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抉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豐狐難脫於重環,狡兔莫遺於三窟。

  就在地斤澤草原上諸軍進行講武、田獵的時候,雲州之戰,也進行到了關鍵時刻。

  河東六萬多大軍,圍城猛攻,日夜不輟。

  大同軍一萬五千餘人,堅守城池,如狂風暴雨中的雛菊一般,隨時可能七零八落。

  同州朝邑縣以東的大荔國故王城,大群民夫正在清理地面,準備修建軍營。

  義從軍主力已經進入同州地界。

  他們一路穿州過縣。每至一地,都能引起大群百姓的圍觀。

  關中的民風、氣候,與關北迥然不同。

  橫山都的軍士來過好幾次了,沒什麼稀奇的,但青唐都的軍士就來過一次,行軍途中,總是不自覺用眼角餘光觀察附近風光,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這天傍晚,大軍在朝邑縣宿營。游騎急急忙忙沖了進來,報告:渭北節度使任遇吉要親來勞軍。

  軍官們頓時忙活了起來。軍使沒藏結明傳令各營,要「軍容整肅」。

  底下人怎麼理解這個軍容整肅呢?

  當天晚上,城內的老百姓遭大殃了,家家戶戶幫著洗軍服,有破損的也要縫補。

  至於軍士們,則換上了隨身攜帶的另一套駝毛軍服穿上。

  也有沒帶第二套軍服的,有人嘗試著將衣服反穿,有人打算穿濕衣服,反正這會是夏天,一晚上也幹得差不多了。

  球場內炊煙裊裊,士兵們往陶罐里扔肉脯和野菜,香氣撲鼻。

  「衛將軍高升了,新副使是何人?」等著用晚飯的時候,軍士們開始閒聊。

  衛將軍就是衛鼎利,平夏党項出身,之前在義從軍擔任副使。

  「聽聞是來個漢人,以後咱們都的事都可以找他。」一名隊正模樣的小軍官說道。

  「漢人管青唐都?」

  「之前不就是党項人在管麼?」

  「他會吐蕃語麼?」

  「你看看你的樣子,不說話有人覺得你是吐蕃人嗎?」

  「我官話說不好。」

  軍士們七嘴八舌地聊著,氣氛熱烈。

  對漢人來當他們上司,肯定有人不滿,但絕對不是他們這些大頭兵和底層軍官。

  再者,聽橫山都的人講,這幾年大帥一直在整頓義從軍,因為這支軍隊的「出身有問題」,不是嫡系,也不知道真假。

  但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橫山都不少立過戰功的將士都調到其他部伍了,然後又從鐵林軍內調了一些老兵過來填補缺口。

  簡而言之,橫山都已不全是橫山党項山民了。

  「白將軍來了。」有人喊了一聲,很快所有人坐直,不再竊竊私語。

  升任都虞候的白珪在親兵的簇擁下,巡視了一圈軍營。

  說是軍營,其實就是個球場,而且還容納不下所有人。不少軍士就住在城外,能在球場上躺著的都是運道不錯的了。

  隨手讓人糾正了幾個小問題後,白珪最後吩咐了一句:「明日任帥和高副使一同前來,全軍至城外列陣,軍威須得雄壯,爾等謹記。」

  眾人自然連聲應是。

  第二日一大早,義從軍八千人開到城外列陣,左廂橫山都、右廂青唐都,皆盔甲明亮,刀槍齊備,士氣高昂。

  新任渭北節度使任遇吉代表同州幕府,給義從軍送來了酒三百壇、牛羊兩千隻。

  陪他一起來的還有位老將,即新上任的義從軍副使高仁厚。

  「末將參見軍使。」雖然是當過節度使的人,但高仁厚心態擺得很正,直接向沒藏結明行禮。

  「高副使。」沒藏結明回了一禮。

  「大帥遣我帶來了軍令。」高仁厚臉色一正,將牒文交到沒藏結明手上。

  任遇吉在一旁饒有興致地審視著兩人,老職業病了。

  沒藏結明仔細檢查了密封情況,確認無誤之後,方才拆開閱覽。

  良久之後,他的神色又是興奮又是擔憂。

  見兩人都看著他,便道:「大帥令我部整備器械、糧草,做好移屯華州的準備。」

  高仁厚有些愕然,任遇吉則一點意外的表情都沒有。

  早晚有這麼一天的,或早或晚罷了。

  他已經可以確定,大帥在思慮良久之後,終於下定了決心,放棄入蜀,向中原用兵。

  這個決心可不好下啊!

  攻拔蜀地,可得大量人口、財貨。成強秦之勢是不可能的,因為秦國可以輕鬆利用蜀地的糧食,但自地震令漢水改道之後,無論是西魏還是北周,都無法利用蜀地的糧食了,錢帛的運輸成本也劇增,價值大打折扣。

  但不管怎麼說,蜀地富庶,攻之仍然是有利可圖的。

  若大帥的嫡長子再大個十五歲以上,或許南下蜀中是最好的選擇。

  但大帥擔心有人自立,這就沒辦法了,這年頭風氣就這樣。

  沒藏結明也看出來了。雖然他是党項人,但這些年在妹夫的勸說下學習不輟,讀了不少書,也經常讓聘請的漢人幕僚講史,對如今朔方軍的戰略有清晰的認識。

  簡而言之,大戰略就兩個方向,入蜀還是向中原用兵?

  他是支持入蜀的。

  先易後難,先控蜀地,得其財貨,以養西北勁兵,然後再收服金商,東出潼關,攻王重盈父子,占領河中、陝虢。

  這事得勸一勸大帥!

  高仁厚在愕然之後便沒什麼表情了。

  事實上攻蜀,註定與他沒什麼關係,他也不會得到重回蜀地的機會,除非天下局勢已經明朗。

  靈武郡王定然是沒法親征蜀地的,甚至都無法調遣多少兵馬入蜀。

  十五萬朔方軍,八成以上要布防在關中、關北,頂多遣一將帶兩萬人左右入蜀。

  蜀中那麼多諸侯,兩萬人是沒法平定的,勢必要在蜀地招降納叛、招兵買馬,且要給這位大將全權,不能有掣肘,這就給了別人自立的機會。

  人是經不起考驗的。

  「沒藏軍使、高副使,既然大帥並未明說何時移屯華州,那麼這軍營還是得修。」見二人都不說話,任遇吉突然笑了起來,道:「而且還得修得很好。聽聞大帥在與長安幾位相公們談鹽利的事情,或想在河中鹽利上動腦筋。此為河中府之大進項,若談成了,王重盈或要惱羞成怒。」

  沒藏結明笑了。一年幾十萬緡的買***一個大鎮的收入都多,得罪王重盈又如何?

  「當然要修。蒲津關三城皆在河中手裡,若其遣兵來攻,我輩措手不及,豈不誤了大事?」沒藏結明說道:「高將軍,你覺得呢?」

  「此事軍使做主即可,某想看看義從軍的兒郎們。」

  高仁厚沿著隊列一步步走過去。

  全軍八千人的目光幾乎都盯在他身上,但他毫無所覺,泰然自若。

  他看得很仔細。

  軍士們體格高大,站姿也不錯。更兼衣著整潔,甲冑齊全。

  尤其是橫山都,三千人之中,竟然半數身披鐵甲,比例如此之高,委實讓人驚訝。

  這幾乎就是一千五百戰兵人人有鐵甲了,橫山都重甲步卒,竟如此受重視?

  「真乃壯士。」高仁厚停在一名身材極其高大雄壯的山民面前,問道:「投軍幾年了?」

  「三年。」山民不卑不吭地答道。

  「家中可好?」高仁厚又問道。

  「過得去。」

  「還住在山上嗎?」

  「住夏州,尚未來得及搬去靈州。」

  「異日出征,只需奮勇拼殺,搬去靈州易如反掌。」高仁厚笑道:「若有人昧下你的功勞,徑來找某便是。」

  ……

  「汝家中有幾人?」

  「六人。」

  「可過得下去?」

  「甚好。糧賜、軍賞,一個不少,便是不種地,賴此亦可為生了。」

  「能有這日子,是大帥嘔心瀝血,誅殺賊寇,掃平群醜得來的結果。若換個方鎮,日子未必就過得下去了。」

  ……

  「殺過人嗎?」

  「不曾」

  「後面若征討賊寇,有你效命的機會。」

  「何時征討賊寇?某快等不及了。」

  「這要看大帥了。」高仁厚道:「鎮內大事,只有他能做主。」

  ……

  高仁厚一邊走,一邊看,漸漸到了最後一列,心中也漸漸有了譜。

  這支軍隊不錯,比他原來帶的兵強多了。而且器械、甲冑齊全,人有一股子兇悍勁,多年整訓之下,紀律也有了,此可稱勁旅。

  「確為雄壯之師。」巡視完後,高仁厚回到陣前,向沒藏結明行禮道:「軍使帶得一手好兵。」

  「要麼是桀驁不馴的吐蕃,要麼是自視甚高的山民,多年下來,才算粗粗有了模樣。」沒藏結明笑道:「今有高將軍前來,日後隊伍應更好帶。」

  「移屯華州,說不好就要上陣廝殺,訓練有素,總比諸事無備的強。」高仁厚說道:「這渭北五州之地,未來風起雲湧,非得強兵猛士鎮守不可。」

  猜到大帥的戰略方向後,三人都知道,渭北五州的地位將急劇提升,甚至可能還要超過北邊的勝州。

  從關中東出的話,第一個阻礙就是王氏父子的河中、陝虢二鎮。

  但李克用的反應將至關重要。

  大帥如何說服李克用,讓他相信朔方軍對河東沒想法,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或許,使者已經在前往晉陽的路上了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