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君念北063 雪上一枝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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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箭矢離開他身體的一瞬間,饒是處理過了,那傷口周遭依舊有鮮血肆意溢出,玉辭的身體驟然一顫,繼而,竟是輕微顫抖幾下,便似是失了力氣,身子軟綿綿向一側倒下。

  東風笑已經,一手扶住他讓他靠在一側的石壁上,另一手匆忙從一旁摸了止血藥來,上了藥,又拿出繃帶來,從他的後背繞到前側的胸膛,幾圈下來包紮完好,她咬了咬唇,看他雙眸緊閉,面色蒼白如紙,額上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身上也如是——方才取箭,怕是生生疼昏了過去。

  可他一聲不吭,真真不知是如何忍下來的。

  匆忙給他覆上衣服,心下依舊想著那劍上的毒,瞧著他眼窩微微發黑,一慌,那箭矢,恐怕真是帶毒的。

  她第一次在心中後悔自己不怎麼了解毒、藥一事,只能抬手拍著他的面頰:「美人兒……醒醒……醒醒……」

  可惜玉辭的身體已然全部卸了力,只是靠在那石壁上,他的額上有一層細密的冷汗,經由她的觸碰竟順勢歪垂過頭,身子也向那一側滑下去,全然無力,東風笑看著這狀況心裡便如同燃了火,伸出手臂來抱住他,本想搖醒他。

  可當她用手臂架住他的頸項,她發現他仰著頸項,頭竟是失了力氣下垂的,便只覺心裡一抽,也不敢搖他,只能輕怕他未受傷的肩膀,哽咽著聲音喚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東風笑才聽見耳邊傳來一聲輕哼,卻是幾不可聞。

  她趕忙抬了頭,一手抓起那支箭來探到他面前,急道:「美人兒,毒……」

  玉辭的唇角漾起一抹笑,動了動頭,用額頭輕蹭她的手臂,半睜著眸子靠在她懷裡,眼神一溜瞧了一眼那箭,見她這焦急的模樣只是微微搖頭:「不妨事,死不了……」說著,揚了揚唇,又閉了眼歪在她懷裡。

  可竟連笑容也沒帶著幾分力氣。

  東風笑一急,抱住他的手臂一緊,眼框都紅了:「美人兒……你別睡……你告訴我,這是什麼毒……」

  玉辭搖了搖頭,側過頭去,用薄唇輕輕吻了下她扶著他的手,揚唇輕笑:「告訴你……也不能出去找解藥……便是找……現在也太難了,就不必說了,不妨事,死不了……」他的笑意散漫而又隨性,語罷,悠悠然又靠著她閉了眼。

  外面下著豆大的雨點,那些南蠻還不知在何處,他不能讓她跑出去尋藥,何況,這毒……

  東風笑瞧著他煞白的臉色、漫不經心的話語,心如亂麻,卻又疼得很——他是醫者,她是將軍,他救她多少次,她卻無力救他這一次……

  東風笑一咬牙,他分明知道這是什麼毒,為何便不肯告訴她?甩開箭來抱住他,晃著他的身體,卻又不敢過多用力,可他只是倚著她笑笑,不再睜眼瞧她,東風笑一急,狠狠道:「玉辭!你若是不說,我就返回那農莊去,和那群蠻子同歸於盡……你說,這是什麼毒……」

  玉辭聞言,忽而睫毛顫了顫,手一動,拽著她的手臂不允,終於啟口,唇角的笑意卻滿是無奈:「雪上一枝嵩。」

  卻是只說名字,不說解法,他說罷又閉了眼,靠在她肩上卸了力氣。

  東風笑聞言大駭,咬著唇緊緊抱住他,甚至想要伸手掐他——死不了?!分分明明是雪上一枝嵩,他還口口聲聲、散散漫漫地告訴她死不了?!

  雪上一枝嵩乃是軍中常見的毒之一,大毒,可致命,平日在軍中,若是中了此毒,一般是用生甘草,綠豆一比四調配,再加水煎至一半,頻服解毒,可如今,季節不到,物品難尋……她咬了咬牙,忽而想起多年前,豐毅主帥講過的一個故事:

  說是這罄都一帶有一種微毒的綠蛇,甚是常見,花斑只在頭頂,呈暗褐色,吊墜狀,早年有一次他同一個兵士外出,那兵士遭了暗箭刺穿腳踝,箭上還帶毒,便是雪上一枝嵩,當時尋不到藥又回不了營,他情急之下斬了一條爬來的綠蛇,取膽而醫,陰差陽錯,竟也能救其性命。

  她一咬牙,眼下也只有這一條路了,身形方才一動,便察覺他攬了她的腰身,伏在她肩窩低聲道:「不要去……留在這,陪我就好……」

  東風笑的眼淚終於『啪嗒』一聲落下來了,她抬手掰著他的手臂,恨恨道:「陪著你?你要讓我眼睜睜看著你死嗎?你放開……放開……」

  說罷,咬著牙便拽。

  玉辭依舊攬著她的腰不肯放手,須知,如今出去尋不到解藥,一不留神她還會賠了性命。

  兩個人便較著勁,誰也不肯放手。

  可玉辭畢竟是受傷中毒,自然是禁不住她這般用力地掰,僵持了一會兒便被她拽開,他唇角漾起一抹苦笑,他微微抬眸看著她,眸子裡的光芒可憐兮兮的,仿佛是一個要被丟棄的孩子,聲音很低,還有幾分沙啞:「笑笑……就留下……陪我罷。」

  東風笑死命地搖頭,扶他起來扯開他的衣襟,拆開了繃帶便要先吸出些毒液來,不料她的唇剛剛湊近他的脊背,他便搖搖晃晃地將她一把甩開,玉辭緊顰了眉來,也顧不得自己裸著上身,回臂便將她抱在懷裡,低聲道:「別鬧,這麼做,你會死的……」

  他的手臂很緊,她甚至懷疑這一抱他用盡了僅剩的所有力氣。

  她的臉觸碰著他結實而又滾燙的胸膛,額頭撞著他挺立的鎖骨,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

  玉辭,一樣的毒,我會死,你為何不會?

  這是什麼道理?!

  玉辭見她這般,身子向後一仰,索性緊靠在牆壁上,一動也不動,便是那傷口觸著岩壁,冰涼疼痛,也不允她替他吸出毒液。東風笑掙扎著從他懷裡出來,也知拽不開他,便勉強給他又弄好繃帶,飛快地褪下戰甲來覆在他身上,熄了這洞中的火把,理了理衣衫,拿了兵器,舉步便往外跑去。

  ——她要去斬蛇!

  她察覺到他在她身後拽她的袖口,卻是抬手甩開,只是低聲道:「你再堅持一會兒……」,便頭也不回地往外跑,她也知道,如今的他,方才甩開她、抵住牆便是用盡了力氣,已經是不可能攔住她了。

  好在,本是身形纖瘦的她,鐵甲里套的不是中衣,而是一身黑色的練武服,如今夜色深了,倒也方便行動。

  外面的雨已然停了,夜色深沉如墨,四下也許便是危機四伏……

  東風笑在洞口留了個記號,一路丟著葉子,在樹幹上刻著符號,摸著黑、孤身一人踏上了斬蛇之路……

  大營之中,顏歌在營口急得團團轉。

  「北側出現的南蠻已經被處理掉了,不必擔心了。」袁奇幾步趕上前來。

  顏歌狠狠一跺腳:「那有怎樣!這麼大的一個營,來那麼幾個人,本就沒什麼可發愁的!」

  袁奇一愣,見她面色不懌,忙道:「出了什麼事?!」

  顏歌一咬牙,道:「方才雨那麼大,探子說東側的一塊兒山崩了,也不知穆帥他們如何;還有,我方才才知道,笑笑隨著先生出去尋找一味藥,這麼晚了都沒回來,還恰好是向北方去了!還有、還有,你看看這疫病……」

  袁奇聞言,面色如土,攥拳低了頭:「怎會到這步田地……要不然、我派人出去尋他們……」

  話一出口,心裡也知不當,如今該向北尋、也該向東尋,更該守好大營,名義上說,這大營里還有四萬多人,可實際上能讓他們調動的還有多少?

  顏歌不作聲,袁奇也只得低下頭來,眸子裡滿是黯然。

  一處營帳里,月婉不住地轉著圈,帳口蹲著一個俊秀的男子,此時忽而咧開嘴,沖她大聲地笑著,月婉聞聲回了神,端了個藥碗走上前去,蹲下身便向他口中灌:「喝下去。」

  這藥是極苦的,那男子的五官縮成一團才把這藥吞下肚去,可她剛剛拿開碗去,他便又咧嘴沖她傻笑,沒心沒肺。

  月婉心下著了火一般,見狀氣不打一處來,抬手便要敲他的頭,可一想他本就是個傻子,沒有什麼過錯,還幫過她,便只得停手,壓低了聲音:「俞策,你別笑了!」

  那男子聞言,表情當真嚴肅了起來,身子又往角落縮了縮,四下看了看,半晌,傻乎乎地沖她說著:「月,早點,休息……」

  月婉有些不耐煩地點點頭,輕拍他的額頭站起身來,收拾好物什也不休息,只是坐在桌案邊,雙眼依舊透過營帳的縫隙向外看去……

  東風笑趕回洞口的時候,依舊是深夜,外面又開始淅淅瀝瀝落了雨。

  此時的她渾身是血,一手提著血纓槍,槍上掛著四五條死掉的綠蛇,皆是頭頂帶褐色吊墜狀斑紋的,她氣喘吁吁到了洞口,頭髮早已是一片混亂,濕漉漉地貼在面上、額上,乍看來狼狽不堪,細看來悽慘不已。

  那血倒是鮮有她的血——倒也不是因為蛇,而是因為路上逢著幾個流寇,跑得急,又不知在哪裡跌了一跤。

  她將手探入洞口,摸索出一個半乾的枝椏,點了火走進洞去,卻見玉辭依舊歪著脖子靠在牆上,長發散亂地披著,身上依舊覆著她的鐵甲,他緊閉著雙眸,也沒有什麼聲息,火光照著他蒼白的臉,一呼一吸間,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若不是如此,她還真會以為,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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