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蘆葦鎮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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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夜離開五里源。

  兩人尋了處地勢隱蔽的丘陵露宿。

  說是露宿,但陳風的手段又讓浣紅驚訝不已。

  陳風虛空梭里,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有。

  行軍帳一支,連單人床、被褥都沒落下。

  陳風甚至還取出小烤爐,烤出茲茲冒油的肉串,配合解膩味的梅子酒,野外燒烤,別有一番風味。

  吃飽喝足。

  大毛、二毛守夜。

  再撒下鐵線小獸方圓鋪開數里當警戒線。

  安全穩妥。

  兩人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清晨霧起,朝霞漸暖。

  兩人收拾妥當,繼續策馬往蘆葦鎮方向奔馳。

  沿途村落破敗,偶有住人的村莊,也是以老人居多。

  年輕人都逃難去了,老人要麼走不動,要麼故土難離,抱著死也要死在家鄉的想法,聽天由命。

  兩人兩騎,不做任何停留,疾馳而過。

  行程半日。

  總算趕到蘆葦鎮。

  眼前一幕。

  竟讓陳風、浣紅止步不前,相望愕然。

  「確定是我們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浣紅拉拽著韁繩,安撫顯得莫名躁動的坐騎,捋著它的馬鬃朝陳風說道:「你確定我們還在潭州境內?」

  陳風的驚訝比之浣紅更甚,他遮眼看去。

  印象中,本應成為廢墟的蘆葦鎮,跟前身記憶中完好無損的時候沒有分別。

  蘆葦鎮的上空,紫氣縈繞,天降賜福之兆。

  鎮中的一切,跟一路上遇到的村莊破敗、頹廢、了無人煙的跡象,現成天地之別的對比。

  蘆葦鎮沒有任何異樣,完全沒有遭受任何兵災的痕跡。

  家家戶戶炊煙升騰,雞鳴狗叫,孩童哭鬧的聲音匯成一片。

  田地里勞作的鄉親,說笑逗樂,開著葷腔,臉上洋溢生活富足的微笑。

  相比於潭州別處的破落。

  這一處,堪稱世外桃源。

  潭州之地戰火四起,流民遍地,百姓之家,朝不保夕。

  而蘆葦鎮,正常得跟和平時期沒有任何差異。

  這種應該是最正常不過的現象。

  在眼下的局勢下。

  反而顯得不正常。

  「陳風,你是回來參加你哥的婚禮吧?」田埂上,抽著旱菸的老漢,煙鍋敲在鞋底上,朝陳風揮手,「你旁邊的姑娘是哪家的,怎麼沒見過。」

  那老漢在前身的記憶中,親眼看到他被一桿長槍洞穿,死不瞑目。

  現在的他,三個多月沒見,越發精神了。

  「明爺爺,我是平叔家的陳紅紅。」浣紅深呼口氣,朝陳風望了一眼,見他默不作聲,隨即回應老漢,問道:「陳景言大哥要成家了嗎,娶的哪家姑娘。」

  老漢思索片刻,恍然,叫出浣紅小名,「原來是小丸子啊,嚯,了不得,長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聽到聲音,挽著褲腿從水田裡走出來的農婦,擦著小腿上的稀泥,指了指陳風,又指了指浣紅,臉上露出曖昧的表情,「我就說嘛,兩人小時候就好得不行,現在長大了,是不是在一起了?這次回來,是不是趁好日子,讓家裡也給看個日子拜堂?」

  老漢也點頭,爽朗大笑一聲,「好,好啊,青梅竹馬,我看行,記得,成親的時候可要喊明爺爺去喝酒。」

  浣紅粉頸微燙,下巴不自在地蹭了蹭鎖骨,偷偷打量陳風一眼,朝兩人擺手解釋,「明爺爺,齊奶奶,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們只不過結伴回來祭……」

  「寄點東西。」陳風打斷浣紅的話,依著兩人的話,牽起浣紅的手,微笑道:「我是有這想法的,這次回來,問問爹娘,如果老人家不反對,過些日子,就把婚事辦了。」

  浣紅微微一愣,手心出冷汗,察覺到陳風在用手指摳她掌心打暗號,當即也順著話題,做出一副準備見家婆的嬌羞模樣,「是哩,平叔在家嗎,我也想問問他的看法。」

  「在的在的。」老漢越看兩人,越覺得登對,往煙鍋里摁著菸草,還沒點燃,就迫不及待嘬了一口試試壓沒壓實。

  「還杵這做什麼呀,你大哥娶媳婦,家裡正缺人手張羅呢,還不回去幫忙,晚點,我們可是要去吃席的。」農婦小腿上的稀泥,用蒿草擦拭乾淨,又搓了搓手掌上的泥條,走到陳風面前,不由分說,奪了他手裡的韁繩。

  農婦揮舞著手,奪了陳風手裡的韁繩,又拉來浣紅手裡的韁繩,牽著馬數落道:「馬兒交給我們兩給你餵食,你們趕緊回家,去去去。」

  陳風、浣紅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朝老漢、農婦打完招呼,徑直往鎮上走去。

  見到兩人走遠。

  老漢點燃填滿菸草的煙鍋,吧嗒吧嗒猛抽兩口,吐出的煙霧,竟凝成一個好像被什麼薄膜鎖住,扭曲掙扎的人臉。

  他吐出煙霧,又喝風一樣,把煙霧嘬了回去,那人臉也隨之縮成一道煙線,被他吞進肚子。

  農婦牽著馬,腦袋正反一百八十度調了個位置轉向馬臉,盯著馬臉舔了舔唇。

  兩匹馬兒突地變得暴躁不安,四蹄亂竄,不斷要擺頭掙脫韁繩。

  農婦嘿嘿一樂,年老的身子骨,拽著兩匹馬兒的韁繩,馬兒竟然無法掙脫,她摸著馬兒的臉,嘿嘿樂笑變成了咔咔咔上下牙快速磕碰的聲音,「小丸子,小辮子的馬兒要藏起來,藏起來,一定要藏好。」

  ……

  「風哥哥,風哥哥,你回來了啊。」路牙子上,一群光屁股蛋的小孩,圍住陳風和浣紅,髒兮兮的巴掌,在兩人褲腿上,印出好幾個巴掌印。

  「鼻涕泡,又把自己滾成泥猴子,看你爹娘不抽你屁股。」陳風攤開手來,掌心一把糖。

  他蹲下身,眼神複雜,扶著眼前這滿身是泥,還在吸嗦吸嗦鼻涕的男孩,「我大哥不是成親辦酒席嗎,你咋不去吃席。」

  男孩吸溜溜鼻口兩道白龍進嘴,聽到這話就一臉委屈,「還不是冬瓜他們,不要讓我撿炮仗,威脅我說,敢現在過去,就不跟我玩了,我待會再去,炮仗點完了再去,我不撿炮仗,他們就會和我玩了。」

  他奪過陳風手裡的糖,分發給四周的小夥伴,手背擦了擦鼻涕,抬頭望著浣紅,「姐姐好漂亮,外村來的吧。」

  他東張西望,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小手捂著嘴,朝浣紅招式,示意她蹲下來,自己有話跟她說。

  浣紅不明所以,蹲下身,附耳過去。

  「我跟你說,不要告訴別人是我說的。」男孩悄聲嘀咕,嘴裡喊著糖,含糊不清道:「外村來的,不要過夜啊,過了夜,你就不是你了。」

  浣紅微微張嘴,眼中露出茫然,正要再問。

  男孩一把推開浣紅,指著她哈哈大笑,「我騙你的,看把你嚇的。」

  浣紅,「……」

  跟陳風對視一眼,兩人臉色都是一臉古怪。

  圍著的小朋友一鬨而散,嘴裡哼哼唧唧,也不知道在唱什麼,細細聽去,隱約可聞,「你就不是你,我就不是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

  馬路牙子旁的民宅。

  一對夫妻正在刺繡。

  刺繡的圖案,全是蘆葦鎮的人臉。

  丈夫捋著布,做著分類,嘴裡數落著,「臭婆娘,手腳麻利點,要趕在天黑前完成這一批,要不然,看你明天怎麼有臉見鄉親。」

  妻子穿著針線,不耐煩道:「你瞎嘀咕啥,害我手一抖,剛要穿進去的線又插偏了,我要你教?你行你來啊。」

  「我來就我來。」丈夫搶過妻子手裡的針線,線條放嘴裡抿了抿,抱怨道:「這針線太軟,差點濕度,抿好了就容易穿針引線了。」

  「那還不好辦。」妻子拿過針線簸箕里的剪刀,嘩啦一聲就劃開了自己的手腕。

  手腕里,滴血未見。

  妻子拔出一條細筋,邊拉邊拽,「你也來幫忙啊,用這個比針線強。」

  「哦哦哦。」丈夫放下針線,接過妻子手裡的細筋,雙手拔河一樣,呼啦呼啦往懷裡拔,不消片刻,針線簸箕里就有了大大的一堆細筋。

  妻子咔嚓一聲剪斷細筋,眉開眼笑,「這下好了,針線夠用了,快快趕工,完了去吃陳景言的喜宴。」

  「我聽說陳景言的小弟陳風回來了呢。」

  妻子聽到丈夫的話,手裡的活,明顯一窒。

  她嘶啞咧嘴一聲,用針擦著頭髮蹭頭油,道:「他回來做什麼,這孩子,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可是個好孩子,回來做什麼啊。」

  「誰知道呢,趕工吧,趕工吧,給陳風也繡張臉,他好歹也是蘆葦鎮的人不是。」

  「當家的你說的對,這點針線不夠,來來來,把手伸過來,我再抽點。」

  咔嚓一聲,妻子拿著剪刀剪開了丈夫的手腕,挑來挑去,挑了條細筋,拔呀拔,拔呀拔,直把丈夫都拔得瘦了一圈。

  ……

  「你是誰?」

  陳風、浣紅,被一佝僂著背,杵拐的老婆婆在鎮中心磨坊門口攔住。

  她彎著腰,眯著眼,視線眯成一條縫,仔細打量兩人。

  「李婆婆,我是陳紅紅啊,小丸子,以前你還抱過我的。」

  「我沒問你。」老婆婆捯飭著小腳板,佝僂的身子竄得倒挺靈活。

  她一把將浣紅拉到身後擋住,手裡的拐杖橫在身前,兇巴巴地望著陳風,「你到底是誰?」

  「我是陳風,陳國順是我爹。」

  陳風對著竊笑的浣紅無奈攤手,「李婆婆」三字剛叫出口,就被一條拐杖揮了過來。

  陳風后退兩步,躲開拐杖。

  老婆婆撩起拐杖,又重重杵了下去,這一揮好像抽乾了她的力氣。

  她喘著粗氣上氣不接下氣道:「胡說八道,陳風不是早死了嗎,哪裡來的鬼魅,敢進我蘆葦鎮,來呀,守墓神將何在,與我拿了這魑魅魍魎。」

  「哎呀呀呀呀,咿哈哈哈哈。」老婆婆跳大神一樣,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念念有詞。

  她手中拐杖重重頓地,佝僂的身子,似瞬間挺拔,單手插腰,二指併攏指向陳風,怒喝道:「呔,何方妖孽,速速現行。」

  陳風,「……」

  額頭一陣瀑布汗。

  老婆婆唱戲一樣,嘴裡也不知道胡說八道些什麼。

  斜地里衝出一壯漢,攔住發瘋的老婆婆,朝陳風歉意一笑。

  他指著自己的腦門,偏頭朝老婆婆點了點頭,說道:「你知道的,我娘這裡不好使,別跟她一般見識。」

  「胡說,我腦子靈光得很,他就不是陳風,陳風早死了。」老婆婆氣急敗壞,用拐杖抽打壯漢,還用腳去踹。

  踹著踹著,就咔嚓一聲。

  老婆婆的兩條腿,齊根斷裂。

  壯漢撿起地上的兩條腿,彎腰將老婆婆抱在懷裡,朝陳風笑道:「你知道的,我娘的雙腿,早年間,修補水庫,被斷石砸斷過,秦木匠給按的假腿。」

  「呔,無知小兒,什麼水庫,那是神將便池,我叫你大不敬,我叫你大不敬。」老婆婆張牙舞爪,目標從陳風身上轉移到壯漢身上,在他懷裡連抓帶咬。

  咬著咬著,滿嘴的牙,全落在了壯漢胳膊上。

  壯漢抹掉胳膊上牙,又朝陳風解釋,「你知道的……」

  「嗯,我知道。」陳風擺了擺手,撿起地上的拐杖,放在壯漢手裡,望著他沒來由嘆息口氣,說道:「你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我剛在馬路牙子旁還看到鼻涕蟲,看樣子,他又被其他小朋友排擠了。」

  壯漢不好意思摳了摳頭,張口就是,「你知道的,皮球太頑皮,小小年紀,老喜歡拿炮仗捉弄人,我打都打不聽。」

  「行了,也不耽誤你回家了,待會去你家吃席,我們再好好聊,我先回去把老娘的腿和牙齒按好。」

  陳風默默點頭。

  壯漢抱著老婆婆往家走。

  老婆婆在壯漢的懷裡,從他胳膊肘露出頭來,雙指朝自己眼眶虛插,又朝陳風的方向虛插,一臉的詭異笑容,示意自己會盯著你的。

  浣紅看著老婆婆的笑容,冷不丁打了個冷戰,下意識就抱住陳風的胳膊。

  「我記得十幾年前,李婆婆不是這個樣子的啊,對人可親切了。」

  「誰知道呢,可能人老了,總會得些奇奇怪怪的病吧。」

  「也是,李婆婆瘋瘋癲癲的,人都不清醒了,盡說胡話。」

  陳風嘆息一聲,到嘴的話憋了回去:蘆葦鎮,唯一清醒的人,恐怕就是李婆婆了吧,試問,這世上,有誰能知道蘆葦鎮的「陳風」早已死了,現在這個陳風,不是他,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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