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八十八章 風吹枯石,化為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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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自牢房上方高高的小窗漸漸放亮,清晨的陽光一點一點推移進來,驅走了昏暗,五更天時送來的飯菜極為豐富,壘尖了的白米飯,餐盤裡俱是雞、鴨、羊羔肉,油脂還在滑下來,卻已經冷在了盤中。

  陽光落在出神的面容,後方傳來牢門咣當響起鐵鏈打開的動靜,片刻,牢頭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大將軍,他們來接你了。」

  他身旁一側,著鐵甲的士卒進來,分開兩邊,齊齊抱拳:「大將軍,請——」

  這些一看便知是晉王親衛,尋常士卒是穿不了鐵片甲葉的甲冑。李存孝盤腿坐在那裡,動了動,緩緩起身,看也沒看地上的飯菜,只是朝幾人點點頭,便徑直走了出去,雙手、雙腳,還有鐵鏈捆縛,碰撞出的叮叮噹噹聲響一直延伸到大牢外面。

  停在路邊的,是一輛囚車,兩隊甲士持矛壓刀靜靜的等候,護送囚車的是李嗣昭,他看著拖著腳鏈、手鍊出來的李存孝,臉上有著不忍,半句話也沒說,朝他沉默的抱拳,隨後翻身上馬背過去,才吸了口氣,聲音低低說道:「為兄送存孝一路,還請上車!」

  李存孝微微笑了笑,望著馬車上的囚籠,同樣沉默的走了上去,士卒過來將牢門鎖上時,車轅緩緩滾動起來,兩隊甲士踏著整齊的腳步跟隨在後,穿行過城中幾個主要的街道,送完最後一程。

  巳時二刻。

  囚車緩緩來到城中西北校場,烏泱泱的士兵身影圍在四周,見到馬車、甲士過來,紛紛讓出一條道來,有人看到牢籠中的身影,大喊:「你也有今日,若非你,澤州豈會敗,我兄弟又怎會戰死!」

  也有人大叫:「大將軍是無辜的!」

  「大夥都讓開......」

  各種聲音大叫呼喊,一張張面孔划過眼帘,李存孝看著他們,有些憤怒嘶喊,有些悲傷嘆氣,陌生的、熟悉的身影一時間充斥視野。

  囚車過去人群,視野變得開闊,遠處的高台,義父李克用正坐在那裡閉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

  「大將軍,請出來吧。」

  囚車停在了校場中間,李存孝拖著腳鏈、手鍊緩緩下來,目光掃過四周,軍中將士幾乎大半都來了,吵吵嚷嚷的聲音都在這一刻停下,正安靜的望過來。

  片刻,人群攢動,讓出一條通道來,五輛馬車在士卒驅趕下進來分列到五個方向,李嗣昭騎在馬背上抿了抿嘴,猶豫的望去那邊高台,見上面的義父沒有反應,翻身下馬靠近幾步,抱拳躬身。

  「啟稟義父,罪臣李存孝帶到。」

  陡然的話語驚醒後面的李存孝,神色有些出神的跟著望去高台,那邊上方,李克用緩緩睜開眼,抬袖一拂,從椅上站起身,天光照在他臉上,走到台沿,看著下方同樣望過來的義子,餘光里,還有許許多多望來的兵將,他咬緊牙關,嗓音雄厚而嚴厲。

  「救援不及,壞澤州戰事,累及成千上萬的士兵傷亡,今日我殺你,可還有什麼話說。」

  李存孝就那麼站在原地,晃動的鐵鏈聲里,他搖了搖頭,只道了一聲:「孩兒沒有話說。」他聲音消沉,垂下目光的同時,屈膝跪了下去。

  「義父在上,就讓存孝再拜你一次。」

  聲音悲戚說了出來,令得台下幾位跟著出征的幾個義兄弟有些傷感,李嗣昭想要開口求情,手腕就被一旁的李嗣源抓住,將他拉回來,微微擺了下臉,低聲道:「全軍上下需要一個交代......何況,存孝確實有過錯。」

  「那也不致死啊!」

  李嗣昭忍不住大聲說出來,可周圍軍中諸將,高台上的李克用都未有表示,後者只是望著跪下磕頭的身影,心裡一橫,揮手吼道:「綁上——」

  命令傳達下來,周圍士卒心裡終究有些忐忑,看著跪伏地上的大將軍,一時間猶猶豫豫的不敢上前。

  「爾等這般無用!」李存孝抬起額頭,抬手撫去上面泥屑,雙臂猛地往上一震,鐵鏈『呯』的斷開,重重落去地上,雙腳幾乎同時邁開,繃緊的鐵鏈一併扯斷。

  「過來,給某家綁上!」

  他看到拿著繩索的五個身材高大的士兵不敢上來,不知怎的,曾經沙場敵人畏懼不前的畫面浮現在了眼前。

  「呵呵.......」

  李存孝低低發笑,豪邁走到五輛馬車中間站定,凌亂的髮絲在風裡撫動,剝去甲冑的高大身軀屹立天光里,緩緩展開了雙臂,雙肩微微抖動,輕輕的低笑,漸漸「......哈哈哈......哈哈!」大笑起來,響徹整個校場,他目光望去前方,眸底已是濕紅一片。

  風卷過校場。

  高亢的笑聲停頓,他慢慢轉回臉,看去高台上的身影,隨後放聲大喊:「李存孝無能,累及三軍將士冤死,當以死謝罪——」

  李克用望著屹立的身影,心情複雜,咬緊牙關,抬起了手臂。

  握拳!

  下方,士兵上前,將五輛馬車後方的繩子套在了李存孝雙臂、雙腳、頸脖......

  士卒離開上車,李存孝最後看了一眼周圍,躺去了地上,看著碧藍的蒼穹,白雲如絮飄在陽光里。

  就像與兄長一起躺在屋頂看著天上變幻的雲朵。

  這一刻,恍如回到了飛狐縣。

  ......

  白雲遊走,潞州城外廖無人煙,潛行的偵騎死死盯著緊閉的城門,及城上巡邏過去的士兵,寫下無異常的情報傳遞後方。

  「監軍,你的計策就是讓咱們都在這陪你等不成?」

  已經是第五封情報過來,同樣都寫明了潞州沒有任何動靜的字跡,王彥章憋屈的來回走動,一度想要領兵調頭回去,都被楊師厚喝斥住。

  做為一軍主帥,跟著蹲在此間,算是興師動眾了,既然出來,除非太陽落山,否則他是不會回去的,總得等完全程,萬一錯過了城內變故,在梁王面前,這個責任他擔待不起的。

  埋怨、喝斥的聲音之中,耿青同樣望著遠處高聳的城牆,手指在後背輕輕敲打,重複著同一句話。

  「再等等.......再等等......」

  城內。

  數雙目光,正從街巷暗處,朝城門望去。

  「.......不知道大將軍那邊怎麼樣了,要是來不及這麼辦?」

  「那就當給大將軍報仇,一口惡氣,著實咽不下。」

  「大將軍平日對我等不薄,哪怕錯過了時辰,我等救不了,也要拼了性命替大將軍將這口惡氣出了!」

  街巷安靜,遠處巡邏的腳步聲、馬蹄聲過去時,昏暗巷道里,又有十多道身影摸了上來,盯著城門有些懶散的士兵,片刻,相互對視一眼了,握緊了刀柄,其中有幾道身影站直了身軀,挽弓搭箭,瞄準了城門那邊。

  風從巷口拂過,城門那邊值守的士卒聚在一起,只有三十多人,今日校場那邊行刑,軍中多數兵將都被遣去觀刑,他們都知道受刑的是誰。

  「唉......沙場無敵的將軍,竟想不到會這樣慘死。」

  「可憐他?誰來可憐澤州戰場被他害死的同袍?」

  「老子只是可惜他一身武藝,聽說大將軍沙場之上,少有一合之敵,就這樣白白死了,豈不可惜?」

  「怎的,還想他臨死前,將武藝傳授給你?」

  一旁將長矛抗在肩頭的瘦高士卒正說笑著說完這句,陡然後背寒毛倒豎,空氣里有『咻』的聲音破空疾響,他回頭的剎那,一根羽箭唰的釘在他頸脖。

  下一刻,十多支羽箭從遠處黑巷裡射出,釘死釘傷幾道身影的一瞬間,三十多道身影拔出鋼刀,帶著一片森寒自巷子裡沖了出來,為首那黑鴉軍漢兵發足狂奔,趁著對面還未回過神來,幾乎全力劈出一刀,將長矛木製的柄杆斬斷,餘力不息的破開了那人胸膛、

  「奪城門——」

  跟隨那黑鴉軍漢子身後、左右的其餘身影如同雷霆般的聲音,跟著吶喊:「殺!!」

  那邊守衛城門的士卒才從回過神來,就被衝撞而來的黑鴉軍漢卒摧枯拉朽般撕開一條口子,黑鴉軍漢兵刀鋒沒有絲毫猶豫,他們目標是打開城門,衝進人堆的剎那,將人砍翻,瘋狂的往城門衝去。

  瘋狂交鋒的聲音,也在剎那間驚動了城上的兵卒,同樣外面潛伏的梁軍偵騎聽到了,城門後面的變化,連忙將情報傳遞後方。

  接到消息的楊師厚難以控制臉上的表情,興奮的搓著手發下命令,將周圍潛伏的兵馬一一集結起來,朝潞州南城門迅速穿行。

  早已準備的攻城機械,被戰馬拉到外面空曠的原野,集結的梁軍士卒接成陣型,護送著衝車直直衝向城門。

  「敵襲!」城樓上,晉軍士卒大聲嘶喊,然而眼下城上的兵卒大多增援城門去了,僅剩不多的弓手朝下面自有射箭,稀稀拉拉的羽箭打在鐵盾、銅盾彈開,帶起沖勢的衝車,與城門拉近,然後,便是嘭的一聲巨響。

  城門向內凸了凸,將把守城門的晉軍士兵震的朝前撲去,或抵在迎頭刺來的刀尖上,某一刻,突破防線的兩名黑鴉軍漢卒拖著身上刀傷,使出渾身的力氣,咬牙拉動。

  「別讓他開城門——」下來城牆的守軍嘶喊,視線之中,沉重的城門此時緩緩被拉開了,喊出的話語也在此刻淹沒在了廝殺的叫喊聲里,變得沒有任何意義。

  陽光下,撞城的梁軍士兵棄了衝車,洶湧衝進城門。

  刀鋒飛舞,劈開人的布帛、血肉。

  衝來城門的騎兵朝著城頭射箭,身後的將領帶著密密麻麻的梁軍士卒殺了過來,擠進人群展開瘋狂劈砍。

  然後,湧進長街。

  耿青負手站在城外原野望著這一幕,不久,警醒的響箭自城樓射向城池上方,潞州的混亂此時順著街道瘋狂蔓延開來,潮水般朝校場覆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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