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蜀女對陣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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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某座府邸內的一間小院。

  王沉坐在木樁上,手上拿著把鋸子,正在鋸一根木頭。

  鋸下一塊兩尺長的圓木後,又取了錘子和長釘,在木頭上敲敲打打。

  便在這時,一陣低沉的琵琶音從屋中響起。

  王沉停下手中動作,向屋子方向看去,只覺曲音中充滿悲傷和淒涼,忍不住嘆了口長氣。

  他這次和妻子一起從蜀地來長安,原本只想報答一樁恩情,誰知對方卻讓他參與刺殺周王。

  參加這種事,不論成功與否,都很難活著離開長安。

  兩人答應參與此事時,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王夫人一生謹小慎微,只專心磨練音技。想到即將離開人世,心中突然有種衝動,想在死之前,讓世人聽到她的曲樂。

  王沉連累妻子,心中十分過意不去,自然竭力助她完成心愿。

  在他堅持下,對方總算同意將刺殺安排在曲樂會之後。

  結果刺殺失敗了。自此,他們夫妻便只能躲在這屋中,直到完成約定好的另一件任務,方能安心離開長安。

  但夫妻二人心中都明白,牽扯進這種大事,活下來的機會微乎其微。

  就算僥倖活下,將來真的還能回到以前的平靜生活嗎?

  故而這幾天,王夫人一直情緒不佳,所彈的曲目自然而然帶上了哀傷的色彩。

  王沉不知如何安慰妻子,心中充滿自責,只得繼續埋頭幹著木活。

  到了中午,王沉見妻子連飯也不吃了,心中更加愁悶,勸道:「你吃點吧?」

  王夫人搖頭不答。

  王沉嘆了口氣,道:「你也別太悲觀,他們讓我做的這件事倒並沒什麼危險,再有幾日就能完成了,到時候咱們就能離開了。」

  王夫人幽幽道:「他們真的會放我們走嗎?」

  王沉大聲道:「當然,這件事一了,無論他們說什麼,我都不會再留下!」

  王夫人苦澀一笑:「沉哥,你有沒有發現,他們已經將咱們當做犯人,連門都不讓出一步,我、我好怕。」

  王沉忙道:「你別多想,周王的人正在全城搜捕我們,他們是為了保護我們!」

  王夫人低聲道:「話都是他們說的,是真是假,誰又知道呢?」

  王沉見妻子神色悽苦,只怕再這樣下去會影響到身體,一咬牙道:「那好,我帶你出去散散心。」

  拉著妻子手,便要出院子。

  剛到門口,就被兩名侍衛攔住了。

  王沉大怒:「你們幹嘛攔著我們,走開!」

  一名侍衛冷冷道:「魏管家有命,兩位不得離開院子一步。」

  王沉憤怒不已,大聲道:「你們真把我們當犯人了嗎?」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深藍長袍的中年人走了過來,微笑道:「王兄弟,怎麼了,幹嘛發這麼大脾氣?」

  王沉怒道:「我們夫妻來長安是為了報當年的恩情,你們卻拿我們當犯人,這是哪裡的道理?」

  魏管家忙道:「王兄弟莫要生氣,實在是外面太危險,你們出去很可能被周王府的人抓住。」

  王沉冷哼道:「你每次都這麼說,到底是真是假,誰又知道?」

  魏管家眉頭緊皺,心道:「此人眼下還有用處,若是不讓他出去,他定不肯好好辦事,殿下必然怪罪。」

  便道:「不知賢伉儷出府是想做什麼?」

  王沉道:「我夫人成天待在院子裡,都快憋出病來,我想帶她出去散散心。」

  魏管家道:「那這樣吧,我們就在府邸附近逛一圈,逛完就回來,怎麼樣?」

  王沉轉頭看妻子,見她點了點頭,便答應道:「那好罷。」

  魏管家當即叫來十幾名侍衛,全部換了便裝,親自帶人跟著王沉夫妻離府,只圍著府邸街道閒逛,稍微離遠一點便不肯。

  王夫人見身邊跟著這麼大一群人,就像看管犯人一樣,心中憂愁更甚。

  再加上外面並未看見有什麼周王的人在搜捕她二人,心道:「他們只怕不會放過我二人了。」

  便在這時,忽聽街邊一個茶鋪傳來一道聲音。

  「哼哼,你是不知道那劉子弦有多狂妄,贏了孟大師後,當眾說道:『蜀地曲樂不過小技,難登大雅之堂』。」

  王夫人又驚又怒,循聲向茶棚望去,剛好看到另一人說道:「我覺得她說的也沒錯,巴蜀之地怎能與咱們長安相比。」

  王夫人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嬌斥道:

  「誰說蜀地曲樂比不上長安?幾日之前便有一名蜀地女子獨自挑戰長安十大名家,獲勝四場,你們難道沒聽說嗎?」

  先一人哼道:「聽劉子弦說,是咱們長安大師們不願欺負一個女流之輩,這才相讓。劉子弦都說了,那蜀女的樂技馬馬虎虎,不是他對手。」

  王夫人氣的渾身發抖,當初她挑戰十大家時,劉子弦也在旁邊,她並未將其放在眼裡,那人也知趣的沒有挑戰。

  哪知此人如此不要臉,竟事後說出這般話來。

  王沉走上前,見妻子面色鐵青,問:「夫人,你怎麼了?」

  王夫人咬牙道:「沉哥,我要與一個狂妄之徒比試一番,你允不允我?」

  王沉對妻子充滿愧疚,自然一口答應。

  「你要做什麼,我都答應你。」

  王夫人道:「那好,你立刻陪我去找一個人。」

  王沉沒有多問,只道:「好。」說著,王夫人向茶棚兩人問道:「你們知道劉子弦家住何處嗎?」

  兩人都搖頭。

  便在這時,魏管家見兩人久久停在茶棚邊,走了過來,問道:「王兄弟,你們是口渴想喝茶嗎?」

  王沉道:「不,我們夫妻想要去找一個人。」

  魏管家面色一沉,將二人拉到一邊,道:「王兄弟,咱們事先說好了,只在府邸外面逛一圈,你又提出要找什麼人,這我可不能再答應你了。」

  王沉怒道:「我們夫妻不是你的犯人,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為何要你答應?」

  魏管家勸道:「我這是為你們好,倘若被周王府的人抓到,你們哪裡還有命在?」

  王沉哼道:「誰知你說的是真是假,我們出來這麼久了,也沒見大街上有周王府的人!」

  魏管家心知此人脾氣古怪,偏偏殿下又交代不可得罪此人,想了想,問道:「你們要找什麼人?」

  王夫人說:「是一個叫劉子弦的曲樂大家。」

  魏管家奇道:「你找他做什麼?」

  王夫人恨恨道:「此人辱我蜀地曲樂,我要和他比試一番。」

  魏管家沉吟良久,道:「那這樣吧,我幫你去將此人請過來,如何?」

  心中打定主意,等王夫人與劉子弦比試完後,便將劉子弦關起來,等大事一了,再做區處。

  王夫人點頭答應了。

  回府後,魏管家為保謹慎,先命人打聽劉子弦,回報的人說劉子弦確實當眾羞辱蜀地曲樂。

  魏管家不放心,又問:「那劉子弦是個何等樣人,好端端的,這不是平白得罪所有蜀地的曲樂大家嗎?」

  回報的人笑道:「您有所不知,那劉子弦可稱得上咱們長安曲樂界最狂妄的人了,據說他各種樂器無不精通,但為人太狂,酷愛羞辱他人,故而名聲極差。」

  魏管家搖了搖頭,道:「行了,你帶幾名侍衛,悄悄把他請過來吧,不要讓任何人看見。」

  「是!」

  ……

  長安城西,一間半畝不到的小院子裡,茴寶百無聊賴的在地上踢著小石頭。

  這院子又小又暗,連樹都長得歪歪扭扭,她實在瞧的不順眼。

  平常這個時侯,她可以坐在杏嵐院乾乾淨淨的走廊上,喝上一碗自家小姐喝剩下的紅棗蓮子羹,與其他幾名婢女談論著府中趣事,別提有多舒服了。

  想了一陣,回到屋子,倒了杯茶喝了。

  轉頭一看,只見劉嵐霜穿著男裝,坐在榻邊,正在吹弄一種沒見過的樂器,聲音嗚嗚呀呀,古怪之極。

  「小姐,這是什麼呀?」

  「叫我公子。」

  「是是,公子,這是什麼?」

  劉嵐霜道:「這叫篳篥,是龜茲的一種樂器。」

  茴寶『哦』了一聲,坐在椅子上不說話了,她對樂器本就沒興趣,更何況這種聽都沒聽過的樂器。

  隔了好久,茴寶忍不住道:「公子,咱們今晚真的要睡在這裡嗎?」

  「你若不願,可以回府。」劉嵐霜頭也不抬道。

  茴寶忙道:「我不是不願意,是怕你住的不舒服。」

  過了一會,她又小心翼翼道:「公子,你是不是在和王爺嘔氣呀?」

  劉嵐霜抬起頭,奇怪道:「你為何這麼說?」

  茴寶振振有詞道:「若非如此,你怎會突然搬出來,住在這樣的地方?」

  劉嵐霜不語。

  茴寶嘆了口氣,道:「我早就勸您很多次了,讓您不要女扮男裝出來和別人比試。這次倒好,不僅與人比試,還鬧的沸沸揚揚,結果被王爺知道責怪您了,是不是?」

  劉嵐霜斜了她一眼,道:「你再多說一句話,就立刻回去!」

  茴寶心知她說到做到,立刻閉了嘴。

  院子一共只有一間屋,劉嵐霜和衣而臥,茴寶睡在屋內一張小床。

  小床又冷又硬,睡的很不舒服。

  次日清早,茴寶迷迷糊糊中便聽到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

  她正要穿衣服去開門,劉嵐霜已經起了身,道:「等會你不要說話。」說著出了屋子,打開院門。

  門外站著兩名黑衣勁裝男子,其中一人道:「劉子弦是住在這裡嗎?」

  劉嵐霜打量了兩人一會,道:「我便是劉子弦,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

  那人笑道:「好極了,我們魏管家聽說你精通音律,想請你過府一趟。」

  劉嵐霜淡淡道:「我不認識什麼魏管家,你們走吧!」

  那人面色一冷,道:「那恐怕由不得你了。」說話間,兩人身後又出現四名黑衣男子,個個腰間都配著刀。

  茴寶這時剛好穿好衣服出來,見此吃驚道:「你們是誰,想做什麼?」

  那黑衣人皺眉道:「你是誰?」

  茴寶道:「我是公子的丫鬟,你們……」

  剛想說『你們知道我家公子是誰嗎』,忽然想起劉嵐霜剛才的吩咐,閉上了嘴。

  黑衣人心道:「這丫頭要是去報官也麻煩。」冷冷道:「那你們倆就一起跟我們走一趟吧。」

  劉嵐霜瞥了他握刀的手一眼,裝作屈服的模樣,低著頭道:「那好吧。」

  兩人被六名黑衣人圍在中間,一路向南行,不多時來到一座府宅門口。

  劉嵐霜向門楣看了一眼,見上面並無匾額,心中暗喜,猜測這裡一定是那對蜀地夫妻的藏身所在。

  跟著黑衣人穿過大門,一名穿著藍袍的中年人正站在走廊等待。

  那中年人上下打量著劉嵐霜,道:「你便是劉子弦?」

  劉嵐霜道:「是。」

  中年人眯著眼道:「聽說你精通所有樂器,是曲樂大家,怎麼出門也不帶上一件樂器?」

  劉嵐霜哼了一聲,道:「你的人那般無禮,根本不給我拿樂器的機會,我自然空手而來。」

  中年人哈哈一笑,道:「多有得罪,還勿見怪,劉公子請跟我來吧。」

  劉嵐霜哼道:「你要帶我去哪?」

  中年人微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轉過身,沿著長廊向里行,劉嵐霜默默跟上,茴寶滿腹狐疑,也跟了上去。

  不久,來到一間小院,王沉夫妻正在院中等待。

  王夫人見過劉嵐霜一眼,上前道:「劉公子,又見面了。」語氣頗不客氣。

  劉嵐霜對她微微一笑,然後拍了拍手掌,聲音剛落,從屋頂躍下兩人,正是鳳盈和龍揚。

  魏管家又驚又怒,怒視著劉嵐霜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龍揚從懷裡取出一支響箭,投到空中。

  鳳盈身影快如鬼魅,頃刻之間,便將院中所有人打昏了,包括魏管家。

  除了劉嵐霜主僕外,就只有王沉夫妻未受到攻擊。

  王夫人花容失色,躲到丈夫身後,王沉大聲道:「你們想做什麼?」

  鳳盈笑道:「自然是來抓你。」

  王沉失聲道:「你們是周王府的人?」

  鳳盈笑嘻嘻道:「答對了。」

  便在這時,一名侍衛急行來到小院,叫道:「魏管家,不好了,金吾衛把咱們包圍啦!」

  話全部說完,才發現魏管家躺在地上,四顧看了一眼,吃驚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鳳盈身影一晃,來到他身後,哼道:「問那麼多幹嘛,趕緊躺下吧。」在他後脖頸一切,他立刻昏倒在地。

  沒過多久,武承嗣帶著一群金吾衛來到小院,瞥了王沉夫妻一眼後,來到劉嵐霜身邊,握著她手道:「夫人,辛苦你了。」

  王沉夫妻看到武承嗣,都知道自己已無活路,心中充滿悲切,相互抱在一起。

  便在這時,武承嗣身後一人上前,拱手道:「王兄,嫂子,總算找到你們了。」正是楊泰。

  王沉瞪了他一眼,冷冷道:「要殺就殺,何必多言!」

  楊泰苦笑道:「王兄,當初都是我的錯,若非我將你舉薦給沛王,便不會有今日的事了。」

  王沉凝視他片刻,哼道:「楊泰,當年的事雖然讓我欠下人情,但我並沒有怪你。你知道真正讓我瞧不起你的是什麼嗎?」

  楊泰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王沉怒道:「我王某人原先一直敬佩你的為人,將你當做唯一的知己,誰知你卻是個賣主求榮之輩!」

  楊泰急道:「王兄,你聽我解釋!」

  王沉大聲道:「你不必解釋,當初你跟著沛王,還要我投效他,可如今呢,你敢說你沒有拋棄舊主嗎?」

  楊泰嘆了口氣,低下了頭。

  武承嗣忽然道:「王沉,你能幫助沛王刺殺本王,你知道憑藉的是什麼嗎?」

  王沉一愣,答不上來。

  武承嗣道:「並不是因為你有什麼過人之處,而是靠著楊泰對你的信任。本王正是因為相信楊泰,才會微服去找你。若是沒有楊泰,你如何幫得上沛王?又如何能向他報恩?」

  王沉臉一紅,大聲道:「不錯,姓王的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木匠,比不上你們這些大人物的一根手指頭,你要殺便殺吧!」

  武承嗣冷冷道:「你身為一名丈夫,不僅不能保護妻子,還要連累她受死,你覺得自己很令人敬佩嗎?」

  王夫人急道:「這是我自願的,不……不用你多言!」

  武承嗣微笑道:「那天,本王有幸聽得王夫人的各種樂器表演,當真是神乎其技,這樣的本領,本王這輩子也才第二次見到。」

  王夫人見武承嗣和顏悅色,大著膽子問:「第二次?」

  武承嗣笑道:「不錯,除了你之外,本王還見過一人,那人也是精通各種樂器,而且水平皆在你之上。」

  王夫人對別的事都可容讓,唯獨曲樂一塊,對自己極為自信,不服氣道:「你說的那人是誰?」

  武承嗣轉頭看向劉嵐霜:「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王夫人吃驚道:「你是說劉子弦?」

  劉嵐霜昂著下巴道:「劉子弦不過是我男裝時的化名,我乃周王府的秦國夫人,是殿下的第二位夫人。」

  王夫人怔了半晌,低著頭道:「原來是國夫人,不過就算您身份尊貴,未必就能比民女彈奏出更好的樂曲!」

  劉嵐霜緩緩道:「嘴上說再多也無用,咱們比試一場就知高低!」

  王夫人正要答應,忽然心中一動,說道:「我馬上就要死了,哪還有心情與你比試?」

  武承嗣本就不想殺二人,趁機道:「本來你們刺殺本王,罪無可恕,不過今天本王給你們一個機會,你們若能擊敗我夫人,本王就饒了你們。」

  王夫人大喜:「當真?」

  武承嗣拂然道:「本王一言九鼎,何必騙你一個小小女子。」

  王夫人驚喜交加,向丈夫看去。

  王沉其實已做好坦然赴死的準備,但武承嗣剛才一番話將他驚醒,覺得自己不該連累妻子。

  眼見夫人用言語擠兌住武承嗣,心中求生意志大漲,握住王夫人手道:「夫人,王某人能娶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王夫人眼中含淚,握著他手道:「你放心,我一定能贏,咱們一起活著離開長安!」

  武承嗣板著臉道:「倘若你們輸了,本王不僅要你們的性命,還要你們回答本王的所有問題!」

  王沉遲疑片刻,看了妻子一眼,見她點了點頭,便道:「好,我答應你。」

  當即,一行人回到周王府,進入劉嵐霜的杏嵐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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