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李治的口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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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一個夜晚,有的人在暢聊人生,有的人在策劃著名陰謀詭計,有的人則憂慮的整晚睡不著覺。

  玄奘在佛前打坐了三個時辰,卻依然無法心神寧靜。

  自從他接手大慈恩寺以來,這座寺廟越來越興盛。他甚至憑藉這座寺廟,在禪宗之外創立了法相宗。

  玄奘全面學習天竺佛教理論,全程考察釋迦如來業跡、了悟佛及佛法。

  然後融合中土佛學,這才創立出有益於修行、修煉、修持的法相宗。

  儘管他已經超然物外,法相宗卻是他一生的心血,如今法相宗面臨滅頂之災,他不能不憂慮。

  自從玄奘創立法相宗後,便不斷受到禪宗打壓。

  憑藉著他的威望,以及大慈恩寺在佛門的地位,法相宗這才頂住壓力,漸漸站穩根基。

  然而吐蕃人的到來,卻打亂了局面。

  他們點名挑戰大慈恩寺,大慈恩寺贏了還好,若是輸了,聲望將一落千丈。

  屆時很可能被禪宗吞併。

  這還不算完,近來武皇后讓他在大慈恩寺修一座佛像。

  能得到皇后信任,本是好事,然而佛像修造中,竟發生命案。

  種種麻煩接踵而至,儘管玄奘修為精深,也有些心力交瘁之感。

  吐蕃人的挑戰有三項,辯論佛法他已經贏了,但後面兩項一個是比武,一個是坐禪,他都沒有把握。

  推開禪房大門,天際已微微見白。

  玄奘喝了碗熱粥後,去了後山佛像,大理寺的幾名官差徹夜守在佛像前。

  玄奘上前詢問案情,得知並沒有新的進展,有些失望的離開了。

  他一路來到大雄寶殿,帶著眾弟子做了早課,然後回禪房繼續修行。

  大約辰時末,一名弟子敲門來報,說:「師傅,吐蕃喇嘛來了。」

  玄奘點了點頭,站起身,便要出去迎接。

  弟子又道:「師傅,周王殿下也來了。」

  玄奘微微一驚,腳步加快了些。

  當他來到前門時,只見周王武承嗣正在和蓮花生說話。

  他上前見過了禮,心中暗暗奇怪:這位周王殿下怎會認識蓮花生。

  武承嗣對玄奘十分尊敬,還了一禮,微笑道:「玄奘大師,本王今日是特意來看你們與蓮花禪師的比試。」

  他早晨先去了一趟皇宮,向武媚表舉張柬之為兵部郎中,然後便直奔大慈恩寺。

  先是蔡陽,然後兩條命案,緊接著吐蕃喇嘛,這一切都圍繞著大慈恩寺。

  武承嗣遂決定親自過來瞧瞧。

  跟著玄奘,一行人來到寺西一片空地,這裡便是第二輪比試的地點。

  空地北面有一排禪房,是第三輪比試場所。

  比試時間還未到,玄奘等大慈恩寺和尚、蓮花生等吐蕃喇嘛分成兩個陣營,坐在地面上等待。

  沒過多久,來觀看的賓客越來越多,其中有三名俊俏的公子走在一起,吸引了不讓人注意。

  其中一名公子忽然瞥見武承嗣,驚呼道:「咦,武大哥怎麼沒有去軍營,跑這裡來了?」

  聲音清脆動聽,一聽便知是女子。

  她身旁一人臉色一變,道:「咱們快走,可別被王爺瞧見我這個樣子。」

  先那一名公子笑嘻嘻道:「芷盈,咱們喬裝不就是怕遇到熟人嗎?沒什麼好怕的,他一定認不出我們。」

  這三人正是女扮男裝的薛玉錦、李芷盈和程彩衣。

  李芷盈不放心,又向程彩衣問:「彩衣,咱們這個樣子他真的認不出嗎?」

  程彩衣沉吟道:「若是咱們單獨站著,他仔細看的話應該能認出來,可咱們站在人群中,他應該很難認出。」

  李芷盈點了點頭,向人群密集的地方靠了靠。

  武承嗣並沒有注意到自家夫人也來了,他的注意力被第三場比試的僧舍吸引住了。

  這處僧舍比其他地方的僧舍華美的多,仿如宮殿,他向身邊一名沙彌問道:「敢問大師,那裡的僧舍為何與別處不同?」

  沙彌答道:「回王爺,那裡是本寺招待皇親宗室的地方。」

  頓了一下,昂首道:「吐蕃喇嘛們說從未見過這樣的殿宇,堅持要在那裡比第三場。」頗有些自得。

  武承嗣點了點頭,目光向另一個方向看去,聶子云正向這邊走了過來。

  「找到蔡陽了嗎?」武承嗣問。

  聶子云搖了搖頭,說:「我帶著蔡陽一名手下,將寺廟中所有和尚都辨認了一遍,並沒有發現他。」

  武承嗣皺了皺眉。

  莫非自己猜錯了,蔡陽並不在大慈恩寺?

  就在這時,鐘聲響起,巳時到了,吐蕃喇嘛與大慈恩寺的和尚第二場比試終於開始了。

  雙方需各派三名僧人,三局兩勝。

  蓮花生上前幾步,雙手合十道:「玄奘大師,我等已準備好了。」

  玄奘道:「那就開始第一場比試吧。」

  蓮花生身後一名喇嘛道:「我寺派出的第一人是蓮花生上師,不知貴寺派誰上陣?」

  玄奘目視著蓮花生,道:「就由貧僧領教上師的高招吧。」

  遠處觀戰的武承嗣吃了一驚,道:「玄奘大師還會武功嗎?」

  聶子云微笑道:「玄奘大師武藝高強,幾年前禪宗高手神秀來大慈恩寺挑戰玄奘大師,兩人也是先論佛、後論武,那次比試十分轟動。」

  「誰贏了?」

  聶子云道:「論佛玄奘大師贏了,論武兩人不分勝負,總體而言,神秀大師輸了。」

  武承嗣正要再問,忽然間人群一陣轟動,原來吐蕃一方竟派出一名年輕喇嘛,並非蓮花生上場。

  玄奘皺眉道:「蓮花禪師,貴寺剛才不是說由你來打第一場嗎?」

  蓮花生指著那名年輕喇嘛,苦著臉道:「不敢有瞞玄奘大師,這位上師法號也叫蓮花生,第一場由他上陣,是你們誤會了。」

  武承嗣暗暗冷笑。

  吐蕃喇嘛太不要臉,估計蓮花生沒有信心打敗玄奘,故而派一隻雜魚上陣,企圖利用田忌賽馬的方法,擊敗大慈恩寺的和尚。

  玄奘臉皮畢竟比不上蓮花生,雖然眉頭緊皺,卻還是同意了與那名年輕喇嘛對陣。

  雙方只交手了三招,那年輕喇嘛便被玄奘在肩上拍了一掌,連退七步才站定。

  他自知不是玄奘對手,痛快認輸了。

  到了第二場,玄奘道:「不知貴寺第二場由誰上陣?」

  蓮花生身後那名喇嘛道:「我寺第二陣由蓮花生上師上陣!」

  玄奘這回學精了,向蓮花生確認道:「蓮花禪師,這一陣是由您親自上嗎?」

  蓮花生苦著臉道:「是的。」

  玄奘點了點頭,回頭看了兩名弟子一眼,這兩人一個叫窺基,一個叫普光,是寺中武藝僅次於他的兩人。

  玄奘心道:「接下來兩場只需贏一場就好。」便對著武藝差一點的弟子說道:「普光,這一場你上吧。」

  普光和尚恭聲稱是,來到蓮花生面前,擺好了動手的架勢。

  蓮花生保持著雙手合十的動作,一動不動。

  普光道:「得罪了。」欺身而上,一連打出七拳,拳速之快現出殘影。

  在武承嗣眼中,他仿佛多了幾隻手一樣。

  蓮花生卻只後退閃避,雙手依然合在一起,似乎毫不把普光放在眼裡。

  普光大怒,蹲下身子,一腿橫踢過去,蓮花生飛退閃過。

  普光雙手在地上一按,欺近少許,又一腿掃去,蓮花生向左一閃,又躲了過去。

  只見普光腿勢一重接著一重,在地上不斷旋轉,人仿佛變成一個陀螺,不斷向蓮花生靠近。

  蓮花生身手敏捷異常,將普光的攻勢全部躲過。

  更令人吃驚的是他依然雙手合在一起,給人一副遊刃有餘的感覺。

  聶子云抱著雙手,搖頭道:「普光大師中了吐蕃喇嘛的計謀,只怕再過三十招就要輸了。」

  武承嗣轉過頭,奇怪道:

  「我瞧那喇嘛不用雙手就能躲過普光大師的拳腳,武功應該更勝一籌吧,為何說普光大師中了他計謀?」

  聶子云道:「殿下有所不知,那吐蕃喇嘛全力閃躲的情況下,雙手的作用其實並不大。」

  武承嗣一點就透,目光閃爍道:

  「他故意雙手合十,裝作自己有意想讓,其實是一種心理戰。普光大師久戰不下,必然心態失衡,露出破綻。」

  聶子云暗贊一聲,道:「就是這樣,不過話說回來,普光大師武藝雖不輸蓮花生,但心態遠不如對方,註定很難取勝。」

  另一邊,薛玉錦嘆道:

  「唉,這個普光和尚一看就不是蓮花生對手,這吐蕃喇嘛真狡猾,不敢和玄奘大師打,只知道挑軟柿子捏。」

  李芷盈道:「想必他們就是打著這個主意,才要求比試三場吧。」

  程彩衣搖頭道:「對方處心積慮,看來大慈恩寺的大師們要輸。」

  三女都覺得蓮花生是在有意戲耍普光,心中一片悲觀。

  便在這時,普光又變了策略,使出一套爪功。

  只見他五指齊張,攻勢變得更加凌厲,蓮花生閃躲的不如之前輕鬆,衣服已經被抓破好幾處了。

  聶子云道:「勝負就在五招之內。」

  一旁的鳳舞忽然道:「不對。」卻也不解釋原因。

  聶子云瞥了她一眼,見她嘴巴微微鼓動,似乎在吃什麼東西,心道:「你一個小姑娘眼光還能比我高明嗎?」

  搖了搖頭,對她的話不甚在意。

  就在這時,只見場中普光的攻勢已經放緩,接連抓出兩爪後,動作滯頓了一下。

  蓮花生雙目精光一閃,一直合攏的雙手迅如閃電般的打出一招「雙龍出動」。

  兩隻拳頭一上一下砸在普光胸口上。

  普光狂噴一口鮮血,整個人向後飛出五丈遠,人群發出一聲驚呼。

  聶子云淡淡道:「勝負已分。」

  說完還瞟了鳳舞一眼,卻發現對方目不轉睛的望著空地。

  便在這時,人群又發出驚呼聲。

  聶子云轉頭看去,只見普光竟又站了起來,與欺上前來的蓮花生劇斗。

  圍觀人群原本以為蓮花生武功遠勝普光,甚至一出手就將普光擊飛。

  然而瞧著瞧著,發現使用雙手的蓮花生竟依然和普光僵持。

  這次輪到蓮花生猛攻,普光閃躲,只見蓮花生五指併攏成錐,使的是一套蛇形拳。

  普光雖然十招有八招都在閃躲,但偶爾也能還上兩拳。

  眾人這時都回過味來,蓮花生武功並不比普光強。

  薛玉錦破口大罵:「好狡猾的喇嘛,就會裝神弄鬼,弄虛作假!」

  李芷盈道:「想必他是有意如此,給普光大師心理造成壓力。」

  程彩衣道:「快瞧,普光大師快撐不住了,看來剛才的傷勢還挺嚴重的。」

  空地上,普光已經有些狼狽,肩膀上又被蓮花生五指戳了一個血洞。

  忽然間,一道人影竄入場中,連出三掌,將蓮花生打的後退了五步。

  那人雙手合十道:「這一場本寺認輸了。」出手的正是玄奘。

  普光沙啞著聲音道:「師傅,弟子還能再戰。」

  玄奘慈愛的看了他一眼,溫言道:「普光,你已經做的夠好了,快去養傷吧。」

  一隻手搭上普光肩頭,普光轉頭看去,低聲喊道:「窺基師兄。」

  窺基目中閃著冷光,道:

  「普光,若非你剛才又站起來,戳破了這喇嘛詭計,旁人都還以為這臭喇嘛武功比你高出甚多。甚至還會以為他比師傅更厲害,你做的很好,剩下的交給我了。」

  聶子云摸了摸額角,苦笑道:「鳳舞姑娘,你怎麼知道那和尚會再站起來?」

  鳳舞嘴巴一張,正當聶子云以為她要回答時,她卻吐出一顆糖葫蘆籽。

  這糖葫蘆是她來的路上買的,她將最後一顆含在嘴裡,直到現在才吃完。

  武承嗣也瞧不過去了,道:「鳳舞,聶寺丞問你話呢,怎麼不答?」

  鳳舞瞥了聶子云一眼,道:「那和尚身體很結實,不會那麼容易被打敗。」

  聶子云又問:「你怎麼知道他身體很結實?」

  「看一眼就知道了。」

  聶子云苦笑一聲,明白對方眼力在他之上,心想:「難怪周王殿下讓這麼一個小姑娘在身邊做親衛隊長,看來並不是因為她長的好看。」

  便在這時,人群又發出一聲喧譁。

  武承嗣轉頭望去,發現第三場比賽玄奘竟直接認輸了!

  「師傅,你為何要認輸?」窺基失聲道。

  玄奘緊緊望著蓮花生身邊那名高大喇嘛,嘆道:「他們派出的第三人很厲害,你不是他對手。」

  窺基跟著向那喇嘛看去,咬著牙道:「師傅,您認識他嗎?」

  玄奘點頭道:「他是當年天竺第一高手,因不願讓我將天竺佛學帶回大唐,找我鬥了三次,為師差點死在他手中。」

  窺基深吸一口氣,終於認識到這次比試的重要性。

  對方如果讓這喇嘛對上玄奘,也有機會取勝。

  但他們寧願丟些臉面,也採用了更穩妥的策略,由此可見,他們對這場比試勢在必得。

  「師傅,那第三場……您有把握嗎?」窺基咬著牙道。

  玄奘搖了搖頭,道:「咱們全力以赴就是。」

  中午時分,眾賓客都離開佛寺,在附近的客棧茶樓用午膳。武承嗣受玄奘邀請,在寺中吃了頓素齋。

  午時過後,鐘聲響起,第三場比試終於開始。

  武承嗣和眾賓客來到那排精緻的禪房外,禪房共有五間,比試場地是最右邊的兩間。

  這次比的是坐禪,而且是室內坐。

  據說最厲害的僧人,能坐上三天三夜,甚至有僧人直接坐化了。

  大慈恩寺上陣的依然是玄奘,吐蕃方面派出的卻是一名中年喇嘛。

  這喇嘛臉上、手臂上烏漆墨黑,儘是泥漬,仿佛在泥地里打過滾。

  西域喇嘛中有種苦行僧,會故意選擇去過最艱苦的生活,渾身髒兮兮的,也並不算奇怪。

  也不知是不是怕大慈恩寺的和尚作弊,吐蕃喇嘛主動要求挑選禪房。

  玄奘答應了,讓他們挑選了靠左的一間。

  挑選完後,吐蕃喇嘛仍不放心,又派人去最右那間禪房仔細檢查,要瞧瞧對方有沒有暗藏著水或者食物。

  檢查完畢後,蓮花生道:「玄奘大師,這次比試對我國至關重要,還請允許小僧一個請求。」

  玄奘大師道:「不知上師有何要求?」

  蓮花生道:「我吐蕃僧只有對著佛像時,才能坐禪坐的最久。小僧希望抬一座佛像進去,還請應允。」

  玄奘沉吟半晌,道:「可以,不過佛像需得檢查。」

  蓮花生道:「那是自然。」吩咐一聲下去,沒一會,四名喇嘛抬著一座一人高的佛像過來了。

  這是座彌勒佛,胖乎乎的,佛像手上還拿著一把芭蕉小扇。

  玄奘檢查的十分仔細,直到確認佛像上沒有能藏東西的地方後,方才同意對方將佛像抬入內。

  便在這時,遠處忽然走來一群千牛衛和太監,領頭的是李治身邊的內侍省監魏東福。

  魏東福本來昂首挺胸,頗為倨傲。然瞧見武承嗣後,臉色一變,快步過來見了個禮。

  「老奴拜見周王殿下!」

  「魏總管不必多禮,你來此間,所為何事?」

  「老奴奉旨來找玄奘大師。」

  說著轉頭對玄奘道:「玄奘大師,貴寺與吐蕃喇嘛論佛之事,陛下也有耳聞,特讓本監來傳一道口諭。」

  玄奘帶著所有僧人跪倒在地,道:「貧僧等拜聽聖諭。」

  圍觀賓客全部跪倒在地,武承嗣親王之尊,只需躬身。除他之外,賓客中也有一人只躬身不下跪。

  魏東福正要開口,武承嗣忽然道:「且慢。」凝望著吐蕃喇嘛,道:「你等為何不跪?」

  蓮花生苦著臉道:「王爺請見諒,我等是吐蕃子民,只拜吐蕃國君。」

  武承嗣冷冷道:「在我大唐土地上,只遵循大唐律法,若是公然違法,就別怪本王不給你們留情面了。」

  那名天竺第一高手臉現怒容,正要開口,蓮花生急忙拉住他,苦笑道:「王爺既如此說,我等遵命就是。」帶著眾喇嘛跪下。

  武承嗣這才對魏東福道:「魏公公,可以傳口諭了。」

  魏東福微笑道:「是。」昂首挺胸,大聲道:

  「陛下口諭:倘若大慈恩寺能在論戰中擊敗外僧,朕將冊封大慈恩寺為長安第一寺。」

  玄奘又驚又喜,拱手道:「恭領聖諭。」

  蓮花生慢慢站起身,淡淡道:「玄奘上師,可以開始了嗎?」

  玄奘點了點頭,率先進入他那間禪房,吐蕃喇嘛緊跟著進入禪房。

  隨後,大慈恩寺的和尚圍成一圈,坐在玄奘門外,吐蕃喇嘛圍成一圈,坐在自家喇嘛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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