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像正常人一樣害怕和哭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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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楠走得很慢,他身上承載著粗大的黑色鎖鏈。

  這鎖鏈連著天空和泥沼。

  在詭異的白月荒野下,他就像一個背負黑夜的人。

  可他還在走,走到認為無辜的被害者墳墓前輕輕鞠躬,有時將其身體召喚出來,有時使用咒花師的孢子,在那些找不到軀殼的墓碑面前開出一朵血肉之花。

  說句實話,這場面其實並不唯美。

  甚至有些陰間。

  已經死去或者變成怪物的人,在自己的野墳面前大腦開裂。

  硬是給自己開了個腦花。

  這種場面想想都難以形容。

  可是,墓碑很多,但翟楠一一在做。

  ……

  他就像一個掃墓的人。

  這個世界上並不缺掃墓者,即使在外環的公墓,也會時常僱傭警衛和老人為裡面的人進行打掃。

  但對於這些生活在荒野上的人,現實中,他們不會有墓碑。

  記憶里,同樣不會有。

  可現在,翟楠說做的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他們出現了輕微的變化。

  污濁墮落的黑色泥濘中,所有的墳墓同樣都沉默著。

  只不過,耳邊的詭秘低語,不甘,痛苦,憤怒,卻在減弱。

  空氣中好像出現了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奇異精神力量,它們一遍遍的沖刷,衝掉泥濘,衝掉墓碑上的黑色,一排一排,層層疊疊。

  野墳的變化,甚至同樣影響到了那「渣男渣女葬身之地」。

  它們同樣的感受到了翟楠。

  就像翟楠一個人承載了所有痛苦,感受他們。

  然後,墓碑慢慢露出本來應該有的灰白色。

  ……

  「翟楠先生,到底在幹什麼?」

  裴雨有些疑惑,從她的位置來看,翟楠已經站在樓層頂端十分鐘沒有動彈了。

  他站在那麼高的樓層邊緣,一動不動……

  ……可是很容易掉下去的呀!

  而且,這十分鐘,所有工作人員都心驚膽戰的。

  因為,雖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甚至連那些患者的畸變都好像被暫停了一樣。

  但他們耳朵中卻無時無刻都在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

  那是一種奇怪的嘩啦嘩啦聲,就好像有人拿著兩塊巨大的鐵片在空氣中摩擦,但他們看不見。

  不遠處,一輛軍車突然停下,太歲氣喘吁吁的跑過來,「怎麼樣了?我來的及時嗎?」

  裴雨奇怪的道,「什麼及不及時?」

  「這你就不懂了。」

  太歲埋怨的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有楠仔在這裡,我要是來的不及時,

  恐怕都來不及見到那個怪物最後一面……」

  正說著,太歲往大樓那邊看了一眼,直接就愣住了:

  「好漂亮的女怪物……」

  「不對呀……」

  「已經過了那麼久,楠仔竟然還沒有處理掉怪物……」

  「楠仔比起以前,業務能力下降了?」

  裴雨眼睛僵了僵,詫異的盯住太歲,不可思議的道:「你居然能看見那東西?」

  「我來的時候,坐在車上就看到了。」

  太歲吐槽道:「那麼大個怪物怎麼可能看不到?那不是有眼睛就行?」

  裴雨震撼的慢慢轉頭。

  「從一開始就看得見……」

  片刻後,才像是做夢一樣感嘆道:「太歲值守……真是個極品渣男呢……」

  太歲:「?」

  ……

  在裴雨的指引下,太歲看到站在高樓頂端一動不動的翟楠。

  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奇怪的問道:

  「楠仔元嬰出竅了?」

  裴雨:「?」

  「這個我在小說里看到過,說是達到高境界的人類修士可以肉身不動,元神出來打架。」

  太歲道:「現在這種情況應該差不多,有一根特別大的鎖鏈連接在翟楠和女怪物中央,兩個人分別在一側一動不動,或許,他們是在進行著某種我們看不見的戰鬥……」

  太歲正說著,裴雨卻突然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她愣了愣,朝周圍看過去。

  就看到,那些處於各個階段的,已經瘋了的畸變患者們,這個時候居然不知何時已經匯聚到了翟楠站著的高樓下。

  他們本該是瘋狂而絕望的,但此時,就靜默地站在下面仰望著翟楠。

  裴雨還記得這些怪物以前看到翟楠的時候,都像是看到了什麼更恐怖的存在。

  巴不得遠離,逃離他的身邊。

  但在這時候,他們卻自發的靠近他,他們的肢體還在一如往常的抽搐,他們對水依舊渴望,第二階段的畸變患者甚至跳到了第一階段的患者身上吸取體液。

  他們還是瘋子。

  但他們在月光下仰望翟楠的眼神,卻異常的平靜。

  甚至在發泄所有痛苦與瘋狂的同時,還帶著一種淡淡的感激。

  他們也很痛苦,他們無法克制對水的瘋狂渴望。

  他們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變成怪物,進入了一片詭異的荒野,被埋葬在泥濘之中,一點點變成一座無人問津的野墳。

  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害怕的,可是所有人都害怕他們,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們。

  但是,卻有一個人,主動走入了那片荒野。

  主動接受怪物的污染,和他們一起經歷那種恐懼,經歷那種龐大的,能夠壓死任何個體的情緒。

  然後,替他們掃去墳墓上的泥濘。

  這群人的安靜,只是一個開始,更多的人依然在不斷畸變。

  但慢慢的,更多痛苦的患者安靜下來,他們的瘋狂在這時終於繃不住,眼淚嘩啦啦的從水中或者乾枯的眼眶裡流出來,一個,兩個……越來越多的患者加入了其中的一員,甚至包括已經被運送到了分公司的王箐。

  他身體乾枯,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卻艱難的將頭轉向翟楠站立的方向。

  輕輕的,顫抖的,哭了出來。

  ……

  「這些極度缺水的人……居然會流出眼淚?」

  裴雨睜大眼睛,注視著這個奇蹟般的場景。

  他們的身體早就不容許他們將任何水分排出體外,即使是剛剛感染的人,因為害怕而哭泣,舌頭也會自發的,將眼淚舔回肚子裡。

  但他們沒有。

  他們只是像個正常人一樣,單純的哭泣。

  將所有的害怕與委屈,發泄出來。

  裴雨忍不住有些顫抖的看向了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影。

  「翟楠,重新賜予了他們,像正常人一樣害怕,和懺悔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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