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李治的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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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宮,金鑾別院。

  李治躺在薛賢妃膝蓋上,宮中按摩技巧最好的兩名宮女,分別揉捏著他的太陽穴和額頭。

  然而,李治的眉毛依然越皺越緊,臉上肌肉微微跳動著。

  薛賢妃很有經驗,知道李治頭痛又要發作了,忙揮手道:「別按了,快去準備熱水!」

  兩名宮女應了聲諾,爬下了床,出門後端了一盆熱水和冷水。

  然後慢慢將冷水倒入熱水中,待溫度合適後,一名宮女喊道:「賢妃殿下,熱水準備好了。」

  此時躺在薛賢妃腿上的李治已經開始低聲呻吟,腦袋擺來擺去,臉露痛苦之色。

  薛賢妃急忙將他扶起來,道:「陛下,咱們去泡熱水,泡完就不疼了!」

  李治虛弱的說:「扶……朕過去……」

  薛賢妃扶著李治來到桌邊,盛熱水的是一個銅製「魚洗盆」,李治毫不猶豫的將雙手放入熱水中。

  片刻後,臉上的痛苦似乎緩解了些,然而旋即,他忽然「啊」的一聲大叫,將盛水的銅盆推翻。

  咣當一聲,銅盆摔落在地,水全部灑了出來。

  李治一手抱著腦袋,一手扶著桌子,大聲嘶喊著。

  薛賢妃急切道:「快,快取藥帛來,快呀!」

  兩名太監飛快的取來一條黃帛巾,這條黃巾上塗了太醫令秘制的藥物,只要敷在頭上,便能緩解症狀。

  但太醫令曾囑咐過,這種藥敷之法使用次數越多,作用就越小,非緊要關頭,最好不要使用。

  瞧見李治痛苦模樣,薛賢妃已顧不了那麼多,接過黃巾,就要纏在李治額頭上。

  李治似乎已失去理智,掙扎間將她推倒在地。

  薛賢妃對過來扶自己的太監宮女們嘶喊道:「別管本宮,快將藥帛纏在陛下頭上!」

  眾人應了一聲,抱住李治雙腿雙手,手忙腳亂一番,終於將黃巾纏在李治額頭上。

  然而李治的痛苦並沒有立刻消失,依然不住嘶喊著。

  薛賢妃來到李治身後,緊緊抱著他,防止他摔倒。

  又過了會,藥帛終於起了作用,李治的呻吟聲越來越小,身體也停止顫動。

  良久之後,他沙啞的聲音響起。

  「愛妃……朕已經沒事了……你鬆開朕吧。」

  薛賢妃鬆開雙手,紅著眼眶道:「陛下,那些太醫真該死,根本無法緩解您的症狀,您何不將孫大師召入宮中給您治療?」

  李治擺了擺手,來到榻邊坐下,慢慢說道:

  「太醫令劉神威已盡得孫思邈真傳,既然他治不好,孫思邈也沒有辦法。況且聽說他也臥病在床,朕若是強令一個病人給朕治病,天下人會怎麼看朕?」

  薛賢妃泣聲道:

  「那、那您就下旨在民間尋訪擅治頭症的良醫,聽說民間有些奇人異事,有鬼神之能,說不定能治好您呢?」

  李治搖了搖頭,感嘆一聲道:

  「天命已至,人力怎能抗衡。古往多少帝王為了對抗天命,最終走上尋仙問鬼的道路,朕不欲與他等為伍。」

  薛賢妃還要再勸,李治伸手阻止,高聲道:「東福!」

  門外,魏東福快步走進殿中,躬身道:「老奴在。」

  李治道:「朕讓你傳召的人,都來了嗎?」

  「回陛下,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周王殿下、周王妃殿下、裴僕射、李僕射和劉侍郎都已在偏殿等候多時了。」

  李治想了想,道:「讓太子、太子妃、周王和周王妃先過來吧。」

  魏東福應諾一聲,出了寢殿,高聲喊道:「宣太子、太子妃、周王、周王妃覲見!」

  武承嗣攜著李芷盈的手來到寢殿,剛進屋子,便覺一股藥味迎面撲來,差點嗆住鼻子。

  進入裡間,他再次看到了李治。

  與上回見面相比,李治變化很大,其中最大的變化來自眼睛。

  他兩隻眼球都深陷於眼眶內,血絲層層疊疊,下眼瞼上,浮現著一層烏沉沉的黑眼圈。

  任誰看到他這個樣子,都會覺得他大限將至。

  然而他心情看起來卻還不錯,右手微微抬起,溫和道:「都坐吧。」

  距離龍榻兩丈遠的地方,左右各擺放著兩張椅子。

  武承嗣和李芷盈來到右手邊椅子上,拱手一禮,方才坐下。

  李治見下方四人望著自己的表情都有些擔憂,微笑道:「你們不必擔心朕的身體,今日叫你們過來,是想與你們商議一件事情。」

  太子急道:「父皇,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兒臣定當幫您辦好!」

  李治緩緩道:「那朕就直說了,你們兩人一個是我大唐未來的皇帝,一個是將來朝廷的柱石。然而卻都遲遲沒有子嗣,朕十分憂心。」

  太子吃驚道:「父皇,那您的意思是……」

  「朕想做主,為你們各納兩名側妃,其中一個人選,你們可以自行挑選。另一名人選就要聽朕的安排,不得違命!」

  太子一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的樣子。

  武承嗣轉過頭,看向李芷盈,見她雖然臉上還掛著微笑,笑容卻有些勉強。

  李治朗聲道:「太子妃、周王妃,這件事不止是你們家事,也關乎國事,朕希望你們能夠理解。」

  李芷盈暗嘆了口氣,李治已經是非常仁慈的君主了,若擱在別的皇帝身上,根本不會向她們解釋一句。

  「命婦不敢。」李芷盈輕輕道。

  另一邊的太子妃忽然咬了咬牙,跪倒在地,泣聲道:「臣媳懇請陛下下旨,讓太子殿下休了臣媳吧!」

  太子吃了一驚,驚慌道:「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說著要去扶她,裴氏卻不肯起身。

  李治臉色一沉,以為她是不願讓太子納妾,冷冷道:「你是在威脅朕嗎?」

  武承嗣忙道:「陛下,表嫂有此言論,應該不是為今日之事。」

  李治一怔,立刻想起武承嗣曾與他說過,太子妃被太子冷落的事。

  他皺了皺眉,道:「太子妃,你如果有什麼委屈,儘管和朕說。」

  裴氏用雙手掩著臉,嗚咽道:

  「太子殿下在宮中已經不願和臣媳說話了,臣媳寧願被休,回到家中與青燈為伴。」

  薛賢妃勸道:「太子妃,太子為何不願和你說話,你應該從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是在陛下面前大哭大鬧,這成什麼樣子?」

  太子感激的看了薛賢妃一眼,埋怨道:「對呀,咱們有話回去說,別讓父皇煩惱!」

  武承嗣本想幫裴氏說話,但轉念一想,裴氏這輩子估計是得不到太子寵愛了,說句話根本於事無補。

  而且在李治面前,他也不想表現的與太子有矛盾,便緘口不言。

  裴氏哭聲漸止,在太子攙扶下坐回椅子上,眼神趨於麻木。

  李治如今沒有太多精力管別的事,便繼續說道:

  「朕給你們兩天時間,選好一名側妃,大後天沐假日,朕要在芙蓉園舉辦一場冬狩。

  到時候你們帶上挑好的側妃,朕也會帶上為你們挑好的人選,咱們一起向滿朝文武宣布這個喜事!」

  薛賢妃吃驚道:「陛下,您的身體怎麼可以……」

  李治斜了她一眼,目中的冷意瞬間讓她住了嘴。

  武承嗣見李治態度,便知他想在死之前辦好這件事,絕不容任何人拒絕,遂拱手道:「臣領旨。」

  「兒臣領旨。」太子跟著道。

  武承嗣夫妻和太子夫妻退下後,李治休息了一會,然後說道:「東福,讓裴卿和劉卿進來吧。」

  魏東福應了一聲,走到門外,高聲道:「宣裴炎、李敬玄、劉齊賢覲見!」

  沒一會,裴炎、李敬玄和一名四十多歲男子一同進入寢殿。

  那男子眉目舒朗,身材挺拔,是李治最為賞識的近臣,黃門侍郎劉齊賢。

  李治放權時期,從不主動召朝廷大臣覲見,只有劉齊賢時時奉命來到金鑾別院,將朝中大事向他匯報。

  「臣等拜見陛下。」

  李治慢慢抬起手,道:「三位愛卿免禮。」

  等三人抬起頭來,他緩緩說道:「我大唐立國近五十年,從先皇到朕,能一直保持著強盛國力,這都離不開像你們這樣的賢臣輔佐。」

  三人皆吃了一驚,驚中還帶著微喜。

  很顯然,皇帝是在囑託後事,自己三人則被皇帝看中,作為新皇的左膀右臂輔佐。

  李治接著道:「東宮尚有諸多不足,將來還需各位多多幫助。許卿已於昨日向朕告老還鄉,朕已應允。即刻起,由劉卿接任侍中。」

  劉齊賢拱手道:「微臣謝恩。」

  李治又道:「劉公年歲也高了,還望三位將來不辭辛勞,為國家的事多費心力,致令國家太平,天下安康,朕也就別無所求了。」

  「臣必肝腦塗地,以報聖恩!」劉齊賢大聲道,裴炎和李敬玄跟著大聲應諾。

  李治道:「幾位退下吧,劉卿留下。」

  待階下只剩劉齊賢一人時,李治慢悠悠道:「劉卿,你那兩個女兒近來可還安好?」

  劉齊賢忙道:「托陛下洪福,臣兩個女兒皆無病無災。」

  李治凝視著他,緩緩道:「你兩個女兒的品性才貌,朕久有所聞,如今她們也到了婚嫁年齡,朕想讓他們給太子和周王做側妃,你可願意?」

  劉齊賢心念百轉,以他如今侍中身份,女兒本不該給人做妾。

  但一人是將來的皇帝,一人是手握兵權的親王,劉家女給這兩人做側妃,不僅不委屈,反而是皇帝對他的恩寵。

  「臣願意。」劉齊賢由衷道。

  李治微笑道:「甚好,你讓她們都準備一下,三日後,朕要在芙蓉園舉辦冬狩,到時候朕會向滿朝文武宣告此事。」

  「臣遵旨。」

  劉齊賢離去後,薛賢妃柔聲道:「陛下,您今日一下見了這麼多人,太過操勞了,讓臣妾給您按按足心吧,」

  李治卻道:「愛妃,你今日先回宮吧。」

  薛賢妃心中一驚,李治只有在一種情況才會趕她走。

  見皇后的時候。

  薛賢妃最大的特點不是柔媚,而是乖順,她沒有多說什麼,默默告退離開了屋子。

  「東福,去請皇后過來一趟。」她剛出門,便聽到李治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沒過太久,武媚便穿著一件明黃色的鸞鳥朝鳳宮裝來到寢殿。

  她身軀還是那麼挺直,走路也和別的女子不同,步伐很大,速度極快。

  「陛下,你找臣妾有事嗎?」武媚來到寢殿後,直接了當的問。

  她的眸光雖然溫柔,卻沒有順服,李治當初便是被這雙眼睛所吸引。

  別的妃子只要你寵幸她,對她很好,再給點賞賜,她們就會高興。

  但武媚娘不同。

  她最高興的時候,是給李治幫忙的時候、是發現李治信任她的時候。

  所以李治喜歡讓她感受到這份信任。

  別的妃子都想依靠李治,武媚娘卻希望李治能依靠她,正是這份獨一無二,令李治對她如痴如狂。

  李治一句話不說,就這樣望著她,武媚也沒有再問,默默走到李治身前。

  李治忽然抱住她腰,將頭埋在她腹部,武媚抱住他的頭,輕輕在後腦上撫摸著。

  不知過了多久,李治低聲道:「媚娘,朕捨不得你。」

  武媚沒有說話,她不喜用空言安慰別人,李治的病她沒有辦法,所以她說不出安慰的話來。

  「媚娘,朕想服用「回元湯」。」

  武媚微微一驚,放開他腦袋,蹲在他面前,蹙眉道:

  「劉太醫不是說過嗎,那種湯劑藥力太強,雖然短時間能讓你恢復精神,但藥效過後,只會讓你更加虛弱。」

  眼神中帶著些責備之色。

  李治抓住她的手,笑道:「三日後,朕想在芙蓉園舉行『冬狩』,當年朕最歡喜的日子,就是父皇舉辦的『冬狩』日,朕想在走之前,再體會一次。」

  武媚默然片刻,輕輕道:「既然你想做,那就去做吧,我會一直陪著你。」

  李治笑道:「朕還打算在冬狩那天,宣布將劉齊賢的兩名女兒嫁給太子和承嗣為側妃,你覺得如何?」

  「很好啊,我沒有意見。」武媚淡淡道。

  李治對她知之甚深,她這個表情很顯然就是有意見。

  但此刻李治卻不能為了哄她高興,而放棄國事上的安排,只能緊緊握緊她的手,安撫她的情緒。

  突然,他額間傳來一陣抽痛,李治咬了咬牙,心中對自己的身體充滿憤怒。

  就不能讓自己多安寧一會嗎?

  「媚娘,你去處理政事吧,朕有些疲憊了。」李治並不願意武媚看到自己發病時的狼狽模樣。

  武媚默默打量了他一會,似乎察覺到他身體的不適,道:「陛下,讓臣妾留下服侍你吧。」

  李治擺手道:「不用了,你趕緊去吧,朕沒事的。」

  武媚明白他的心思,點了點頭,離開了寢殿。

  「東福,去把薛賢妃叫過來吧。」寢殿內再次響起李治的聲音。

  ……

  車輪滾動,周王府的馬車緩緩行駛在大街上。

  武承嗣與李芷盈握著手,誰都沒有說話。

  依著武承嗣的意思,他原本就算要納妾,也一定會徵得妻子同意。

  然而這次畢竟是皇帝的旨意,他也沒有辦法。

  放在平日,以李治的仁慈,未必不能請他收回成命。

  但這次不同,武承嗣很清楚,這道旨意是李治不放心他和太子的關係,又加了一道保險,容不得拒絕。

  當一名皇帝在安排後事時,最好不要違背他的意志,不然他可能會拉著你一起走。武承嗣只能默默接受。

  不久,二人的馬車來到薛府外,李芷盈透過車窗看去,忽然吃了一驚,道:「夫君,你快瞧,門外好多馬車。」

  武承嗣伸頭望去。

  果不其然,門外停著五輛馬車,有的還是敞篷,裡面裝的似乎都是些家具。

  莫非是薛家人買的家具?

  正疑惑著,一輛馬車忽然吸引武承嗣注意。

  這輛馬車十分豪華,而且最靠近大門。

  武承嗣立刻明白了,是有人來拜訪薛家,順便拖來了四車家具。

  由於門口被堵,武承嗣夫妻只得遠遠便下了馬車,向薛府大門走去。

  剛來到門口,大門忽然打開,河東侯薛徽鐵青著臉走了出來,身邊還跟著兩名僕從。

  這兩人一人拿著個托盤,上面用紅帛蓋住,瞧外形就知道是些金銀器物。

  主僕三人剛出來,薛訥便跟了出來,冷著臉道:「我父親說了,希望薛侯爺以後不要再來了!」

  話一說完,忽然注意到武承嗣夫妻,臉上瞬間堆滿笑容。

  將河東侯推到一邊,來到武承嗣身邊,欣喜道:「周王殿下,王妃殿下,你們來了。」

  說著將兩人迎進了門。

  啪的一聲,大門被重重關上,河東侯望著緊閉的大門,臉上青中帶紅,重重一拂袖道:「回府!」

  另一頭,武承嗣夫妻被迎入大堂,薛訥呼喊道:「爹,妹妹,周王殿下他們來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只見薛玉錦圍著圍裙,飛快的從另一間屋子跑來了,手上還拿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武大哥,芷盈,你們來的正好,我正在做飯呢,你們稍等一下。」

  說完嗖的一聲,又不見了。

  李芷盈站起身,笑道:「夫君,我去給她搭把手。」

  武承嗣連連點頭,薛玉錦的手藝他嘗過一次,可以的話他不想嘗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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