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盡收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宗騰沸的「天隱」考評,當日下午就傳到楚寧這裡。

  出人意料的是,楚寧心中倒並沒有想像中的誠惶誠恐;反倒是有一絲銳意,在心念中一閃而過。

  踏入仙門之後,心境也有了細微變化。

  楚寧本擬按照預定步驟,靜心養氣,等楚雨接來後,心中再無顧慮,便服丹破境。

  可惜樹欲靜而風不止,聲名一隆,位處焦點,旁人不會教他安穩。

  第二日東方微白,洞府之外,便有客叫門。

  開啟了禁制機關後,見一人迎著浮石小徑,三步並兩步快速上前。

  楚寧心中一動,未將禁制再度關閉。

  來人頭扎角巾,面容瘦削,身著寬袖便服。

  一雙麻鞋,露出腳趾,顯得風塵僕僕。

  若說這副形容,倒像是個隱逸山林的隱者、樵夫一類,頗有禪韻。只是他面上堆笑,神色諂媚,便將這份意境破壞了。

  來人拱手一禮:「在下青鷺司主事杜開田。楚師弟,有禮了。」

  言畢,竟是一躬到底。

  楚寧側身一避,道:「不敢當。」

  杜開田一身氣機並未掩飾,既厚且沉,已不是練氣境能有的氣象。仔細回想,似與邵長老的心腹胡高大致相若。

  更何況既擔任主事之職,不出意外也應當是貫通境修為。

  一路踏入洞府,杜開田對於楚寧超品判詞一事好一通恭維。

  楚寧只是含笑以對。

  請杜開田到正廳之中,雙方分賓主坐定,楚寧單刀直入,笑問道:「不知杜師兄來意?」

  杜開田呵呵一笑,自袖中取出一物,道:「小小玩意,不成敬意。楚師弟請笑納。」

  掌心所託,卻是一隻敞口瓷瓶,半瓶清水,兩隻指頭長短的金色游魚翻騰尾巴,自由遊動。

  杜開田笑言道:「此魚名為『知更魚』。煉化之後,心神默念,告知時限。相應時辰一至,此魚便會拍水作響,將主人叫醒。」

  楚寧微一點頭。

  杜開田簡楚寧漫不經心,補充道:「若是主人在入定中、頓悟中、秘法修持中,種種情境,神思徜徉無際。此魚卻能施展一種『心血傳音』的天賦,宛若在主人神魄之中輕輕一點。對主人修持不造成任何干涉破壞,同時能夠做出輕柔朦朧的提醒,告知天時已至。」

  楚寧贊道:「的確是好寶貝。」

  杜開田神色一動:「楚師弟是收下了?」

  楚寧微笑頷首。

  杜開田面上立刻泛起喜意,試探道:「既然如此,楚師弟的『正服』款識,杜某這便傳訊於『法儀司』?」

  正服?

  法儀司?

  楚寧一愕,旋即恍然。

  心中暗道,昨日雲清流掌門明明與他提過一筆。

  但這些細碎枝節,他還未來得及融會貫通。

  直到此時此刻,楚寧才明白了杜開田的來意。

  仙門六御:

  丹;符;陣;器;靈;脈。

  其中「器」,是合器一道,古時又稱為煉器一道。「靈」,是通靈一道,是為駕馭靈禽靈獸之道。

  通靈道與煉器道,自古有之,並非新紀元中所誕。但是這兩家如今號稱顯學中的顯學,影響力遠在「六御」中其餘四道之上。

  從前通靈御獸之道,說到底只是旁門小道。

  考其用途,無非有二:一是打鬥時助拳,二是用作腳力。

  「犬馬之勞」這四字,精闢概括。

  而煉器道所經營,無非神兵與法寶而已。論效用,半數以上專務鬥戰;另有小半尊從煉器者心意,各自用於專門的小眾領域,不足為外人道。

  隨著古今遞變,通靈、合器兩門大道,煥發榮光,分量陡增。這兩家無孔不入,滲透到修道文明中的各個領域。

  以楚寧目前的粗淺知識,就大概知道:

  通靈道之中——

  報時提點,有知更魚;

  起火滅火,有卻火雀;

  簡易占卜,有能言龜;

  灑掃應對,有避塵犀;

  行雲布雨,有商羊鳥;

  聚斂瑞氣,有沉鳴雞;

  ……

  日用之外,修行之中,三十六種實行大道中堪為輔佐者,更是無所不備,涉及甚深。

  合器道,也不遑多讓。

  發展到如此程度,合器、通靈二道,已經不是互補關係,而是競爭關係。

  一隻通靈獸能夠做到的事,必然有一種器具能夠替代。

  反之亦然。

  修道界中人,不論修持何種大道,總是離不開這兩家的供奉,為自己打下手。

  只是,通常人在做出選擇之後,都是「從一而終」。

  乃至示現於形容裝束,袒露明白。

  杜開田所言的「正服款式」,便意此處。

  若是奉行通靈道,預置獸環便鑲嵌於袍服左袖,並繪之以蒼鷹。

  若是奉行合器道,預置器囊便鑲嵌於袍服右袖,並繪之以鐵錘。

  就像使用智能穿戴設備,有的使用蘋果全家桶,有的使用華為全家桶,有的使用小米全家桶,混搭使用者極少。

  反過來,面對極有潛力之人,二道也會主動爭取,仿佛爭奪代言人一般。

  楚寧沉吟道:「杜師兄的來意,楚某明白了。」

  正在此時,門戶之外一聲清亮聲音響起:「楚師弟在否?鍛工司主事左丘恆前來拜訪。」

  杜開田面色陡變。

  楚寧心中一笑。

  解套的來了。

  當即高聲道:「左丘師兄請進。」

  進來之人,呵呵一笑,與楚寧熱情招呼。

  此人身材矮胖,一身麻袍,手中托著一隻木盒。

  只是他雖然有些自來熟的意思,但只對楚寧一人熱絡。對於不遠處的杜開田,卻渾如沒有看見。

  杜開田冷哼一聲。

  左丘恆其人,雖然熱情似火,但同樣也是乾淨利落的風格。三言兩語客套完畢,立刻彰顯了來意。

  他把木盒打開。

  一聲嘶鳴,清風拂面,忽然出現一物,立在左丘恆的手肘之上。

  左丘恆笑道:「此物名為蒼隼,一次能飛三日三夜不落,百里之內,心血祭煉之後,鷹目所視,皆能還照於寶主心意之中。」

  語畢,一把抓住「蒼隼」毛羽,笑吟吟向上一捋。

  楚寧定睛細望,卻見此鷹羽毛之內,竟是鋥亮的熟銅色。

  足以亂真的器道手段!

  只是仿真飛禽如此,與通靈道較勁的意思,已是躍然浮現。

  說完,左丘恆將此物一收,和杜開田帶來的知更魚並列放置,相距不過三寸。

  兩人面色鄭重。

  氣氛凝肅下來。

  這是要正面競爭,靜候楚寧的選擇。

  楚寧淡然一笑,道:「這件『蒼隼』,甚見功力。身在宅室之內,可知百里遠近。對於楚某而言,用處甚大。」

  左丘恆聞言一喜!

  杜開田神色一黯!

  只是杜開田還算厚道,不是死纏爛打的性子,此刻起身一禮,將桌上瓷瓶拿起。

  豈料楚寧卻是一伸手,按住瓷瓶,笑道:「且慢。」

  杜開田、左丘恆都十分詫異。

  不是……

  已經做出選擇了麼?

  左丘恆試探著問道:「楚師弟的……」

  楚寧仰天大笑,聲音傲然不羈:「三歲孩童才做選擇。」

  「楚某……自然是全都要。」

  二人一窒,面面相覷。

  杜開田念頭急轉,道:「楚師弟可是欽慕令師風采?只是洲牧大人已是冥心上境的修為,行事自然少了許多掣肘。楚師弟如果效法行事,只怕有許多不便……」

  尋常人混用通靈、合器二道,必然遭到兩家聯合抵制。自此以後,這兩道中最高明的底蘊,再也休想得到。

  除非你有非凡的倚仗。

  平心而論,楚寧也能算是有「非常倚仗」之人。

  但是有一個樸素的道理顛撲不破——

  源自勢力、背景、或其他外力撐腰的倚仗,終究不若源自自身實力地位的倚仗更可靠。

  楚寧來頭驚人,鑄劍門內合器、通靈二道當然不敢不給他面子。但是以後在外行走,除非你時時刻刻把師尊招牌拿出來張揚,否則遇到應景的時候,多少有所掣肘。

  杜開田話未說完,左丘恆忽地面露沉痛之色,慨然道:「此事萬萬不妥,楚師弟千萬三思……左丘選擇退出,師弟選擇通靈一道便是。」

  杜開田一愣,旋即心中大罵。

  這左丘恆竟用如此虛偽而矯情的手段,博取楚寧的好感。

  楚寧少年心性,說不定真要被他感動。

  楚寧仰天笑道:「左丘師兄是捨不得這件『蒼隼』嗎?」

  左丘恆臉色一白,連忙道:「師弟何出此言,左丘是……」

  楚寧斷然道:「捨得便好。某意已決——吾師能夠駕馭之事,楚寧也未必不能做到!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杜開田、左丘恆大為錯愕。

  最終,二人還是犟不過楚寧,捏著鼻子將兩件器物留下,一齊告退。

  看著二人背影,楚寧目中精光一閃,一聲輕笑。

  從前聽到過一個理論。

  那些億萬富豪,穿戴價值數十萬數百萬的衣服、名表,未必是因為東西有多好,也未必是因為虛榮和炫耀。

  只是他們需要一個標籤,形成一種「距離感」和「區分度」,劃下一條線,免得不必要的麻煩。

  楚寧信了。

  如今重活異世,這個理論,也算學以致用,體驗一把。

  通靈、煉器二道,必定能夠相互完美替代,否則其也沒有底氣迫人「二選一」。之所以「全都要」,當然不是出於實用。

  楚寧更不至於淺薄到強行模仿澹臺洵,附庸風雅。

  藉助逍遙令布局,令自己有了通天的背景。

  這個顯赫背景,是助力。但如果自己性子稍軟,有時候也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個時候,需要一道「防火牆」,給自己立下一個標籤。

  楚寧自言自語道:

  「狂傲霸道,只是一張面具。」

  「慎獨自省時,要一直保持謙虛謹慎,不驕不躁的作風。」

  「是的,就是這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