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空城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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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泰平沉吟有頃,道:「備禮……」

  「人情往來,禮物交通,各有名目。應景的贈禮也截然不同。不知楚公子此番備禮,是個甚麼說法?」

  楚寧依舊面上含笑,從容道:「師禮。」

  宋泰平神色一動,有些微妙。

  坐直的身子,也不由微微前傾。

  卻見他呼來一個從者,小聲吩咐兩句。

  不多時,呈上一隻二尺多高、晶瑩透亮的玉盒。

  只這整玉雕成的玉盒,只怕價值就在萬兩白銀以上。盛納之物的珍貴,可以想見。

  宋泰平親自揭開玉盒,動作小心翼翼。

  當中所納,是一株玉樹,矗立盒中。

  底座也是別出心裁,同樣是以白玉鏤刻成「庭院」,門戶宛然。

  玉樹金葉,栩栩如生。

  枝條蔓延,繁複千變;樹葉以純金打造,極其纖薄。室內雖然無風,但是數百枚金葉依舊輕輕震顫,傳來悅耳清鳴。

  葉下龍眼大小的珍珠三十六粒,擬作果實之形。

  宋泰平傲然笑道:「如何?」

  田康一窒,不想宋掌柜竟直接將本會價值最高的三件重寶之一——青庭寶樹,取了出來。

  此物是商會以白銀八十萬兩收得,欲要出手,至少要作價一百二十萬兩以上。

  楚寧笑贊道:「是上乘寶物。」

  但話鋒一轉,又道:「只有兩件事,似乎不美。」

  宋泰平卻也不惱,淡淡道:「有何不足,願聞其詳。」

  楚寧微一拱手,以示得罪,才道:「此物雖然盛麗,但卻並無實用。就楚某當下的情形而言,似乎難顯誠意。」

  低首沉吟一陣,似乎在斟酌言辭,楚寧道:「姑且設一譬喻。倘有一富庶人家,家資巨萬。家中長子並無產業,用度皆取自父母。到了父母祝壽之日,此人將得自父母的錢財,再轉來購置些金玉珍寶奉上。那麼價格雖然高昂,也難稱孝心可嘉。」

  「甚至不如親手制一根拐杖,奉一杯茶水,更顯誠心。」

  此言一出,宋泰平、田康、陸柏,都隱有所悟。

  「其次麼,恩師乃是超脫世俗之外的人,金玉飾物,與之不諧。」

  宋泰平暗暗點頭,不動聲色道:「楚公子言之有理。只是若要合用,最好還是要將令師情狀,說上一二,宋某也好心中有數。」

  楚寧道:「楚某與恩師結識短短數日。其嬉笑怒罵皆有深意,言及道法古奧深遠,楚某也不能解。只是有一條,恩師為人清減,裝飾樸素,不拘小節。衣食住行,一任簡陋。從其口中,時時可以聽聞『鏡轉』、『苦行』之說。」

  「至於再多,恕恩師有命,不敢泄露行藏。」

  宋泰平手臂一顫。

  此時田康神色微動,似乎想起了什麼,快速上前一步,彎腰附耳,低語兩句。

  宋泰平深望了楚寧一眼,眸中儘是羨意:「楚公子好福氣。」

  略一思忖,又傳命下去。

  片刻之後,侍從又呈上一物。

  此物自置於木盤之中,單論排場,不能與那一株玉樹相比。

  一隻青皮葫蘆。

  宋泰平微微一笑,自信道:「宋某敢誇口。楚公子將此物贈上,令師必然歡喜。」

  楚寧認真請教:「敢問究竟。」

  宋泰平笑道:「說到效用,倒也簡易。此葫蘆之中盛以熱水,水溫三日不涼。」

  楚寧一怔。

  宋泰平立刻道:「下乘的仙門器物,與凡世相通。想來楚公子也有見識。的確,只需一道最粗陋的初階法陣,便能煉製出一件聚熱不散的法器。俗世中圖個新鮮,也不過就價值五六百兩白銀罷了。」

  「但是這一枚青陽銅葫蘆,卻是天地生成。不用法力、法陣,自然能夠保溫不散,也算是一件奇物。」

  「對於常人而言,和低階法器差別不大。但是對於令師而言,卻是一片赤誠孝心。」

  楚寧這才笑著謝過,道:「就依宋掌柜之言。」

  宋泰平命人將葫蘆取下,包裹停當。

  楚寧又端起茶杯,輕啜一口入喉。

  眉頭微微一皺。

  宋泰平詫異道:「莫非是本商會所奉劣茶,入不得楚公子之口?」

  楚寧一擺手,感慨道:「茶是好茶。只是遠行飄零,何以壯懷?若有美酒,自然較茶水更應景些。」

  宋泰平道:「遠行?敢問一句,楚公子將往何處去?」

  楚寧隨意答道:「後日。鑄劍門特選會。」

  宋泰平怔然出神。

  已有鋪墊,這一答案,並不令人意外。

  良久,宋泰平悠然嘆道:「人生際遇,實難逆料。恭喜楚公子。」

  「酒水好說。田康,將那一壺『千花釀』取來,權當為楚公子踐行。」

  楚寧笑道:「一事不煩二主。此次出行,穿著太寒酸似也不妥。便勞煩宋掌柜,在此尋一套光鮮衣衫。銀錢照常結算。」

  宋泰平連聲道:「好說,好說。」

  楚寧點了一點桌上銀票,道:「不知前後作價幾何,煩請留個數目。」

  宋泰平微微一笑,將一沓銀票推還至楚寧面前。

  一拍手。

  殿後早已等候的侍者上前,雙手捧著一摞銀票。

  宋泰平眨了眨眼,笑眯眯道:「請清點數目。」

  相似的話頭,卻反而出自宋泰平之口。

  楚寧過目一數,總數二十七萬二千兩。詫異道:「宋掌柜,何意?」

  宋泰平慨然道:「敝會也有自家難處。放貸舉息,若是熟客保穩,利息便少些;若是生客,利錢便高些。但世移勢變,此一時,彼一時,也是道理之常。」

  「楚公子得遇良緣,一飛沖天。若我說借款不必償還,那是近乎諂媚了,恐楚公子也未必承情。」

  「當年所貸一萬八千兩,償還本金並不計息。如此,也算圓了你我朋友之誼。這件青陽銅葫蘆,作價萬兩,童叟無欺。至於區區衣裳冠飾,斷無作錢的道理,是不是?」

  能夠擔任一閣之掌柜,其世事洞明、人情練達的功夫,果然非同小可。

  楚寧微笑應下。

  片刻功夫,一桌小席便安排上。

  宋泰平頻頻勸酒,賓主盡歡。

  半個時辰之後,楚寧告辭。

  臨別之際,楚寧神色微熏,借著酒勁道:「參與特選會的諸弟子,只怕都是鮮衣怒馬,從人如流。楚某孤身一人,只恐弱了聲勢。」

  宋泰平立刻道:「好說,後日出行之際,我萬永商會到貴府門前去迎,一路遣使相送,為楚公子壯行。」

  楚寧欣然應允,笑道:「就這般說定了。」

  出了大門,宋泰平親自送出二里之外,欲再送時,卻被楚寧拒絕了。

  只見楚寧醉步蹣跚,身軀搖晃,縱酒意狂歌:

  「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

  敗絮其外兮,金玉其中。

  ……

  剝極而復兮,孰知其序?

  終得馳騁兮,遨遊太空!」

  宋泰平望著楚寧背影,獨自沉吟道:「敗絮其外兮,金玉其中……」

  旋即眉頭一展,若有所悟,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田康上前一步,眨了眨眼,道:「掌閣?」

  宋泰平嘆息道:「丹霞郡有真龍出矣。」

  「明日你備下一份厚禮,誠心去化解芥蒂。楚氏宅院,自今日後,遣人用心看護。」

  ……

  獨自行步一刻鐘後,楚寧雙眸之中,銳芒一閃。

  無限清明,哪有一絲醉意?

  從早晨出門時那對著正廳一拜開始,到償還銀票之後的購置謝儀,透露師門、出行儀仗、縱酒詠歌,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是楚寧精心構思的儀式。

  前世之中,曾經有一個女明星參演了一部熱劇,即將大紅大紫,卻忽然出了車禍喪生。

  這樣的悲劇,楚寧可不想重蹈覆轍。

  問題出在銀票上。

  逍遙會上那位大能所贈的銀票,都是四千三百餘年之前的老古董。

  若是當世通行銀票,楚寧只說是自別處錢莊借了,以貸養貸。便可推搪過去。

  一個數日之前困窘潦倒、豪賭失敗的小子。三日後忽然擁金巨萬,還是幾千年前並不流通的的舊物。

  楚寧自忖易地而處,只怕也會錯判是偶然獲得的摸金橫財一類。

  萬永商會,賓至如歸。

  但是光鮮之後的陰影,卻深不可測;背地裡吃人不吐骨頭的傳聞,從未斷絕。

  縱然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楚寧也要將這個風險扼殺。

  需要一個生動自然,貫穿整體,足夠有說服力的故事。

  文采豐潤,楚寧信手拈來。

  整個故事中,最顯自信,也是最冒險的一步棋,就是主動將五十萬兩銀票取出。若有紕漏,將會極大的加劇風險。

  但轉念一想,就算你只拿出六萬餘兩,對方也斷不肯相信,你所得財物恰好和本次還貸數目相同。

  甚至浮想聯翩,貪慾更足,也未可知。

  若信了你的故事,別說拿出五十萬兩,就是五百萬兩,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反而要小心奉承。

  此時楚寧心中,有兩種情緒流過。

  一方面,對自己的表演很滿意。小金人級別的演出!以前倒是並未發覺,自己還有這樣的天賦。

  或許是重壓之下,全情投入,超常發揮。

  但另一方面,楚寧心中,又有三分悵然。

  雖然說能剛能柔,能屈能伸,隨方而就圓,同樣是行事之正道。

  但是正如前世一位武術家所言:若再有三十年的陽壽,就再打它三十年的剛勁!

  這句話,楚寧奉為圭臬。雖不能至,而心嚮往之。

  現在不得不用計策周旋,是因為自己的實力,太過弱小。

  哪怕在大神通者手中、犄角旮旯里搜檢出來的不值一提之物——世俗金銀,自己也要費盡心力,才能保全。

  抬頭一望,此刻已近日中,但東南方向,卻依舊有一點星光未散。

  楚寧對著這顆星星,許了個願。

  空城退敵;下不為例。

  願道途之上,再遇險阻,皆能一力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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