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技驚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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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路上,武承嗣得知楊泰打算去崇仁坊的玉春樂館,皺眉道:「為何要去樂館?」

  楊泰解釋道:「回殿下,王沉一向與他夫人秤不離砣,他夫人今晚會在玉春樂館挑戰長安曲樂名家,所以他也會在那兒。」

  武承嗣突然問:「他知道本王今日會過去嗎?」

  楊泰遲疑了一下,低聲道:「殿下請見諒,我和他提過,說您今日可能會親自去玉春樂館拜訪他。」

  武承嗣沉默半晌,向一名親衛吩咐:「去金吾衛署,調一隊金吾衛去玉春樂館附近待命。」

  親衛應諾一聲,掉頭去了。

  楊泰低聲道:「殿下,是我疏忽了,不該透露您要過去。」

  武承嗣溫言道:「無妨,你一心想為朝廷招攬人才,本王怎會怪你。」

  夜色深沉,月光朦朧,似乎黑夜之中有一層雲層阻隔。

  武承嗣來到玉春樂館時,戌時還差一刻。

  樂館之外,三三兩兩站著些曲樂愛好者。這些人因囊中羞澀,打算站在樂館外聽曲。

  楊泰上前購好票,一行人進入樂館。

  館內空間並不大,正常情況下,大約能容五十人左右。

  然而此時人數嚴重超標,起碼超過了一百人,許多人只能站著,相互間議論紛紛,十分嘈雜。

  四周牆壁處,掛著十幾隻大燈籠,將館內照的亮如白晝,木台上正在擺弄著桌椅板凳和樂器。

  楊泰向武承嗣告罪一聲,朝著木台後面的耳門進去了,打算將王沉喊出來。

  武承嗣目光四顧,搜索著劉嵐霜三人身影,然而廳內實在太擁擠,搜尋了好一會,也沒有找到三人。

  武承嗣並不知道,他目光一轉,讓廳中三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其中一人是聶子云,他位於大廳西面,躲在一名身材高挑的紅衣女子身後,生怕被武承嗣看到。

  那紅衣女子出身江湖世家,與聶子云情投意合,聶子云曾向她許諾,只要當上大理少卿,就娶她為妻。

  然而多年過去,聶子云依然是寺丞,紅衣女子實在忍不住,才來長安尋他。

  她還是第一次見聶子云如此畏縮,向武承嗣幾人方向看了一眼,哼道:「雲哥,那些人是誰,你幹嘛這樣怕他們?」

  聶子云小聲道:「那名穿著白衫圓袍的男子,便是周王殿下。」

  紅衣女子頓時大怒,抬步便向武承嗣走去,聶子云急忙拉住她,道:「屏妹,你要幹嘛?」

  紅衣女子怒道:「當然是狠狠教訓他一頓了!」

  聶子云急道:「你別胡來。」

  紅衣女子冷哼道:「你別當我不知道!要不是他,你早就做上大理寺卿了,哪輪得到諸葛南那小子!」

  聶子云緊緊抓住她,道:「你別聽別人胡說,這事和周王殿下沒關係!」

  紅衣女子怒道:「怎麼沒關係,你做了快十年寺丞,卻一直不能升職!那諸葛南前年才當上大理寺丞,如今才兩年多,就升為大理少卿,不就是因為周王的偏袒嗎!」

  聶子云臉色漸沉,道:「你別胡說,諸葛南是因為立了功才得以升職。」

  紅衣女子咬牙道:「那還不是因為有人給他立功機會?那個周王為何不讓你跟著他去江南?」

  聶子云不說話了。

  紅衣女子語氣一柔,握著他手道:「雲哥,我看你別再做這勞什子寺丞了,咱們一起去江南,住在紅葉山莊裡,你吹簫、我舞劍,難道不快活嗎?」

  聶子云心道:「我堂堂七尺男兒,若是住在妻子家中,豈不被人恥笑?」

  搖頭道:「你別心急,寺卿馬上就要告老了。他離開後,狄仁傑應該能成為寺卿,我在大慈恩寺的事中立有功勞,應該能補他的缺。」

  紅衣女子問:「那還要多久?」

  「應該不會超過一年。」

  另一頭,大廳東邊,被兩人議論的諸葛南赫然也在樂館內。

  他同樣瞧見了武承嗣,急忙躬著身,躲在慕容軒身後。

  「諸葛兄,你別看我大哥武藝不怎麼樣,但他性格沉穩,也許是那種善於領兵的類型……」

  慕容軒正在賣力的推銷自己大哥,想把他也弄進軍營,忽然發現諸葛南異狀,忙問:「諸葛兄,你怎麼了?」

  諸葛南壓低聲音道:「周王殿下來了?」

  慕容軒嚇了一大跳,急忙躲在另一名男子身後,諸葛南失去掩體,不得不重新又找了一個。

  兩人小心翼翼的觀察著武承嗣的視線,直到他目光從這邊經過,方才鬆了口氣。

  諸葛南急忙道:「慕容兄,咱們趕緊走吧,可別讓周王殿下發現了。」

  慕容軒心思活絡,眼睛一轉,笑道:「諸葛兄,你先別急,這說不定是一次好機會。」

  諸葛南奇道:「什麼好機會?」

  慕容軒微笑道:「周王殿下既然過來,一定也是來聽曲的,而且很可能是衝著某位大家而來。」

  「那又如何?」

  「待會那些大家彈奏曲目時,咱們只需仔細觀察周王殿下的表情,就能知道他最喜歡誰的曲子。」

  諸葛南皺著眉,道:「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慕容軒眯著眼道:「只要知道周王殿下的喜好,咱們就可以想法子投其所好,讓他高興。他若是高興,會少得了你我的好處嗎?」

  諸葛南靜靜望著他,一聲不吭。

  慕容軒微微有些不安,道:「諸葛兄,我哪裡說的不對嗎?」

  諸葛南沉聲道:「慕容兄,你不了解周王殿下,他最討厭別人用這種方式阿諛討好於他。」

  慕容軒暗暗一驚,心道:「說的也是,周王一向愛惜名聲,王府從不收禮,這樣的人確實不能用這種方式討好。」

  就在這時,去往樂館後台的楊泰終於回來了,他獨自一人走了出來,旁邊並無別人。

  武承嗣注意到他臉色極為難看,皺眉道:「楊泰,怎麼了?」

  楊泰苦笑道:「周王殿下,實在抱歉,王沉說現在要陪他妻子,要等今日曲樂比試結束後,才肯過來。」

  張構哼道:「這個王沉,也未免太恃才傲物了吧,周王殿下親自過來見他,他竟然還敢擺譜!」

  武承嗣悠悠道:「無妨,那咱們多等一會就是,其實我對待會的比試也很期待。」

  不說別人,就算這場比試只有劉嵐霜和義陽公主兩人彈奏,也足以令他充滿期待。

  突然間,大廳內人群一陣沸騰,眾人齊齊向入口方向望去。

  只見幾名護院模樣的高大男子頭前開道。

  在他們身後,十名手持樂器的男子魚貫進入大廳,這十人中最靠前的一人赫然是長安第一琴藝大家,白明達。

  他是李芷盈的琴藝老師,雖然李芷盈並無樂曲天賦,但他卻很關心這個女弟子,時常會來王府拜訪她,故而武承嗣與他見過幾面。

  在白明達身後的九人中,有三人是老者,五人約莫四十多歲,只有一人年紀頗輕,應該只有三十出頭。

  這十人無一不是長安城有名的曲樂大家,誰都沒想到他們會一起過來,不少人都在想:「今日這張票買的太值了!」

  在這十人身後,跟著一名面相威嚴的綠袍老者,許多人瞧見他後,心中都恍然:難怪這些大家都過來了,原來是被人請來的。

  這位綠袍老者武承嗣也認識,是翰林外院的那名岳教習。

  樂館掌柜早已屁顛屁顛的跑了過來,滿臉堆笑道:「岳教習,各位大家,您們怎麼都來了?」

  岳教習冷哼一聲,板著臉道:

  「最近一段時間,長安城內的曲樂風氣越來越壞!先是有個狂妄的劉子弦到處尋人切磋,現在連蜀地的人也敢來長安挑釁,我這個教習能不來嗎?」

  武承嗣暗暗好笑,上次劉嵐霜一點面子沒有給這位岳教習,看來是被他記恨上了。

  岳教習又道:「那位蜀地來的大家呢,讓他出來,老夫倒要看看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敢藐視我們長安曲樂界!」

  他話音剛落,一道輕柔懦軟的女子聲音便在樂館掌柜身後響起。

  「小女子絕無藐視長安各位名家的意思,只是想以樂會友,讓各位大家品評一下我們蜀地的樂曲。」

  眾人向掌柜身後看去,只見一名翠綠長裙的女子慢慢走了過來。

  她容貌清秀,口音中帶著蜀地特有的濁音,令人一聽便知是蜀人。

  在她身後,站著名面容樸實的矮壯男子,這男子身後背著各種大包小包,從形狀來看,全都是樂器。

  武承嗣凝望著那男子,問道:「他就是王沉嗎?」

  楊泰點頭道:「是的。」

  岳教習見這位蜀地大家竟然是個女的,當即勃然大怒:「你一個女流之輩,也敢來長安城張榜挑戰?」

  綠群女子柳眉一皺,正要說話,岳教習身後忽然又響起一道冷冷的聲音。

  「女子怎麼了?樂曲是好是壞,憑的是手中的功夫,與是男是女有什麼關係?」

  武承嗣向岳教習身後看去,心道:「我說怎麼到處看不到嵐霜她們,原來她們之前還沒來!」

  說話之人正是女扮男裝的劉嵐霜,身邊還跟著同樣男裝打扮的義陽、高安兩位公主。

  岳教習一聲怒叫:「又是你!」

  一名拿著二十五弦瑟的老者瞪眼道:「劉子弦,你過來做什麼?人家挑戰的是長安城的曲樂大家,與你可沒幹系!」

  武承嗣暗暗好笑。

  這老者正是那日不戰而逃的瑟技大師王伯安,沒想到他做下那種丟臉的事,竟還能保住大家的名號,倒也不簡單。

  那名三十多歲的男子輕撫手中排簫,淡淡道:「原來你就是劉子弦,聽說你很喜歡挑戰別人,為何不來挑戰我?」

  劉嵐霜瞥了他一眼,道:「你若有意,咱們今日就切磋一下。」

  岳教習怒道:「劉子弦,今天這裡沒你彈奏的份,速速離開這裡!」

  高安公主早就忍不住了,冷冷道:「你是什麼東西,也敢讓我們離開?」

  她這一聲頓時激起千層浪,好幾人同時喝道:「無禮!」

  王伯安冷笑道:「果然是一丘之貉,張掌柜,趕緊將他們轟出去吧,免得影響了今日的比試。」

  樂館掌柜瞪著劉嵐霜,道:「幾位,這裡不歡迎你們,請吧!」

  人群中,慕容軒雙眼閃著精光,道:「諸葛兄,你覺不覺得那位劉子弦長的有些像秦國夫人?」

  諸葛南吃了一驚,仔細打量了一會,低呼道:「不錯,有七分相似,莫非他是秦國夫人的兄弟?」

  隨即道:「不對啊,劉府公子在外地為官,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慕容軒眯著眼道:「依我看,應該是這位王妃殿下化了男裝!」

  諸葛南連連道:「有可能!」

  慕容軒瞥了武承嗣一眼,道:「諸葛兄,王妃殿下既然喬裝來此,一定是想與人較藝,如今她遇到麻煩,咱們可不能坐視不理!」

  諸葛南遲疑道:「可被王爺看到我們來這裡,總歸不太好吧?」

  慕容軒道:「王爺現在一定也很想幫王妃殿下,只是不好出面,咱們若能為他分憂,他只會感激我們,怎會在意這點小事!」

  諸葛南一想是這個理,當即來到岳教習幾人身邊,大聲道:「你們憑什麼趕人家走啊,誰更有本領,用曲樂較量一下就是了!」

  岳教習瞪著眼珠道:「這裡的十人都是上品樂師,他們的名氣都是多年積攢,根本就不必較量!」

  慕容軒也跟著上前,淡淡道:「科舉的進士都有行賄做假的,更何況上品樂師?」

  岳教習勃然大怒,正要厲聲駁斥,忽聽周圍有人低聲道:「喂,那不是大理寺的諸葛少卿嗎?」

  岳教習大吃一驚,滿腔怒意瞬間消失,剛要脫口的話也給強行吞回去,臉露驚慌之色。

  義陽公主在劉嵐霜耳邊道:「劉姐姐,那位大理少卿只怕認出你了。」

  劉嵐霜也一直望著諸葛南,發現他偷偷瞧了自己幾眼,然後目光很快閃躲到一旁,點頭「嗯」了一聲。

  大廳西邊,紅衣女子瞧見諸葛南後,吃驚道:「這小子怎麼也來了。」

  聶子云瞥了他身邊的慕容軒一眼,道:「應該是和慕容家的公子一起來的吧。」

  紅衣女子看了武承嗣一眼,又看向諸葛南,微微一笑,道:「雲哥,那小子不知周王也在這裡,竟敢隨便出來管閒事,這下要被那位周王殿下責怪了吧?」

  聶子云點了點頭。

  這時,人群中已經有人喊道:「讓他們比比嘛,我聽說劉子弦就曾勝過王伯安!」

  那名用排簫的男子挑著眉道:「岳教習,就讓學生與這位劉子弦較量一下吧。」

  岳教習順坡下驢,點頭道:「那好吧,你就與他切磋一下,看看他是否真有本事。」

  一旁的綠衣女子愣住了,明明是她要挑戰長安的曲樂大家,怎麼主角突然變成別人了。

  不等她反對,排簫男子說了句「我先來」,拿著他的排簫上了木台。

  他將排簫放在唇邊,深吸幾口氣後,將呼吸調勻,然後腹部一擴,一段空靈飄逸的音符從簫管中滑出。

  原本嘈雜的大廳慢慢變得安靜,那男子雙目低垂,腦袋有韻律的慢慢移動著,隨著他從高音區轉到低音區,靈動的曲子忽然變得低沉悠揚。

  充滿穿透力的簫聲很快籠罩在整個大廳,人們心頭的雜念被簫聲驅散,沉浸在排簫明朗空闊的意境之中。

  武承嗣暗暗稱讚,木台上的排簫男子確實名副其實,一首簫曲令人靈台清明,有種身臨廣闊平原的感覺。

  良久之後,一曲奏罷,眾人爆發出雷霆的歡呼聲。

  「奏得好,不愧是林大家!」

  「聽此一曲,讓人瞬間就忘了煩惱,果然不愧是長安第一簫!」

  「這就是咱們林大家的實力!劉子弦,你服氣了嗎?」

  排簫男子此時也下了木台,來到劉嵐霜面前,挑著下巴道:「該你了。」

  劉嵐霜不知為什麼,緊緊皺著眉,並沒有答話。

  排簫男子傲然道:「怎麼,不敢上台了嗎?」

  劉嵐霜依然不答,便在這時,有人叫道:「喂,快瞧,那名蜀女上去了。」

  眾人轉頭向台上看去,果然瞧見那名蜀地女子已經先上了台,她手上也拿著一支排簫,微笑道:

  「今日能得聽長安林大家的簫曲,小女子十分榮幸,也請諸位聽小女子吹一曲。」

  話音剛落,嘴唇貼上簫管,一道深婉柔美的弱音便在大廳內響起。

  廳中所有人的心弦如同被人撥弄了一下,瞬間便被樂曲所吸引,只想沉浸在曲樂之中,不願再開口說話。

  只短短一瞬間,大廳就變得比剛才還要安靜,只能聽到綠衣女子吹奏出的空靈樂曲。

  與林大師清越明亮的簫音不同,綠衣女子吹奏的樂曲更加柔和典雅,如同一名深閨中的女子,在輕輕向你低語傾訴。

  武承嗣暗暗感嘆,古代的曲目都有一個特點,感情豐富,能夠牽動人的情緒。

  他也聽過劉嵐霜的簫曲,細細一比較,還是覺得自家妻子的水平更高,只是不知她剛才為何不願上台。

  就在他胡思亂想時,那名綠衣女子的吹奏結束了,下方聽眾紛紛不吝讚美。

  「不錯,與林大師各有擅場!」

  「音質纏綿,竟讓我想起去世多年的妻子,不愧是蜀地的大家!」

  「看到沒有,這就是大家的實力!劉子弦,你服了沒有?」

  這第三道聲音頗為熟悉,剛才林大家奏完時,這道聲音便說過類似的話。

  武承嗣循聲望去,發現說話的是王伯安。

  雖沒聽過這老頭演奏,但考慮到他當初不戰而逃,便知他水平不咋地,如今品性也這般惡劣。

  這樣的人竟能評上上品樂師,說明評他上去的人也有問題。

  這時,那綠衣女子走下台來,朝著眾大家微笑道:「諸位,小女子這一曲可還能過耳嗎?」

  白明達等人眼光何等高明,皆心想:「這女子技藝不在林大師之下,這一場應該算平手。」

  王伯安摸了摸鬍鬚,淡淡道:「你吹奏的也還不錯,勉強能夠進入大家的門檻,不過還稍顯稚嫩了些,比不上林大家。」

  綠衣女子眉頭一蹙,瞥了他手中的瑟一眼,道:「既然如此,那小女子就向閣下請教一下瑟曲!」

  王伯安愣住了。

  林大家吃了一驚,道:「你還會鼓瑟?」

  那女子目光在眾大家手中的樂器上一一掃過,微笑道:「諸位大家手中的樂器,小女子皆略通一二。」

  人群頓時譁然,諸位大家臉上的表情也都凝固。

  雖然此女嘴上說的謙虛,但從她剛才的排簫水平就能看出來,她必定是精通各種樂器。

  這需要的就不僅僅是努力了,還需極高的曲樂天賦才行。

  不少人都在想:「難怪她敢貼榜挑戰長安所有名家,原來竟有這般驚人的技藝!」

  就算是曲樂第一名家白明達,也只是擅長琴樂而已,難道長安城曲樂中心的地位,要被蜀地奪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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