的可太遠了。我怎麼又跑偏了,該死!我們現在仍然在波斯,主要是經商,售賣一些傳統的貨物,當然也有新的東西,比如火紙,我們把它賣給雜耍藝人,這很賺錢!你能認出我,也是因為火紙吧?那可是天才的發明,你肯定看過這樣的魔術!」

  太可惜了,如果這個問題早一輪提出來,你說不定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

  楚天舒自然地撫了撫手臂,對方的話音剛落,便驚訝地回答道:

  「火紙?那是很特殊的東西嗎?我其實一直以為那是這個時代本來就有的把戲,就跟噴火術一樣。難道不是?算了,我認出你是因為別的事情,準確的說是好幾件事情。」

  楚天舒當然是因為硝化纖維才確認對方身份的,但是連續多次的觀察,他也發現了一些其他的端倪:對方穿的是多層皮革製作的厚底鞋,他的身材有明顯的系統性訓練的痕跡,在斥責自己的伴當時偶爾會蹦出來幾個阿拉伯語髒話……

  這些細節的說服性很弱,楚天舒也不能確定到底是真實存在,還是自己的過度解讀。

  就比如髒話這件事,他在阿語區跑過業務,也不能免俗地跟大多數出國的同胞一樣,日常用語狗屁不通,髒話學的溜熟,但這些髒話到底是哪個世紀出現的,他心裡就沒譜了。

  如果不是有火紙,這所有的細節加起來都不能夠證實對方與穿越者有什麼關係,但此時此刻,用來倒果為因地說服對方,肯定是足夠了。

  等他一件一件說出自己的所謂「猜測」,裨靈思便又大吼大叫地稱讚起來。

  「楚,你真是個天才!我從來沒有想到我會有如此多的地方與這些土著不同----我不是歧視,只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語----我來到這裡已經20年了,我以為我已經跟他們一樣了,真是沒有想到!楚,你願意幫助我們嗎?不,對不起,不是幫助我們,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我們可以一起去找到更多的朋友,然後一起開創我們的事業。你有其他懷疑的對象嗎?不對,長安那麼多人,你是否需要我給你幫助?我很快就要回去了,我可以留下幾個夥伴,他們都很可信,他們會成為你最好的幫手!」

  楚天舒幾乎要壓抑不住心裡厭惡的冷笑了。

  試探我?如果我拒絕這樣的監視,你會親自動手解除我的威脅嗎?

  不,你回不去了。

  對不起,無辜的商人們,但命運如此,加入他的商隊,也許是你們這輩子做的,最後一個錯誤的選擇。

  「這正是我要說的:我需要人手,並且十分迫切,但在此之前,我必須再跟你確認一些事情……」

  談話一直持續到深夜,楚天舒得到了一些虛偽的坦誠,也從對方的破綻里,推測出了許多他真正想要的信息。他在心裡將裨靈思和他的同伴們做了一個初步的勾勒。

  技術集中在火藥方面,已經有了十分可怕的突破;管理能力較差,但通過宗教控制了數量極大的教眾;二十年內生產力的進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教眾里大量平民食不果腹;籠絡了大量資源,但還沒有真正掌握政治力量……

  至於裨靈思?一條可怕的毒蛇,可惜腦容量跟人比起來,還是太小了。

  豐盛的晚宴之後,俾斯麥如他所說地將兩名胡姬送入了楚天舒的臥房,與此同時,他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用羽毛筆寫下了自己對這個穿越者的判斷:

  隨和,世故,帶著中國人里常見的懦弱;沒有特別的信仰,意志力也很薄弱;極聰明,觀察力過人;在之前的世界裡是個愛研究美食和各地文化的歷史教師,沒有任何實用的技術背景;雖然熱愛自己的民族,但對國家不怎麼忠誠;很有誠意,拿出了白糖配方作為禮物……

  猜對了一條呢,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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