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通往泰山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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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諸葛南將徐文清送去休息後,武承嗣穿過幾個庭院,一路向北,從另一扇門出了都督府。

  府門之外,便是水營。

  放眼望去,只見水面上船隻縱橫,不少士兵拿著木錘鐵釘,敲敲打打,在船隻上搭設木板。

  這是一座新的水營,雖然還未完全建好,但已經初現輪廓。

  人群中,王方翼帶著李多祚、齊鳴正在巡視。

  水營正是由王方翼設計。

  武承嗣這次南下,之所以選擇帶王方翼,除了收服他增強自己在軍中影響力外,還有一點,便是看中他的水戰能力。

  幾年前的白江口之戰中,王方翼便是參戰的高級將領之一,因作戰極為勇猛,受到劉仁軌高度評價。

  就連武媚也有些忌憚他的作戰能力,將他調到千牛衛中,防止他在軍中繼續坐大。

  王方翼瞧見武承嗣過來後,立刻上了岸,快步走來。

  「末將見過殿下。」他和身後的李多祚、齊鳴齊聲道。

  楊思儉被武承嗣抓捕後,都督府超過一半的將官都被撤換,武承嗣從千牛衛和左武衛中調去不少將官。

  李多祚便是其中官職最高的一人,被武承嗣表舉為水軍都督府的都尉。

  齊鳴擒獲賀蘭敏之是頭功,被武承嗣表舉為副都尉。

  「水營還要多久建好?」武承嗣問。

  王方翼答道:「再有一個月就能建好。」

  武承嗣點了點頭,四顧看了一眼,疑惑道:「黑齒常之呢?」

  王方翼遲疑了一下,道:「黑齒將軍早上坐著船出海了一趟,回來後就吐個不停,現在應該在帳中休息。」

  武承嗣微微一愣。

  黑齒常之這麼生猛的一個漢子,竟然也會暈船?

  大意了,武承嗣願以為他出生於百濟這個臨海國家,水性應該不賴,才特意點名調他過來的。

  本來準備讓黑齒常之和王方翼共同負責訓練水軍,作為將來攻打倭國的主要將領。

  如今看來,指望不上他了。

  沒有黑齒常之,只靠王方翼一人,估計很難震懾住左武衛的驕兵悍將。

  武承嗣身邊剩下的將領中,能統領左武軍的只剩下韓成了。

  但韓成也有任務,不僅要負責城內治安,還負責他的安保工作。

  正發愁時,忽然間,武承嗣瞧見李多祚目光灼灼的望著自己。

  「殿下,讓我試試吧?」李多祚懇切道。

  武承嗣沉默了一會,道:「左武軍的將士都心高氣傲,你之前並非左武衛軍官,要想管住他們,只怕不太容易。」

  李多祚咬了咬牙,單膝跪地道:「殿下,末將保證能在水軍營寨建好前,讓左武衛眾將士對末將心服口服,還請您給末將一個機會!」

  「軍中無戲言。」武承嗣凝視著他。

  「末將願立軍令狀!」

  「那好,訓練左武軍的任務就交給你了!」部下都這樣說了,武承嗣只有點頭答應。

  聽到二人對答,一旁的齊鳴眼中發出了光。

  以前跟著楊思儉時,每天不是花天酒地,就是唱戲聽曲,拍馬屁的本事比打仗的本事重要,武藝高不如酒量大。

  看到眼前場景,他才覺得自己找到了同類,這才是軍中該有的樣子。

  這時,王方翼忽然道:「殿下,咱們水軍目前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需要解決。」

  「什麼問題?」

  「戰船數量不足!」王方翼徐徐道:「如果只打打海盜,戰船也夠用,但要想與倭國開戰,戰船就有些不夠了。」

  「目前軍中有多少戰船?」

  「大型樓船四艘、海鵠船六艘、中型鬥艦十六艘,小型走舸五十一艘。」王方翼如數家珍。

  「而且樓船隻適用於江戰、近海戰,遠洋作戰容易傾覆。」他又補充了一句。

  武承嗣想了想,道:「樓船都調去近海州縣,強化海上防禦能力,走舸以後只當做偵查船,不參與作戰。」

  齊鳴吃了一驚,道:「殿下,在海上近戰時,走舸能很好的保護大船,末將以為還是應該保留為好。」

  王方翼和李多祚都瞥了他一眼,齊齊拱手道:「領命!」

  齊鳴心中一震,見武承嗣向他看來,急忙跟著道:「末將領命。」

  軍令如山,這裡已經不是楊思儉的水軍都督府了,他差點忘記了這點。

  武承嗣收回目光,繼續道:「以後軍中的主力船只有海鶻船和鬥艦。」

  三人齊聲道:「是。」

  「海鵠船和鬥艦能容納多少士兵?」

  王方翼道:「海鶻船可容八百士兵,鬥艦可容三百士兵。」

  「也就是說,目前的船隻數量,就算全加起來,承載的士兵還不到一萬,是嗎?」

  王方翼道:「是的。」

  「你既然提出戰船不足,可有解決的辦法?」

  王方翼沉聲道:「末將以為,可以向揚州三大船商徵調船隻。」

  「現在不是戰爭時期,直接徵調,會不會讓他們不滿?」武承嗣皺眉道。

  王方翼解釋道:「這些年來因為海盜影響,海上貿易減少了很多,船商的生意也受到影響。如果我們能幫他們剿滅海盜,對他們也有好處,相信他們不會拒絕。」

  武承嗣凝思半晌,道:「若是不徵調的話,直接購買,需要多少錢?」

  王方翼露出思索表情,似乎正在計算。

  一旁的齊鳴忍不住道:「殿下,朝廷向水軍都督府的撥款每年都在減少,公庫中的錢只怕連一艘海鶻船也買不起。」

  武承嗣伸手一抬,示意他不要說話。

  這時,王方翼思索完畢,說道:「大概需要四千貫錢。」

  武承嗣道:「李郎將,我沒記錯的話,咱們從火鳳社哪裡繳獲的財物清點後,是三千貫左右。」

  「是的,不過殿下,這筆錢咱們直接拿去買船的話,會不會不合適?」

  武承嗣望著遠處赤著雙腳忙碌的士兵,搖了搖頭,道:「沒什麼不合適的,我記得朝中有規定,水軍出海剿賊時,繳獲的財物可以直接沖入公庫。」

  李多祚點了點頭,這正是朝廷對水軍撥款很少的緣故。

  「我們當初攻打長夜島時,調的是台州折衝府士兵,折衝府歸都督府管理,也就是說,繳獲的財物理應歸都督府所有。」

  李多祚再無疑慮,拱手道:「您說的對,這筆錢都督府用來置船再合適不過了。」

  「至於剩下的一千貫錢。」武承嗣轉頭看向王方翼,道:「你告訴那些船商,就說剿滅海盜後,等繳獲到財物,再將剩下的錢給他們。」

  王方翼點頭應是。

  「再說說走舸的事吧,我剛才之所以說取消走舸,是因為朝廷正在研究一種新型的武器,只要研究成功,將極大的提高我軍海戰能力。」

  「這種武器很大,走舸上無法列裝,這就是我將走舸移出主力戰船的原因。」

  聽到武承嗣提到新型武器,王方翼和李多祚立刻想到神火坊中的火藥。

  齊鳴雖然身在揚州,但一直關注著朝中大事,尤其是遼東之戰。

  那一戰中,武承嗣用新式武器「火藥」炸開高麗人城牆,後來又一手建立神火坊,他自然也有所耳聞。

  因此他很快相信了武承嗣的話,對他提到的新式武器充滿了期待。

  這時,武承嗣忽然道:「對了,問你們一個事,三大船商中是不是有一家姓駱?」

  齊鳴點頭道:「是的,駱家最擅長造龍船,全國最大的龍船便是他們家造的,而且聽說今年的封禪大典,也會由他們家的龍船將祭品運送到泰山。」

  聽到封禪二字,武承嗣心中沒來由的一驚。

  他提起駱家,是因為忽然想起高君會救下蘆葦時,曾提過有名駱家女子向他申訴冤情,那女子就是船商之家。

  當時武承嗣諸事纏身,沒有細想,如今聽到駱家竟然也與封禪扯上關係,不由讓他警惕起來。

  尤其綁架駱家女子的是火鳳社。

  「殿下,怎麼了?」王方翼問。

  「聽說駱家家主被下了獄,有這事嗎?」武承嗣沉聲道。

  王方翼和李多祚皆不知情,不過齊鳴卻是知道的,點頭道:「確有此事,幾日前他已經被放出來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們去忙你們的吧。」武承嗣揮了揮手,返回都督府書房。

  在書房內來回踱了一陣,武承嗣忽然想到了很多事。

  記得袁書同說過,當初徐元舉被陷害時,就是因為嚴家向官府獻了筆錢,希望打擊海盜。

  結果徐元舉用這筆錢去找駱家買船時,被人誣陷,說他買船用的錢是韓王捐給刺史府用來修路的錢。

  嚴明德也站出來矢口否認,說沒有給官府捐獻過錢。

  這件事中也出現一個駱家,也是造船的。

  毫無疑問,這個駱家就是那女子所在的駱家,難怪她說自家父親是被陷害。

  這件事中,徐元舉和駱家家主都是受害人!

  那火鳳社為什麼要抓駱家女呢?

  越王陷害駱家又是什麼原因?是因為對付徐元舉時,無意間連累此人?還是有意為之,為了達成什麼目的?

  武承嗣隱隱有種感覺,這些事都和火鳳社修造的那座石碑有關。

  他腦海中出現一條線,線的源頭便是石碑,由石碑牽出三百石匠,由石匠牽出張構。

  張構父親也是被越王綁架,而且他父親和徐元舉、將作大監楊務廉是同門師兄弟。

  那麼張構這個點和徐元舉連上了。

  也就是說越王對付徐元舉,不僅僅因為他是武氏的人,也不僅僅是為了拉攏他,很可能是為了別的事。

  如今徐元舉又和駱家連上了,似乎這件事駱家也牽涉其中。

  最近幾天,越王和韓王都顯得很低調,任由武承嗣一步步掌控揚州。

  出現眼前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們已經認輸,打算以後做個遊手好閒的太平王爺。

  這種可能性可以排除。

  如果他們真是這樣的人,絕不可能牢牢掌控住江淮這麼多年,將武媚伸來的手擋在江淮以外。

  那麼只剩下另一種可能,他們另有其他謀劃,所以現在故意示弱。

  武承嗣有種預感,他們謀劃的事,一定和這條線有關。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忽然進入書房,拱手道:「殿下,杭州來信。」

  武承嗣接過一看,是杭州刺史王繼送來的信。

  迅速將信看完後,武承嗣深吸了一口涼氣。

  在杭州時,王繼便提過一件事,說有艘軍艦奉命去揚州公幹,回來後,船上的軍士全部被殺。

  被長史錢德廣所殺。

  當時武承嗣讓王繼調查此事,沒想到他還真調查出一個結果。

  雖然與此事相關的人全部被錢德廣滅口,但王繼還是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從杭州到揚州,走水路的話,原本四天就能到。

  然而王繼卻發現,那艘軍艦從杭州到揚州,竟然走了足足八天,而且路上並沒有停靠過任何地方。

  回來時速度又恢復正常,四天就到了,

  王繼也給出自己的猜測,他懷疑戰船上有一大批銅錢,這才壓重了船,導致走的慢了。

  那些軍士很可能就是因為發現這批錢,才被滅口。

  然而武承嗣卻知道,真相併非如此,戰船確實拖運了一件東西,然而那東西卻並不是銅錢。

  武承嗣將信放在桌案上,大步出了書房,叫上諸葛三元和諸葛南,又帶上一隊軍士,直奔黑倉碼頭。

  那艘戰船在揚州停靠的地點,就是黑倉碼頭!

  來到黑倉碼頭時,只見碼頭上一個人都沒有,簡直就像一座廢棄碼頭。

  走在碼頭木板上,並沒有嘎吱作響的聲音。

  這說明腳下的木板還很結實,並沒有腐壞,這座碼頭應該修建沒有多久。

  碼頭西面有一排木房子,這些房子之間相互打通。

  進入屋子裡,四顧一看,裡面一個人都沒有,空曠的像座體育館。

  諸葛南用手指在地上一抹,吹了口氣,頓時吹出一片灰塵。

  「殿下,只怕高兄將人救走後,這裡的人就都撤走了,應該再沒有回來過。」

  武承嗣沒有說話,徑直出了屋子,向江面上看去。

  雖然碼頭空蕩蕩的,江面上卻燈火通明,將河道照的十分明亮。

  船隻的數量比想像的還要多,江面上有一個岔口,這座碼頭便是建立在岔口處,一條人工河在岔口處與長江交匯。

  向河對岸看去,只見燈火沖天,一陣陣粗獷嘈雜的聲音隨著秋風飄了過來。

  對面也有一座碼頭,與冷清的黑倉碼頭不同,一派熱鬧景象。

  武承嗣在江面上看了一圈後,目光停在那條小一些的人工河上,問道:「那條河通向哪裡?」

  諸葛南第一次來揚州,自然答不上來,目光看向了自家義父。

  諸葛三元眯眼瞧了一會,說道:「殿下,那裡應該就是邗溝。」

  武承嗣心中一動,邗溝是隋唐大運河中長江與淮河相連的一段人工河,過了邗溝便是汴河,直接與黃河相連。

  「從這裡可以直通至泰山行宮吧。」武承嗣悠然道。

  諸葛三元笑道:「是的,從這裡到泰山行宮,只需八天水程。」

  武承嗣默默望著江面,胸膛劇烈起伏著,雙眼閃爍著幽深的光芒。

  「殿下,你怎麼了?」諸葛南疑惑道。

  武承嗣搖了搖頭:「沒什麼,我們回去吧。」

  回到都督府,武承嗣將親衛都趕了出去,獨自待在書房中。

  這一整晚,都督府書房中的燈,都沒有熄滅過。

  次日清晨,武承嗣將兩封信交給親衛隊長衛恆,吩咐他將信送到郡王府和公主府。

  隨後洗了個澡,又吃了兩大碗肉粥,疲勞瞬間一掃而空。

  在書房中,武承嗣命人召來了韓成,問道:「韓將軍,這幾日你將刺史府整肅的怎麼樣了?」

  韓成道:「回殿下,雖然在徐姑娘幫助下,屬下已經清理了一幫袁書同的親信,但恐怕還有一些漏網之魚。」

  武承嗣抬手道:「這件事你暫且不必做了,我會讓諸葛寺丞來處理。」

  「是。」韓成對武承嗣的命令從來不會多問。

  「我現在想找一名可信的刺史府官員問話,你覺得誰比較合適?」

  韓成想了想,道:「戶曹參軍許恢應該可以,此人是徐長史副手,徐姑娘也認識他。聽說徐長史蒙冤後,他還想去告御狀,被袁書同勸止。」

  武承嗣頷首道:「很好,你立刻讓許戶曹過來見我。」

  一個時辰後,武承嗣打量著身前的男子,只見他約莫三十出頭,頭髮有些稀疏,臉色有些蒼白,齙牙鼠眼、彎腰駝背。

  「下官許恢,見過長平王殿下。」

  武承嗣收回看向許恢的目光,直接進入正題。

  「許戶曹,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想找你了解一下。」

  許恢躬著身道:「是。」

  武承嗣道:「我翻看了一下府衙內的文書檔案,發現徐長史在揚州的幾年裡,不僅改良了農具、制定出更合理的商業政策,而且很多道路和橋樑都是由他親自設計。」

  聽到這些話,許恢的腰一下子便挺直了,目光也變得明亮。

  「確實如此,可以說揚州這幾年賦稅的增長,沒有誰的貢獻能超過徐長史。」

  「那就奇怪了,為何在民間,徐長史的名聲並不好,而且百姓們似乎並不知道這些事?」武承嗣又問。

  一瞬間,許恢如同泄了氣一樣,腰又彎了回去,苦笑道:

  「您有所不知,咱們揚州城有二十四家茶樓、十五家酒館,這些茶樓酒館一直控制著揚州城的大小消息。」

  「徐長史剛做完一件好事,立刻就有幾件關於徐長史的謠言出現,而且那些茶館每天都在傳揚越王的功績,就連徐長史幹過的不少事,也變成了越王的功績。」

  武承嗣暗暗點頭,在這個時代,茶樓酒館便相當於媒體,越王通過控制媒體,掌握了揚州城的喉舌。

  長期洗腦下來,也難怪百姓對他如此愛戴。

  武承嗣立刻讓親衛將諸葛南叫到了書房,再讓許恢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諸葛南聽完後,瞪眼道:「我說怎麼每次去茶樓喝茶時,茶館裡的人都在稱讚越王,原來是這麼回事!」

  武承嗣道:「要想讓揚州恢復清明,首先就要撥亂反正。諸葛寺丞,我給你三天時間,給我清除掉這些毒瘤,還徐長史一個公道,你能做到嗎?」

  諸葛南大聲道:「殿下,您就等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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