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五十七章 入夏、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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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監牢,微斜的陽光透過牆壁上方小窗口落下一束,光塵浸光里飛舞浮動。

  剛進來的秦懷眠尚未被定罪,也沒遭受惡意的逼供,環境要比大理寺其他牢獄要好上許多,聽不見鞭打、哀嚎之聲。

  「屠兄心明透亮。」

  秦懷眠抬了抬臉,目光晦暗,有著失望的神色,只是在角落動了動,伸手將地上的酒壺拿過來,將壺嘴放入口中傾倒。

  「哪裡有什麼透亮,別忘了,屠某可是總捕出身。」屠是非坐過來,從他手中接過酒壺也喝了口,望著窗口照在地面的光斑,「都指揮使的屍身,我已看過了,死於墜馬,腦袋觸底,頸骨折斷。」

  坐在那邊的秦懷眠看過去,皺起了眉頭。

  「就知道非人暗害......季常這是借勢攻擊陛下......」

  「不。」

  不等他說完,屠是非打斷的說了句,吸了口氣,「但都指揮使所騎那匹馬,馬蹄上方有鈍傷,傷到了骨頭,上面還有些許石屑。依在場的宿衛士卒講述,馬匹是在飛奔狀態下跌倒,都指揮使也從上面跌落,說明那馬當時被人用石子所傷,這才造成了朱友倫前撲墜馬,頭觸地而死,可謂算得精妙。」

  「為何?」

  「不在飛奔里打前蹄,很難讓馬背上的騎士朝前撲的,而且出手之人,必定擅長暗器一類的功夫,就屠某知曉的人物當中,只有一個,就在城裡。」

  屠是非看去書生時,秦懷眠將目光偏轉開,對方說的那個人物,他已經知道是誰了,也算得上是故交。

  然而就這麼一個人,只有耿青能驅使。

  不難推測,皇宮裡的那一幕,全都是耿青在背後謀劃,只有一點秦懷眠有些不明白,耿青殺朱友倫到底是為什麼?

  那邊,屠是非似乎看出書生心裡疑惑,笑了起來:「尚書令謀劃向來一石二鳥,甚至更多,沒有明確的目的,就不是他了,朱友倫死在皇宮啊......」

  秦懷眠被點通了這一關節,眼眶瞪了瞪。

  「嫁禍給天子?」

  「怕是說少了......滿朝文武多半也要遭殃。」

  屠是非說完這句,兩人俱沉默下來,牢房裡頓時安靜,他倆都清楚耿青與唐庭有著複雜的恩怨,嫁禍給李曄,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梁王不會殺陛下的,季常這一計,恐怕只會暴露自己。」

  好一陣,秦懷眠才說了這句話,語氣卻略顯不足。旁邊的屠是非則不這麼認為,他道:「說不得,尚書令這是向梁王示好呢?何況,他已將龍驤軍握在了手中,懷眠兄別忘了,尚書令還有隴右,李繼岌、趙周儀之流對他尊崇的緊。細細算來,隴州、鳳翔、加上長安的龍驤軍,怕有六七萬之數,放在何處都是一股不小的力量,梁王只會對他更加看重。」

  「季常所圖甚大啊......」

  秦懷眠嘆出一聲,望去陽光正從小窗口傾瀉進來,想著往後的天子、朝堂、文武所處困境,不由閉上眼睛。

  不久,牢門輕輕闔上,穿過窗戶的陽光,外面漸漸泛起了彤紅,今日早朝朱友倫墜馬而死、龍驤軍入城勤王、秦懷眠下獄的事已在城中大大小小的官員口中傳遍,相告奔走,試圖將事情梳攏還原,看似乎能將人救出來,或將關係撇清。

  能說得上話的樞密使,此時選擇了閉門謝客,接到耿青送來的書信後,連忙與自己所寫信函,一併交由幾匹快馬趁還未關城門,沐著殘陽飛奔向東。

  消息奔過灞橋、順著黃河穿潼關、峻岭、林野,再到東都洛陽至汴州已經是四月入夏,滑州謝瞳攻略朱宣、朱瑾的太平、泰寧兩軍正進行的如火如荼,將鋒線推到濮、鄆一代。

  而另一邊,梁王朱溫坐鎮汴州不久,將軍權下放葛從周手中,攜李思安、楊師厚會合魏博軍假意一起攻略滄州,暗地裡卻派長直軍校尉馬嗣勛以精兵一千以『送葬』的名義喬裝入魏州。

  四月中旬,羅紹威攜家奴數百,與一千長直軍悄然對李公佺駐紮魏州的牙軍發起偷襲,一戰定下魏州局面。

  二十日,兩萬魏博軍反應過來,朱溫會同葛從周入駐魏州,遠在鄆州的謝瞳也遣軍五千做出佯攻的姿態。

  一時之間,整個魏博衛、相、魏、博、貝、澶六州,不得不在這種包圍形勢下悉數投降,然而此時的羅紹威才發現,他已經被架空了,朱溫對於女兒死在他家的怒火,也在此刻發泄出來,直接將他及其家眷供給三十多口人牽往汴州。

  與此同時,既然已陳兵魏博,聯合魏博兩萬兵將攻略滄州,索性就一起收拾了,一旦拿下,也可威脅幽州,給李克用背後釘上一枚釘子,讓他感到威脅。

  徵調後方梁兵北上,算上魏博軍、鄆州一帶的謝瞳所帶三萬兵馬,差不多將近十萬人,將魏博六州糧庫幾乎掏空。

  三日後,也就是四月二十五這天,朱溫正與葛從周、楊師厚等人商議對義昌節度使所在滄州用兵,兩封信函從千里之外的長安,經洛陽、汴州入魏州過來,呈到了他面前。

  看完出自不同人手臂的書信,朱溫喃喃了兩句,有些不信,翻看了幾遍,整個人都陷入沉默,周圍將領,如葛從周、楊師厚、王彥章等人見狀,也都適時閉上嘴,安靜的等候。

  下一刻,朱溫:「啊——」的一聲怒吼,將面前的桌子掀翻,桌上擺放的物件噼里啪啦摔落一地。

  「友倫......」

  朱溫雙目通紅,身子都有些搖晃,快要站立不住,被牛存節上前一把攙扶才沒倒下,他被攙到椅子坐下,又將書信翻開來來回回看了一遍,這才確認了朱友倫的死訊,將信紙丟去了地上,隨後被王彥章撿起看了看,臉上同樣露出悲憤的表情。

  「皇帝怎敢如此做——」他低吼了一聲。

  他是最早跟隨朱溫起家的老人之一,自然與同樣隨朱溫一起入草軍的朱友倫相熟,可謂是出生入死的同袍。

  片刻之後,朱友文、朱友珪等人也趕了過來,抱著父親嚎啕大哭,叫囂一定要給堂兄報仇雪恨。

  「不用爾等叫囂,我也會報仇的。」

  朱溫一腳將抱他腿的朱友珪蹬開,恢復了些許,他紅著雙目起身在帳內來回走動,『鏘』的拔出腰間佩刀,咬牙切齒。

  「友倫是我看著長大的,隨我當過大盜、一起跟隨黃公起事,我待他如親子,如今就這麼死了,如何向我兄長交代!!」

  嗡的一聲,劍身將桌腳斬斷,他轉身朝帳中諸將發下命令。

  「攻略滄州計策不變,不過推遲時日,葛從周、李思安留下統領魏博,其餘兵將隨我回汴州,王彥章!」

  「末將在!」不遠的王彥章走到中間重重抱拳。

  「你與朱友諒先遣一支兵馬去長安,讓蔣玄暉擇日將皇帝,還有朝中文武一併給我搬去洛陽。」

  語氣頓了頓,朱溫將手中佩劍遞給他,走進身旁,低聲道:「將這把劍也一起交給蔣樞密使。」

  說完,拍了拍王彥章肩甲,後者明白的點了點頭,捧過那柄寶劍,一掀披風轉身大步走出了帥帳。

  「回汴州。」

  朱溫望著撫動的帳簾,陽光有些令他感到刺眼,發下命令後,他有些虛弱的揮了揮手,將眾人遣了出去,孤零零的坐回椅上,雙唇微微嚅動,又念起了死去的人的名字。

  「友倫......我的友倫啊.....」

  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幾歲。

  .......

  「什麼?」

  距離魏博的不遠的鄆州南面,謝瞳也在兩日後收到了朱友倫墜馬而死,朱溫撤回汴州,以七萬兵馬將要駐紮河中逼迫皇帝遷都的消息,他將抄錄送來的書信對照看了幾遍。

  整個人立在原地都有些搖晃。

  「軍師.....你怎了?」

  帳內,還有二將,分別是龐師古、王景仁,連忙上去將攙住,謝瞳穩下了身子,扶著額頭擺了擺手。

  「沒事,只是都指揮使朱友倫墜馬死了,這是信函,二位將軍拿去看吧。」

  待兩人拿了信函走去旁邊,謝瞳坐回椅子,兩眼視物都有些發黑,忍不住咳嗽起來。,

  『梁王啊.......你中季常之計了......他要借你刀,殺皇帝——』

  可是這番話,他不敢真正說出來,一旦如此,又會害了耿青的命,就如對方保全秦懷眠一樣,料准了他看破計策,也不會透露給朱溫聽。

  『人慾......季常,你拿捏如此之准......』

  『這是要讓大唐亡於你手.......真狠啊。』

  書生按著扶手慢慢起身,他身事梁王,又不能害故交之命,可將來若是這位好友將矛頭指向梁王......

  『到那時,瞳該如何辦?』

  『只有讓你真心投靠才行.......』

  咳咳......謝瞳劇烈咳嗽,趕緊用手帕捂住嘴,有些一絲殷紅被他飛快遮去手帕里,深吸了口氣,神色漸漸變得嚴肅。

  『對不住了,季常。』

  他走到帳口,溫熱的陽光照著他臉上,顯得蒼白無色,遠方攀上樹枝的蟬蟲發出夏日惱人的嘶鳴。

  書生知道,想要耿青投靠,有一種方法能做到,只是有些陰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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