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如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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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通往西北方向的官道上,一群公卿大臣護衛著御駕飛奔。相比於前一日順著這條道路東去的隊伍,這支隊伍的規模實在是少得可憐。

  所謂的御駕也不是真正的御駕,當初情況危機,德宗與一眾宰輔直接是牽了馬就跑,哪還顧得上那麼多。知道經過長安城郊外的村莊,一個小富戶獻上了自己的馬車,李适才終於能歇一口氣,坐上了「御駕」。

  李适往車內一坐,卻又一個激靈,無奈起身,然而車廂內高度也不夠,最後他只能蹲著。伸手往自己股中一抹,滿手的鮮血,他不禁悲從中來。

  「朕昔日嘗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執長策,御烈馬以討平亂賊。而今歲不饒人,久居宮城,使髀肉復生,血流汩汩也!」又想到自己失陷在長安城中的兩個女兒,想到自己初即位時的意氣風發,眼淚不受控制得流了出來。他高昂起頭顱,想要讓懦弱的淚水不再流出,可是根本止不住。

  當時在延英殿的君臣十數人並還能找到的金吾衛武侯百餘第一時間逃出了長安,但之後還陸陸續續有人逃出,等到第二天日出十分,李适派宦官一清點,發現隊伍已經膨脹到千餘人,許多都是跟著達官貴人逃難的百姓,還有一部分禁軍宿衛,加起來勉強有五百人。雖然身邊只有這麼點兒人,李适還是決定打出天子的儀仗。此舉雖然冒險,但是起碼能起到激勵人心的作用,不然李适實在害怕身邊的這支隊伍再行進過程中再次散掉。

  從昨晚一路跑到現在,便是最精銳的涇卒也會覺得吃力,更不必說這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大臣們了,這些人可能一輩子都沒走過這麼長的路,或者說,自從當官之後,就再也沒走過。很多人的烏皮**靴都已經開了口,從中流出暗紅的鮮血,那是磨破的血泡。

  好在一向是刻薄寡恩的李适終於體恤了大家一次,下令隊伍暫時休整,宣諸宰輔大臣至御駕邊議事。

  等諸位大臣再見到,發現這位不到不惑之年的皇帝早沒有了銳意進取的雄心,在突如其來的災難面前,即使是天子,也不過就是個普通人罷了。

  李适見諸臣前來,不由強顏笑道:「諸臣自坐,我只是想唐安與宜都了。」

  諸臣聞言皆心有戚戚然,大家出奔的時候都是孤身一人,誰顧得上妻子?想起身陷長安的家人,想到命運未卜的前路,許多大臣禁不住落淚。

  一開始還只是幾人小聲的啜泣,但是這種悲傷的氛圍極具傳染性,哭泣的人越來越多,就連剛擦乾眼淚的皇帝都又哭了起來。到最後幾乎變成了群臣與皇帝的嚎啕對泣。尤其是門下侍郎盧杞,邊哭邊爬到李适的腳邊,君臣二人恨不能相擁對泣。

  只有姜公輔站出來怒斥道:「諸臣誤國!便於此哭,能哭敗涇卒?當務之急,是擇一地以為根據,以待神策、河東、朔方之軍馳援。涇卒雖具有長安,實則瓮中之鱉也!待大軍迴轉,則內外夾攻,我軍數倍於敵,恢復長安,不過水到渠成之功也!」

  李适也從悲痛中緩了過來,他用寬大的袍服拭去眼淚,說道:「德文(姜公輔字德文)所言甚是,卿等皆國之干城,望以國事為重,且議一議我等將往何處?」

  盧杞聞言,立馬回道:「陛下,西北強兵,不過涇原、邠寧、鳳翔與朔方,於長安最近這無過於鳳翔,且節度使張鎰素懷忠義,鳳翔軍必奉迎陛下,以討不臣!」

  盧杞說罷,頓時得到一片附和,趙贊站出來說道:「朔方軍定亂於河朔,而邠寧與涇卒不過一丘之貉,所能去者,只有鳳翔。」

  原來當初安西北庭諸軍內調中原平亂,幾經波折,最後在馬麟的帶領下出鎮邠寧,而後才於涇州築城,移鎮涇原,故於朝臣眼中,涇原、邠寧乃是一脈相承,如今涇卒為亂,邠寧也必然不可靠。至於朔方軍,其主力都在山東平叛,一時之間回援不及,更何況朔方節鎮在靈州,離長安實在是太遠了,如今諸臣不過走了數十里路就哭天喊地,待走到靈州,還能剩下多少人?

  鳳翔就不一樣了,首先是距離很近,而且節度使張鎰還可靠,雖然盧杞時常忌憚張鎰忠直,但是不可否認,鳳翔實在是上上之選。

  李适似乎有些意動,畢竟他也再難忍受奔波之苦了,便轉頭看向宰相關播。然而關播只是拱手訥訥,不發一言。李适再問,關播則對曰:「臣以為,盧侍郎所言甚是。」

  然而姜公輔再次站了出來:「我先前所言諸臣誤國,實在不冤!」

  李适半闔的眼皮微微抬起,而盧杞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瞬間彈了起來,指著姜公輔的鼻子就要駁斥他。

  「盧卿,讓公輔說。」

  皇帝都發話了,盧杞也不好再說什麼,這倒讓他越發嫉妒起姜公輔來——怎麼朝廷里總是有和自己唱反調還能得到陛下青睞的人呢?

  姜公輔看都沒看盧杞一眼,他說:「出北苑門時,臣嘗言朱泚嘗為涇帥,今涇卒為亂,或舉朱泚為主,望陛下或殺之,或挾之以走。陛下曰不及矣,遂罷。而朱泚亦嘗節度鳳翔,其所領三千范陽防秋兵,乃鳳翔諸軍之骨幹,皆在其心腹李楚琳之手!張公度(張鎰字季權,一字公度)文才雖著,終非武臣,待事急,恐不能號令諸軍。若朱泚果在長安反叛朝廷,則尺素之書,可使鳳翔倒戈,若陛下前往鳳翔,無異於羊入虎口,龍困淺灘。此微臣之見,望陛下明鑑。」

  李适聞言,倒覺得姜公輔說得也有理有據。

  盧杞見皇帝意動,再次站出來質疑道:「德文何必盯著朱泚不放,憑何以斷朱泚必反?」

  姜公輔拱手答曰:「姚令言威望不足以統攝諸軍,則必於長安尋德高望重之人。則長安可節制涇卒者,不過朱太尉、段司農二人而已。此二人素有忠義之名,然段司農仁厚甚矣,故涇卒多狎。朱泚則不然,其雖有忠義、仁厚之名,然臣見此人外寬內忌,袁本初之相也,故曰不可不防。其縱為脅迫,然必不會對陛下手軟。只可惜段司農,其必不肯背反朝廷,將死於亂賊之手矣!」

  李适尚不能決,再問諸臣,則或言效玄宗如巴蜀者有之,如靈、坊二州者有之。眾臣紛紛,李适一時覺得頭大,只能以手撫額,再次看向傲立於群臣的姜公輔。

  「以臣之見,長安西北八十里則為奉天行營,其城小而堅,若有勁卒三千,可抵叛軍數月,唯慮糧草不足矣!」

  德宗揉了揉眉心,又問道:「則若鳳翔涇原皆反,邠寧亦不能保,則奉天困於三鎮及長安之間,為之奈何?」

  「陛下毋慮,范陽兵或可占岐州,然以韋皋之才,其必不能染指隴州。邠寧或有亂心,然情勢未名,待山東軍馬迴轉,則其必不敢為亂也。至於涇原,作亂者不過五千涇卒,與涇原本鎮有何關聯,只要陛下不失,則社稷不失也!」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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