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屍身應語,還魂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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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十八獄的緣故,其陽間行走背屍人,已被伏魔堂列為追捕對象。

  作為背屍人最活躍的地方——義莊,也隨之被取締。

  像林塚侯和劉傑的屍體,就只能暫存在大理寺改造的冰窖中。

  依陳風的理解,差不多就是太平間的意思。

  夜幕降臨。

  冰窖陰寒,溫度比白日更低。

  半嵌在牆壁的銅臂吊著幾盞油燈。

  豆大的燈火似乎也害怕這陰寒,縮在銅臂的範圍下,忽明忽暗。

  好像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一般,隨時都有熄滅的可能。

  不太明亮的燈光,導致整個冰窖的光線有種餘暉漸暗的落敗色。

  銅臂的陰影在燈火的照耀下,投射放大出古怪的圖案,像是一個被困在地上的影子怪獸,怎麼掙扎也脫不開那一畝三分地。

  冰窖中央擺放著十來具屍體。

  屍體用白布蓋著,看不清模樣,單從輪廓上看,有男有女,有完整的,也有缺胳膊少腿的。

  吱……吱吱……吱呀……

  冰窖的門無風自動。

  發出磨牙的聲響。

  其中一塊蓋屍白布,微不可察抖了一下。

  吱呀的酸楚聲連續不斷,平滑連貫地停頓在某個節點。

  隨之傳來兩聲細微的腳步聲。

  停頓的吱呀聲,又再次續上,直至咔嚓的合門聲輕響,冰窖恢復無聲無息的寂靜。

  一身素白的宋贊,躬身出現在門後。

  他耳貼門板,仔細傾聽了一陣門外的動靜。

  這才躡手躡腳走到劉傑的屍體旁。

  宋贊小心翼翼一段一段卷開蓋住劉傑屍體的白布。

  劉傑蒼白灰敗的臉露了出來。

  他緊閉雙眼,眉心緊擰,表情痛苦,看得出來死得很揪心。

  宋贊像是欣賞藝術品一樣,仔細端詳了劉傑一陣。

  滿是皺紋的臉上,舒展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宋贊摸出一塊磁石,對著劉傑的心口放了上去。

  劉傑的心口像是做電擊一樣,毫無徵兆突了一下。

  宋贊提著磁石,輕輕拔起。

  一根細長如發的長絲依附在磁石上慢慢從劉傑心口位置被抽了出來。

  宋贊見狀,明顯鬆了口氣。

  他長舒口氣,正要收起磁石。

  一雙慘白的手突兀抓住了宋贊的手腕。

  宋贊抬頭一看,眉心一突,眼皮猛跳。

  只見劉傑緊閉的眼,不知何時睜開了,正瞪著渾圓帶鼓包的血絲眼球,直愣愣地注視著宋贊。

  而那雙慘白的手,正是劉傑的手。

  他死死地抓住宋贊的手腕,因為發力而又毫無血色的手指,出現一段段空白色。

  赫……赫赫赫……

  劉傑木偶人一樣慢吞吞開合著嘴,喉嚨地發出血涎堵喉想要吐出來的聲音。

  伴隨著赫赫赫的刺啦聲音,劉傑鼓著眼睛,盯著宋贊,一頓一頓地說出「為……為……什……麼……要……殺……我。」

  宋贊頭皮發麻,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開水沸騰一般激起了一層又一層。

  他猛地抽動雙手。

  劉傑的身體,隨之噌地一聲坐了起來,幾乎是臉對臉懟到了宋贊的臉上。

  「為……什麼,為什麼。」劉傑的目光不聚焦,面無表情的死人臉,說話語速越來越快。

  宋贊冷汗都被驚透了衣裳。

  他好歹也是驗屍官出身,一生死屍見過無數。

  經過短暫的心神失守後,毛著膽子一腳踹向劉傑肚子。

  咔嚓兩聲響。

  狠狠抓住宋贊的劉傑,手腕軟塌塌的,直接被拉力撕裂。

  失去活性的屍體,肌肉就是不牢固,在巨力的作用下,斷了。

  宋贊手腕上攥著兩隻斷掌,噔噔噔後退數步。

  他一臉蒼白,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劫後餘生的後怕。

  「勞資摸了一輩子的死屍,也不是嚇大的。」宋贊說著壯膽的話,一節一節掰開手腕上的斷掌。

  失去手掌的劉傑滾落在地上,全身起了鼓鼓消消的肉包。

  他蹬地一聲,直挺挺站了起來,伸著連著肉糜的斷臂,嘴裡不斷叫著「為什麼殺我」,朝宋贊惡狗撲食一樣撲了過去。

  「要報仇,找熊管家。」宋贊冷汗津津,怒喝一聲壯膽,捏起磁石砸向劉傑腦袋。

  嘭地一聲。

  劉傑搖搖晃晃退後三步,腳步一定,半個後彎快貼地的腰又挺身站了起來。

  他喉嚨發出嘶吼,臉上起著沸騰般的鼓包,表情猙獰道:「熊管家是誰?」

  「熊管家是……是……」虛汗漸起的宋贊,話說到一半,猛然警醒。

  他呵斥道:「是誰,裝神弄鬼,給我出來。」

  宋贊不愧是老摸屍體的驗屍官,經歷短暫的慌亂,竟從劉傑的話中判斷出並不是他詐屍來尋仇,而是有人暗中操弄。

  他猜得沒錯,陳風在劉傑的屍體裡種入鐵線米蟲,暗中操控劉傑屍體「詐屍」嚇唬宋贊,套他的話。

  「我就說這個方法行不通吧,你偏不信。」

  「哎,功虧一簣啊,陰藝六脈都是玩死人的,果然沒有普通人好糊弄。」

  「至少驗證了劉傑的死,是宋贊所為,還知道幕後授意之人,不虧不虧。」

  「嗯,這波挺賺。」

  蓋著白布的兩具「屍體」,突然復活。

  曾書友和陳風,揭開白布,唉聲嘆氣跳下屍床。

  宋贊臉色轉黑,青白交加,盯著陳風咬牙切齒,「早就該殺了你,沒曾想,讓你壞了事。」

  陳風雙手一攤,癟嘴嘲弄道:「你要是早來殺我,劉傑也不用死了。」

  他轉臉一笑,呵道:「死的人,就是你。」

  曾書友一臉落寞,搖頭道:「宋師傅,你也算是大理寺老人了,捫心自問,我待你不薄吧,論地位,論餉銀,我哪點對不起你,你何故要叛我。」

  宋贊臉上的愧疚之色稍縱即逝。

  他沉默片刻,先是抱拳,而後神色堅毅道:「少卿大人,不是卑職不懂感恩,是身不由己,卑職奉勸大人一句,別查了,否則,曾家都保不住你。」

  「威脅我?」曾書友嘴角一翹,眼神凝了起來,那雙好看的眼睛,下意識凝起了冷霜。

  「就算是吧。」宋贊捏響手指,甩了甩脖,轉向陳風,臉色變得陰沉。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今晚,曾大人可以走,而你,陪劉傑挺屍吧。」

  「不是人越老就越厲害的,我倒想見識見識驗屍官的手段。」陳風伸手攔開掏古玉的曾書友,叮囑道:「這是我們陰藝六脈的內戰,走遠點,別濺你一身血。」

  「那你小心,還魂崖的手段可不比十八獄差。」曾書友拍了拍陳風的肩,退後兩步,低語道:「我為你掠陣。」

  還魂崖是驗屍官背後的陰間勢力?

  從曾書友隻言片語上,陳風瞬間理清一些信息。

  曾書友將還魂崖的手段跟十八獄類比,就說明驗屍官和背屍人一樣,都是玩屍的高手。

  背屍人是以煉屍秘法煉製屍傀,那驗屍官呢?

  陳風很快就知道了。

  看著宋贊的動作,陳風竟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只見宋贊在胸前豎起左手食指、中指,餘下三指內曲,右手扶著左手腕,雙腿微彎,右腳狠狠跺腳三下,整得跟請神上身一樣。

  宋贊口中念念有詞,雙指一抬,朝向劉傑的屍體喊道:「屍身應語,還魂大法。」

  已經死得不能再死的劉傑,像是突然活過來一樣,充滿活力地撲向陳風。

  不單單是死人挺屍,劉傑跟沒死前沒有任何分別……除了斷手。

  他眼睛靈動,充滿靈性,身體復甦到生前狀態,靈活得渾身充滿韌性,且保持生前某些記憶。

  「老宋快逃,我來爭取時間。」劉傑一臉大無畏,揮舞斷臂竟開口說話。

  難怪陳風覺得宋贊的手法莫名熟悉呢。

  這不是糖人章叫糖人的手法嗎。

  難道糖人章也出自還魂崖?

  電光火石之間,陳風下意識就朝張牙舞爪的劉傑喊道:「叫個雞毛。」

  毫無徵兆。

  撲騰得正歡的劉傑,就像突然斷電的電動玩具一般,栽倒在地,直挺挺地恢復成死屍模樣。

  曾書友,「……」

  他一頭霧水,沒整明白,這是什麼原理,陳風喊了一句稀奇古怪的口號,就破解了驗屍官的手段?

  宋贊更是心中升起荒唐的感覺。

  還魂大法是還魂崖的不傳之秘,破解的手段就是將死屍燒成灰燼,眼前這個稱魂師丘臣,用的是什麼手段?輪迴擅拘魂、策魂、稱魂,也沒聽說有什麼克制還魂崖的手段。

  宋贊不信邪,噔噔噔連續跺腳,指著冰窖里十幾具屍體連番叫道:「屍身應語,還魂大法。」

  蹭蹭蹭白布掀開,屍體復活蹦下屍床的聲音。

  陳風如法炮製,同樣連番叫道:「叫個雞毛。」

  只見死得透心涼的屍體,一會眉飛色舞蹦躂正歡,一會全身泄氣軟趴趴倒下。

  起起落落,起起落落,竟給人一種死屍墳頭蹦迪的錯覺。

  你可以想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反覆重複著咧嘴開心和閉嘴肅穆的場景。

  此時的十來具屍體,就不斷重複著這種表情。

  乃至於到最後,屍體都不稀罕起來了,躺地上,舉手示意中了還魂大法,放手示意中了叫個雞毛。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宋贊喊得口乾舌燥,扶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還不服輸,有氣無力叫著「屍身應語,還魂大法」。

  地上的屍體都麻木了,顫了顫,抖了抖,就等著那聲熟悉的「叫個雞毛」響起。

  這累得,連屍體都放棄了。

  「叫個雞毛。」陳風吞咽一口成沫的唾沫,施加的效果,不再是屍體,而是直接作用在宋贊身上。

  不僅宋贊愣了,連地上的屍體都愣了一下。

  喂,屍兄們,這次沒有作用在我們身上,我們怎麼做反應?

  陳風突兀轉了對象,直接給屍體整不會了。

  再看那愣神的宋贊,不知怎地,就突然半跪在地,捂著肚子開始嘔吐。

  這人嘔得稀奇,吐得古怪。

  盡往外噴糖水。

  哪來的糖水?

  宋贊哇哇狂噴,跟喝多了往外頂喉噴醉酒物差不多,一會一個糖水噴泉,一會一個糖水噴泉,噴著噴著,就開始噴腥臭物。

  那味道,別提有多臭,整個冰窖都瀰漫著怪異的味兒。

  宋贊心肝劇顫,那股往上拉扯的嘔吐勁,只差沒把腸子從菊花尖給扯出來。

  宋贊這一陣突突,直接吐得全身虛脫,兩眼渙散,嘴角流著不知道什麼玩意的哈喇子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那些個屍體,都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心中想道:原來叫個雞毛威力恐怖如斯啊,幸好我死了,要不然,跟宋贊一樣,丟人又丟命。

  「從哪來回哪去。」陳風捂著鼻,瓮聲瓮氣地指著地上的屍體,又是一陣「叫個雞毛」。

  曾書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魔障出現幻覺了。

  他竟然從這些屍體的臉上看出了解脫的表情。

  「沒死吧?」曾書友掩著鼻,臉上戴著面罩,掩也掩不了味道,他剛一張嘴,就覺一股臭氣直衝腦門,差點吐了。

  恐怖的怪招……曾書友看著陳風的眼神,充滿了警惕,心道這個人幸好是朋友而不是敵人,否則……

  曾書友看著在地上無意識抽搐,還嘴角冒噴泉的宋贊,眼中充滿了可憐神情。

  「可惜沒死。」陳風半開玩笑半認真說道:「要是死了,事情反而簡單了。」

  陳風說著玩笑話,內心卻是認真的希望宋贊挺不過去就此咽氣。

  稱魂不就簡單多了,也不用還要再次審他口中所說的「熊管家」是誰。

  「死沒死都不影響接下來的布局。」曾書友手指點在面罩上,敲出有力的節奏,道:「將宋贊下獄,我們重兵埋伏,放出風聲,我倒要看看誰再來滅口。」

  「請君入甕嗎?好是好,不怕玩砸了啊,如果讓我來審宋贊,別說熊管家是誰,保管連他十八代祖宗都給套得明明白白。」

  陳風說這話,自然是有恃無恐。

  他有夢入神機神技,比催眠術的逼格高了不止一星半點,如果用來審訊,保管大順朝無人能及。

  「不用審了,我大概知道是誰了。」曾書友右手拇指、中指分別捏著眉角往內擠了又鬆開,如是三番幾次,有些頭痛道:「京都中,不以府邸冠以管家名頭,能以姓氏冠以管家名頭彰顯身份的人不多,而姓熊的,有且只有一個。」

  「事情複雜了。」曾書友嘆息一句,齜牙以示內心此時的壓力。

  「熊坤,安王府大管家。」

  是他……陳風心中咯噔一下……竟開始牽扯出皇子了。

  調查個林塚侯的死。

  竟牽扯出這麼多事來。

  紙紮匠、驗屍官、工部掌事、工部員外郎、城門守正、大順皇子。

  範圍越來越大了。

  這些人,有什麼關聯?

  如果是建材腐敗案,好像能隱隱構成一個利益團體。

  但。

  真就這麼簡單……陳風想到就算是建材腐敗案,那也不至於往青竹里灌輕油吧。

  嗯?

  難道是輕油走私案?

  陳風眼前一亮。

  在大順。

  輕油屬於軍備管制品。

  真正的價值遠遠大於青竹。

  如果走私利益團體,以運輸建材做掩護,私下販賣輕油,那就說得通。

  不對。

  陳風自我否定……要走私也是從京都往外走私,沒有從外往京都運的道理。

  自殺式恐襲?

  這個詞在陳風心頭一閃而過。

  就再也沒有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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