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愧而自溢,念而為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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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韓白又羞又惱。

  氣自己不爭氣,貪圖一時名利。

  與往日裡自己最痛恨的那類人同流合污。

  把自己活成了最討厭的樣子。

  惱自己蹉跎半生,中舉不成,仍舊是一秀才。

  讀了半輩子的聖賢書,竟然還不如一界「白身」信手拈來的三首詩。

  這哪裡是三首詩。

  是刺中韓白的三把劍啊。

  他越想越不得勁。

  嘔得生生吐出大半碗血。

  急火攻心,一口氣堵在心口,憂鬱成疾。

  韓白想不通,同是讀書人,自己從小挑燈夜戰,夜不能寐,頭懸樑錐刺股,不敢有一絲懈怠。

  明明遠超同齡人,也在小小年紀高中秀才。

  曾記得那時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無人不羨慕,也曾發誓連中三元,考個狀元回家。

  結果,在舉人一途就折戟了半輩子。

  韓白讀著自己的文章,老淚縱橫,讀一篇就燒一篇,還大哭大鬧,「讀書有何用,讀這麼多書又有何用,到頭來還不如人溜須拍馬,送禮行賄,我等讀書人,傲氣何在,傲骨何在,文氣何存?」

  「治國齊家平天下,就是一句笑話。」

  「書生經國,為民立命,就是一句笑話。」

  韓白心態大崩。

  聯想到自己的遭遇,再痴痴念著,「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無邊落木蕭蕭下,呵呵。」

  「萬里悲秋常作客,呵呵。」

  「艱難苦恨繁霜鬢,赫赫赫赫。」

  「潦倒新停濁酒杯,哈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好啊。」

  「我輩讀書人,讀書讀到狗身上去了。」

  韓白痛哭流涕。

  懺悔自己的行徑。

  悔不該存了竊取學生詩句的心思。

  悔不該以不正當的手段奢望名利雙收。

  這是文人通病,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偷,這叫搬運,這叫借鑑,這叫再創作。

  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文人相輕。

  若是單單一首詩,還不能令韓白心境告破。

  狠就狠在,連來三首,一首比一首絕。

  也令人絕望。

  韓白窮其半生,也沒有一首能叫得響的佳作。

  短短時間,就見識三首千古絕唱。

  怎能不讓他感到絕望。

  他覺得自己沒戲了。

  也不再奢望什麼中舉了,甚至桃李滿天下的願望也淡了。

  自己的學生,隨便一個什么叔叔,就能作出如此佳作。

  讓他這個先生,如何自處。

  這還是次要的,主要的是韓白違心戳破了自己長久以來堅守的底線。

  他的心態,就此崩潰。

  韓白陷入深深自責不可自拔的哀傷。

  到最後一口老血又噴了出來。

  「舒服多了。」韓白燒盡文稿,竟然有一絲解脫。

  他抬頭仰望,覺得今晚的月特別的圓,也特別的美。

  「如此良辰美景,真是……」韓白長嘆一聲,雙眼渾濁,嘴角露出笑意,如獲釋重低語,「真是個懸樑自盡的好時光。」

  輕飄飄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卻是那般的自然。

  韓白一抹鬍鬚,轉身進屋,沐浴更衣,焚香禱告,一根白綾上樑。

  他就像要去赴宴的老者。

  穿戴整齊,嘴角蘊笑,站上了板凳。

  一條繩,一個人,一張板凳腿一蹬,就此解脫。

  韓白雙手扶白綾,儘量保持平靜,還憋著口氣,去正了正年少讀書時戴的那頂儒冠。

  他要安詳的走,最後的盡頭,也要保持讀書人的體面。

  「我不甘啦,我好想中舉。」韓白憋紅臉,漲得豬肝色,用盡最後一口氣,喊出了他最後的絕望。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就在韓白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一聲悠悠的聲音,似從他心底響起。

  「滿足你。」

  韓白長嘆一聲,心有不甘,卻是眼前一花,回到了那個春風得意馬蹄疾的年少韶華。

  他從頭再來。

  鄉試、會試、殿試中接連考取解元、會元、狀元,真正做到了連中三元。

  還被當朝大員榜下捉婿,娶了前半輩子想都不敢想的千金小姐。

  韓白至此平步青雲,官運亨通,守一方百姓,安國之太平,告老還鄉得萬民傘夾道相送。

  一瘦馬,一老妻,一對兒女,一副扁擔。

  清貧至此的韓白,做到了兩袖清風,為官公正,每年京察,都是上上評價。

  賦閒在家的韓白,造竹舍,建書屋,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著詩立言成就文豪美名。

  終桃李滿天下,滿朝文武,十分之一,出自他座下。

  名利雙收,世人景仰,堪為帝師表率。

  此情此景,實屬讀書人畢生追求。

  韓白很滿意。

  至死,含笑九泉,嘴角的笑濃郁得化不開。

  韓白頸上套白綾,氣息全無。

  思維卻是還在運轉,美死了,做白日夢美死了。

  隨著他舌頭慢慢耷拉出來,美夢也進入**。

  絲絲縷縷的清氣從他身體裡點點滴滴溢出。

  踢開的板凳旁。

  站著一個長得不起眼,放人群里完全不打眼,眼睛腫著袋子,臉色灰黃並刻著些許皺紋,不說話的時候,顯得有點麻木遲鈍,整一個被勞作磨掉性子的中年農婦。

  她咧嘴一笑,淡黃的漬牙。

  那星星點點的清氣,湧入她的口中。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本仙兒滿足世人願望,定當不朽。」

  這人模樣。

  當初陳風還是稱魂師時,曹廣孝蹲五號家牆角魂釘釘他餓死的鬼祟麼兒,用五行盤拘了一具太監化身魂,導致雨前巷幽魂大暴動,道人蠻鬼夜襲鎮魂司那晚,在送子娘娘廟收集萬家念力的廟祝,一模一樣。

  這人不是算天機,算到陰陽冊上,被玲瓏秤自動飛出,一秤砣給砸死了嗎?

  陳風還稱魂得到一星品質獎勵的大衍四九術,還從另外一具送子娘娘太監化身上得到柳葉淨瓶,那瓶里的三滴念珠金液,讓陳風受用無窮。

  這人死而復生?

  ……

  第二日。

  韓白的死訊傳出。

  得知消息的陳風有些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

  韓老先生,要臉。

  以死明志。

  陳風還是心有愧疚的。

  頗有些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遺憾。

  人死如燈滅,身前事身前了,身後事身後評。

  說到底,韓白到死都是小桑和燕慕白、燕文姬的先生。

  於情於理,都要去祭拜他老人家。

  白事從簡,靈堂就布置在芳草書屋。

  先生都沒了,還要這書屋有何用。

  陳風帶著沉默的小桑,秦淑芬帶著心情不明朗的燕氏兄妹,聯袂前去祭拜韓白。

  韓白半生淡如白水,不作惡不妄善,平平淡淡,尋尋常常,普普通通,心有傲氣,高不成低不就,未娶妻生子,也不曾置辦家財。

  白事之事,還是幾位趣味相投的好友,代為置辦。

  也算是難得有幾有情有義,善始善終的至交。

  韓白為人不做評定,至少能交到幾個真兄弟。

  人啦。

  這一生。

  足矣。

  小桑難得的心平氣和,雖仍舊是一臉憂鬱,但那臉上的不屑,收斂了許多。

  他似乎知道,這個場合,應該要肅穆,要莊重,要對逝去的長者以示尊重。

  「你來做什,這裡不歡迎你。」見到陳風,韓白老友氣不打一處來,若不是這個人做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詩作,韓老也不會破功碎了心境,以至於白綾了卻殘生。

  陳風目不斜視,端端正正,三鞠躬,再朝代為披麻的韓白老友鞠了一躬,真摯道歉,輕言一聲,「對不起,我沒想到事情會走到這步田地。」

  韓白老友張了張嘴,想要趕人的話,終究還是沒有再說出口。

  他嘆息一聲,慢慢還是想開了,「也不怪你,怪就怪,鬼迷心竅,韓老想不開啊,他何至於此,剽竊之罪,又不是他之過,何書桓、齊不語之流更盛,老天爺,怎麼不收他們呢。」

  這邊韓白老友剛感慨完畢。

  那邊就有人接口,「員外郎、齊大家今日清晨,被家人發現死在了被窩,嘴角蘊笑,死狀詭異,身上不見一絲傷痕,看那模樣,似乎死是一種美妙的事,好像是……」

  那人措辭了半天找不到一個準確的用語。

  陳風聽得略有耳熟,思索片刻,幫忙措辭道:「好像是做白日夢美死的?」

  「是也,是也,欸,你怎麼知道?」

  陳風近段時間從陰陽冊上,看到不少人生平,死因都是白日夢美死的。

  昨日見何書桓、齊不語、韓白還是好好的,今日就聞死訊,還是跟陰陽冊上那些人的死因同出一撤。

  這種死因的人,光是陳風稱到的就不少了,那還有落在天璣組以外的餘下六組的魂兒,數量上加起來,豈不是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陳風覺得有大事要發生的預感,越發強烈。

  「韓先生的死因?」陳風心裡有了大膽的猜測,剛說出這句,就見韓白老友臉上起了古怪之色。

  「韓老自溢而亡,臉色紫青,眼珠瞪圓,舌根外吊。」

  韓白老友的話,讓陳風心下稍安,這符合自溢而亡的形象。

  緊接著韓白老友一句補充,差點讓陳風拔腿就走,「不過韓老,嘴角蘊笑,和臉上的症狀十分違和,起初我們也沒在意,畢竟韓老穿著整齊,還刻意戴上了他那頂珍藏已久的書生冠,我們還以為韓老走得安詳,是含笑而終。」

  「走,先離開這裡。」

  陳風心頭的不祥之感,越發強烈,伸手去拉小桑。

  小桑卻是面無表情搖了搖頭,簡單兩個字,「看看。」

  看看?看尼瑪個鬼呀看……陳風內心咆哮,若不是打不過他,還真不介意來個現場「虐童」。

  小桑的看看,其實不是真的只是看看。

  他察覺到異常。

  他想表達的意思其實很長,只是懶得跟陳風這個「螻蟻」解釋。

  比如,小桑想說:走?來不及了,你沒發現四周在發生詭異的變化嗎?你難道沒察覺到,我們所處的時空,已經不是原本的時空了嗎?走?遲了啊,同學,你還是看看那口棺材吧。

  以上,就是小桑所說的「看看」。

  陳風終於覺察到不對勁了。

  韓白老友的聲音變得模糊起來,他伸手一摸,竟穿透了對方的身體。

  而對方,還旁若無人,自說自話。

  好像……好像一切都是設定好的投影。

  陳風遮眼一開。

  好嘛。

  天不是天,地不是地,燕尾巷不是燕尾巷,連同書屋,好像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這種感覺很熟悉。

  似幻非幻,亦真亦假,鬧么蛾子的標配場景。

  陳風反而淡定了。

  有些事,懸在心裡,沒個著落,反而心慌慌不實在。

  這知道怎麼回事了,那就好辦了。

  不就是鬧么蛾子嘛。

  鎮魂司專治花里胡哨的么蛾子。

  「看看?」陳風朝小桑努了努嘴,指了指棺材的方向。

  「嗯,看看。」小桑一如既往的乾脆。

  這一次的看看,那就真的只是單純的看看。

  陳風下意識就想走在小桑前面,本能做好保護措施。

  小桑切地一聲,推開陳風,嫌棄一聲,「走開。」

  憂鬱小王子,是嫌陳風礙事,擋了視線。

  陳風小囧,這吃琉璃的軟飯也就夠夠的了,到頭來還要吃小桑的軟飯。

  行。

  一個能開十息無雙,冷傲無敵。

  一個能把我捶個半死的扶桑靈韻。

  我腸胃不好,軟飯軟糯,比較合我胃口。

  陳風理所當然地落後半步。

  還沒走幾步,又撞上了小桑的身體。

  看著小桑面無表情,一眨不眨地抬頭望來,陳風犯迷糊。

  「做什?」

  小桑也不說話,擺頭朝上示意。

  「你倒是說啊,不說我怎麼知道你想要什麼。」

  「抱我起來,我不夠高。」

  看著小桑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陳風有理由懷疑小桑是在刻意報復自己。

  你不夠高?你需要我抱你起來……能不能編個靠譜點的理由,你這號逼格的人,還需要人抱?輕輕一躍怕不是能頂穿樓頂吧,還要我抱?你是逗逼嗎?

  「你自己看吧。」小桑見陳風久不動靜,索性抱起手臂退後幾步,又開始百無聊奈望天裝憂桑。

  似乎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與自己無關。

  自己也提不起興趣。

  我看就我看,還怕有鬼不成……陳風推開棺材板,低頭朝內看去。

  棺材內空空如也,哪裡還有韓白的屍體。

  燦黃的內襯正一層一層往外滲透明液體。

  液體帶著黏稠,滑膩如鏡,漸漸起了果凍擺動的那種「靜止」浪花。

  一張似曾相識的臉似笑非笑地浮現出來。

  「找到你了,小~!竊~!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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