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做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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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水說要帶千臨涯去看魯迅的故跡,他本來沒指望會看到什麼的。

  因為作為十歲左右就閒著沒事幹,把魯迅全集當閒書讀的他,有自信在這個國家,沒人比他更懂魯迅。

  不過,這個沒有根據的自信,在他參觀完東北大學醫學院後,迷失掉了。

  東北大學還真完好保存著魯迅先生當年的故跡。

  而且,還不少。

  千臨涯本以為,了不起只是牆上掛一張肖像,或者校史館裡珍藏一些史料,沒想到的是,這回人家認真了。

  進校門走了沒多遠,就看到了魯迅先生的頭像雕塑。

  青黑色的銅頭半身像,標誌性的凌亂頭髮和鬍鬚,深邃的仿佛看透世情的眼睛,和國內相片上照的一模一樣。

  最有意思的是,雕塑下方還擺放著鮮花,雕塑台子上還放著硬幣,也不知道是誰來祈願過,又是在祈願什麼。

  不止如此,接著清水又帶他看了一間廢棄階梯教室。這座極有年代感,以至於和整個校園格格不入的教室,保留下來的唯一緣由,只是因為魯迅當年曾在這裡上過課。

  課桌、座位,一切都按當時原樣擺放,講台上還放著紀念魯迅的遊覽冊,不少遊客在上面寫上紀念魯迅先生的句子,也有簡單的某某到此一游。

  除此之外,在另一所教學樓,居然還有一間魯迅紀念館,這座不大的展覽廳內,玻璃櫥窗里放著魯迅當年的成績單、作業和講義筆記。

  千臨涯抵近看那本放在櫥櫃裡的筆記,只見頁面上,用黑色的水性筆畫著的,是人體器官的解剖圖,線條流暢,畫得還挺好看。

  只不過,上面紅色的筆跡改正批註不少,都詳細用線條和娟秀的文字標記出來。他不由得想到當年讀過的《藤野先生》裡面的原文——

  【我交出所抄的講義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還我,並且說,此後每一星期要送給他看一回。我拿下來打開看時,很吃了一驚,同時也感到一種不安和感激。原來我的講義已經從頭到末,都用紅筆添改過了,不但增加了許多脫漏的地方,連文法的錯誤,也都一一訂正。】

  此外,還有他當年的成績單,「周樹人」的名字,在「杉村宅則」和「鈴木逸太」之間,第68名。底下的日文標註也明確寫著:周樹人的成績在142人中排第68名。

  千臨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怎麼了?」在旁邊陪同參觀的清水轉頭看他。

  「我突然想到,名人居然還有這種待遇,連念書時的成績都好好生生保存下來,如果成績不好,豈不是相當於公開處刑?」

  清水掩嘴笑著說:「如果你做的事情足夠了不起,上學時成績不好,倒是會被傳為佳話,說什麼『年輕時成績不好,一直被認為很笨,卻做出了讓人刮目相看的事』,就像織田信長一樣,少年時被叫做尾張的呆瓜……」

  「後來就成了第六天魔王。」千臨涯接著她的話頭說,接著點頭道,「嗯,的確如此,成績實在差也沒什麼,就怕拿了那種半吊子的成績,比如說第二名第三名之類的,壓在前面的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

  這話說完,清水剎那的表情忽然變得不善起來:「是在諷刺我是吧?」

  他這才醒悟過來,眼前的清水大小姐,正好上次靠了第二名,被他穩穩壓了一頭。

  「啊,不好意思,我忘記你考了第二名呢,道閒齋。」

  正所謂對弱者的一切安慰都像是在嘲諷,顯然清水剎那也把他這句話當成了嘲諷,當即不悅地抱著雙臂沖另一邊扭過頭。

  「嘛,反正我也沒有多在意,等到以後我成了名人,如果你變成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就只能拿著當時的成績單跟孫子炫耀當時贏過我了,你可得注意點,照幽齋。」

  千臨涯在腦海中幻想出一副畫面——白髮蒼蒼的自己揮舞著成績單,向一個幼小兒童耀武揚威:「看到沒,清水剎那的成績以前還沒有你爺爺我好呢!」

  然後那個幼小兒童純真發問道:「可是,爺爺你為什麼後來沒有像清水奶奶那麼有名呢?」

  想到這裡,他感覺後背的壓力又大了幾分。

  等到回過神來,他才拍著胸脯道:「好險好險,差點產生跟人相互捲起來的衝動了,喂,道閒齋,我以後可是只想過悠閒富足的日子,不要妄想給我施加壓力。」

  清水剎那不屑地看著他:「也不知道是誰豪言說要當茶聖。」

  「嗯?你怎麼知道?琉璃子連這都告訴你了?」

  清水剎那沒有回答他這句話,他還沒有發現她已經處在不高興的邊緣了,繼續追問道:「你們難道平時一直在聊我?不會吧,深入到什麼程度了?」

  清水用眼睛剜了他一眼:「你的自我意識太高了點,女生之間的話題才不會聊平時都見厭了的東西。」

  「我是東西?還是見厭了的東西?」

  之後,清水對他的態度明顯生硬很多,直到參觀結束才好轉過來。

  校園的參觀結束後,清水又帶著他去了一家味道還算不錯的和食館,飯後,已經是夜間七點多。

  就算清水剎那再不願意回家,也到了必須要回家的時候了。

  乘坐地鐵回家的過程中,千臨涯一直感覺清水臉色發青,就湊過去問:「道閒齋,你是不是有點緊張?」

  「不,現在不要叫我道閒齋。」

  「為什麼?」

  「回家後,就叫我的名字。」

  「清水?」

  清水剎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家裡人都叫清水。」

  「櫻小姐?」千臨涯再問。

  清水剎那繼續面無表情地說:「我母親並不知道雙重人格的時,你這樣叫,估計會把她嚇壞。」

  千臨涯想到了什麼,稍微頓了頓,說道:「那叫你……剎那?」

  她把頭扭開了。

  這個女人,說不讓叫姓氏的也是她,現在叫名字了不高興的也是她。

  千臨涯正準備惱火之前,突然聽到,扭開臉的清水剎那那邊,發出了極其細小、如同蚊蚋般的一個聲音:

  「嗯。」

  看來不是不高興,而是害羞了。

  地鐵的聲音「呼哧呼哧」,千臨涯手拉著吊環,看著扭過頭的清水的側臉,湊過去:

  「剎那?」

  剎那紅著臉轉過頭來說:「現在還是叫我清水吧。」

  千臨涯笑了。

  「你還挺純情的。」

  清水剎那瞪了他一眼,把手放在他腰間的肉上,狠狠捏了下去。

  ……

  清水家的宅子在仙台城遺蹟西北方向,離東北大學只有一站之隔,兩人很快就到了地方。

  親眼見到清水家的宅子後,千臨涯才覺察到,從清水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和自己類同的氣質,到底是從何而來的。

  在周圍建築中的寫字樓工地、已有的小型商鋪、行人進進出出的公園之間,視線透過青磚壘砌起來的院牆的透明窗格,院子裡面赫然立著一處古色古香的中式建築。

  一道氣勢恢宏的院門在正當中,木門緊閉,院門門楣上,掛著一方木牌匾,上面寫著:

  「拂雲宮」。

  清水剎那雙唇緊閉,推開院門,「嘎吱」一聲,然後回過頭,面無表情地對千臨涯說:「進去。」

  他東張西望地走進院門。

  進院子,迎面就是遍地綠蔭的庭院,坡地起伏連綿,將建築的主體半遮半露,居中一條小路延伸過去。

  東邊一叢參天竹,竹陰下青石書桌和棋盤琴架,西邊有泉水清冽的小潭,溪流從院外引進來,橫過院內。

  通過那條小路走上矮坡,穿過架在溪流上的石橋,才是「拂雲宮」茶室的主體建築。

  這是一棟書院式的茶室。和草庵茶室的侘寂風格不同,書院茶室更加偏向儒門風格。

  茶室分為三種風格,分別是:草庵茶室、禪院茶室和書院茶室。

  顧名思義,禪院茶室是佛門風格,依託寺廟建造的茶室,也是最「原教旨主義」的茶室。

  茶道最早是僧人帶到日本的,「茶頭」這個詞,本來也是佛門中專職負責點茶的一種僧人職業稱呼。寺廟裡專門點茶湯負責待客的地方,就是最早的茶室。這就是禪院茶室的由來。

  書院茶室則不能望文生義,最早的書院茶室出自貴族庭院,貴族的私人庭院中,附屬著茶室,茶室是庭院的一部分。

  禪院茶室和書院茶室,都逐漸剝離了原來的用途,而形成了風格化的茶室。

  草庵茶室則是千利休一脈的閒寂茶風格下的產物。比起禪院和書院,最為寒酸,現在卻成了茶道正統。

  「哇,清水,你家這比桂離宮,也差不到哪裡去啊?」千臨涯感嘆道。

  清水剎那無語地看了他一眼,說:「雖然是好話,可也吹太過了。」

  桂離宮是日本國寶級的書院茶室,規模很大,在京都。一直很受國際上的推崇。

  「我真的是這麼覺得的,看上去就是小一號的桂離宮。」

  清水剎那嘴上不相信他說的,可表情中隱隱帶著驕傲,對他語速很快地介紹道:「清水家祖上代代是仙台藩的茶頭,世代侍奉伊達家,後來便被賜予了這棟拂雲宮茶室,一直流傳到今天。」

  「茶室是陰陽雙面結構,你看到的這一面是茶室,後面看不到的陰面,就是我們宗家生活起居的地方。平時茶室都不會開放,只有在接待重要客人的時候才會使用。」

  「拂雲宮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取了杜甫的詩:『但令無翦伐,會見拂雲長。』這首詩是詠竹的,清水家常用竹子做茶具,族地里處處有竹,茶室名字也和竹有關。」

  一口氣說完,她背著手看向千臨涯:「明白了嗎?」

  「明白了。」千臨涯如同小學生一樣點頭。

  就如同他守著「無待庵」一般,遠在仙台的清水剎那,也守著一座「拂雲宮」。

  他更加深刻的理解,為什麼《侘》要把他們倆稱作「雙璧」了。一座草庵茶室,一座書院茶室,兩個同齡的年輕人,同時生在這個時代,就如同命中注定一對對手。

  或者夥伴。

  兩人穿過石橋,又走過被竹叢掩映的幽深小徑,來到茶室背面,一個看上去憨態可掬的女人正好從屋裡走出來,看到兩人後,歡喜地招手。

  千臨涯還以為這個女人就是清水的母親,正準備鞠躬道一聲「伯母好」,就聽到清水在旁邊叫道:「大谷阿姨!」

  那位叫做大谷的,滿臉笑容地走過來,手在圍裙上擦拭。

  「母親呢?」

  「在裡面。」那個女人笑著說,「看到小姐回來了,夫人肯定會很高興。」

  「這是我的同學。」清水剎那指著千臨涯說。

  千臨涯趕緊鞠躬:「你好。」

  「好,好。」女人笑著連連點頭。

  千臨涯跟在清水剎那身後,脫了鞋,踏上廊檐的木地板,只聽見清水「嘩」的一聲拉開門,月光和石燈籠的光照進黑暗的屋內,千臨涯才隱隱看到一個人的背影。

  那是一個長發女人,身穿只有在大河劇里才能看到的長長的和服,一個人坐在空曠屋內的榻榻米上。

  如果是一個人過來,絕對會被嚇一跳。這場景很像恐怖片。

  「母親。」

  清水剎那輕聲說。

  那個身影沒有回答。

  不僅沒有回答,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真是的,怎麼不開燈。」

  這麼說著,清水剎那到旁邊,摁下了燈的開關,「啪」,房間內這才亮起。

  眼睛適應了一下燈光後,千臨涯逐漸看清了房間裡的那個女人。

  光看到她第一眼,千臨涯就確認,這個人一定是清水剎那的母親。

  那完美無瑕的側臉,面目如畫,一眼就能看出清水剎那的顏值是從哪裡繼承來的。

  只是可惜的是,這個女人表情呆滯,看上去毫無生機活力,雖然有美人的皮骨,卻沒有美人的情態,讓顏值大打折扣。

  清水剎那走過去,跪在女人身旁說:「母親,我帶了客人回家。」

  聽到這句話,那個女人這才緩緩轉頭,目光空洞地看向千臨涯。

  清水剎那轉頭對千臨涯說:「這是我的母親,母親,這是我的同學,千臨涯,他也是宗千家的家元。」

  女人直勾勾地盯著千臨涯,被盯著的他趕緊鞠躬:「你好。」

  清水的母親這才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很清脆好聽。

  「你們做過沒?」

  「你好?」千臨涯懵懵地張開嘴。

  「我問你們做了沒?」那個女人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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