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白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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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建勛今年剛滿十六,騎白馬、披白袍,手持一丈七尺白桿槍。

  他身材挺拔,個子雖然不高,卻正是英雄少年,青春痘長了一臉。

  不久之後,這位白袍少年在渾河殞命,和他一起戰死的,還有三千多名白杆兵。

  薩爾滸之戰後,白杆兵被頻頻抽調遼東,在朝堂遼鎮各方博弈中,漸漸被消耗殆盡。

  遼東這個無底洞每年消耗的,不止是數百萬兩白銀的民脂民膏,還有從各地源源不斷趕來的強軍。

  臨近寬甸,道路漸漸平坦,東路軍與川兵並列前行。

  這幾日陸續收攏潰兵,東路軍人數已經超過萬人,各營編制被徹底打亂,除了那幾千個語言不通總愛亂跑的朝鮮人,剩餘各路兵馬,都直接歸屬劉招孫管轄,儼然成了他的家丁。

  兩邊士兵相互打量對方,仔細觀察著對面的軍隊。

  白杆兵個個都穿著青芒麻布鞋,他們頭戴藤盔,身上遮蓋著藤甲,裡面有層棉甲,中間夾著層土司襖,頗為臃腫,走起路來像一床床移動的棉被。

  白杆兵各人手持長槍圓盾,腰中懸掛短弩,箭插中盛著半尺長短箭,看箭頭樣式,應當是毒箭。

  劉招孫沒想到白杆兵還會裝備有盾牌和弩箭,眼前所見完全顛覆了他對這支西南土司兵的認知,兩層鎧甲,長短兼備,怪不得在渾河血戰中能擊退後金軍兩次進攻,殺傷建奴兩三千人。

  劉招孫盯著那些白桿槍尾端的大圓環出神,他想了一會兒,也不知道這樣的設計除了增加槍身重量,還有什麼用處。

  大鐵圓環據說是為了便於士兵在山崖間攀援,必然時候,可以將長槍倒持,掄起來砸敵人盾牌,從而突破敵軍盾陣,不過這些說法要等到在實戰中才能得到檢驗。

  嘉靖萬曆年間,石柱土司壟斷經營鹵鹽鐵礦,收益豐厚,富甲天下,富庶程度與貴州楊應龍不相上下,因此這白杆兵裝備也比普通明軍要好很多。

  相比之下,劉招孫麾下這支東路軍,武器就粗糙很多了。

  因為士兵們隸屬於不同軍營,他們身上鎧甲樣式各異,兵器也是五花八門,有雁翎刀、有苗刀,有長槍、有大棒,還有些狼牙棒,看得一眾川兵眼花繚亂。

  兩支軍隊匯合前,劉招孫叫來各營把總,對這些大老粗們三令五申,特別強調,要大家和這支友軍搞好關係,若是誰營頭下的兵士敢無端鬧事,便會全體連坐。

  一陣短暫的寒暄後,劉招孫和秦建勛兩人感情很快升溫,開始稱兄道弟。

  得知奴賊已經退去,秦建勛心中不免有些失望,這幾日他率白杆兵星夜疾馳,增援寬甸,路上吃盡了苦頭,沒想到最後白跑了一趟。

  這支從成都趕來的白杆兵鐵了心要和建奴幹仗,統領他們的秦建勛更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天天想著自己何時也能像父輩們那樣,憑著一刀一槍,在戰場上建功立業。

  「老弟,不要氣餒,建奴很快就來了。」

  秦建勛疑惑道:「劉兄的意思是,韃子還要追上來?」

  劉招孫哈哈大笑:

  「對,他們會來打瀋陽,遼陽。」

  秦建勛不以為然,他到瀋陽數日,親眼所見城高池深,除開遼鎮,各地增援的客兵總數超過兩萬,很多客兵還在路上。

  瀋陽如此堅固,一個小小的建州女真也敢來攻?

  剛才聽劉招孫繪聲繪色講擊敗鑲藍旗的場景,明軍追擊阿敏四十里,擊潰鑲藍旗主力,把二貝勒逼的差點投江。

  秦建勛開始以為是劉招孫在吹牛,便把他也看做是殺良冒功喝兵血吃空餉的老油條,等到他近距離接觸這支明軍,不由被他們身上散發的獨特氣質震懾,令行禁止,殺氣騰騰。

  尤其是白袍將軍親眼見到後面馬車上裝載的密密麻麻的建奴首級,終於對劉兄刮目相看。

  作為石柱宣慰使後人,秦建勛自幼追求忠孝節義,以父輩們為楷模,石柱秦氏,可以說是明代少數效忠朝廷的土司武裝之一。

  萬曆二十八年,楊應龍叛亂,秦良玉率白杆兵將其擊敗,接連攻破金築關等七個營寨。

  之後秦家又協助酉陽各路官軍攻取桑木關,大破楊應龍軍,秦良玉為南川路戰功第一,卻一直不自報軍功。

  所謂事了拂衣去,不留功與名,便是如此。

  兩支軍隊繼續往南,走了兩日,一路無事,三月十一日,大軍終於抵達寬甸。

  東路軍擊退鑲藍旗的消息早一步在寬甸傳開。

  劉招孫與阿敏在北邊大戰時,後金的使者便來寬甸勸降,告知了杜松馬林敗亡的消息。

  後金使者表示,寬甸會和撫順一樣,只要立即投降,守官便立即官復原職,否則大軍攻下,就要屠城,寬甸守官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隔三差五派塘報向楊鎬求援。

  可是瀋陽早已亂成一片,巡撫御史們相互攻訐,客兵遼兵忙著鬥毆,大家都沒空過問寬甸死活。

  正當寬甸守將準備和後金使者進一步接觸時,從北邊傳來了鑲藍旗敗退的消息。

  寬甸,這座遼南重要堡壘,在經歷了長達半月的恐怖陰霾後,終於迎來了春天。

  見東路大軍回來,馬車堆著成百上千顆人頭,這些守將們經常和建奴打交道,一眼便看出是真夷首級,便知道此戰東路軍沒有吃虧,至少還殺了幾千個韃子。

  無論按照什麼標準,斬殺建奴戰兵首級千級,都是貨真價實的大捷。

  須知當年李成梁弄到十幾個建奴腦袋,都要派人送到京師邀功炫耀。

  寬甸堡內,擠滿了從遼中逃難來的漢人,畢竟大多數遼東漢人並不想做包衣阿哈。

  得知鑲藍旗被擊潰,明軍打敗了八旗(哪怕只是最弱的),軍心大振。

  寬甸城中,除了那些潛伏的奴賊細作和已經女真化的漢人,所有漢人都是興高采烈。

  山雨欲來風滿樓,努爾哈赤攻占撫順後,建奴對漢人的威逼越來越明顯。

  這個時代屠城是很常見的事情,這種邊境仇殺,往往都是血流成河雞犬不留。

  人們在慶祝的同時,得知東路明軍的統帥,總兵劉大人戰死了。

  劉綎一生平緬寇,平羅雄,平朝鮮倭,平播酋,平倮,大小數百戰,威名震海內。

  劉綎大名早已傳遍九邊十四軍鎮,在寬甸也不例外。消息傳開,寬甸士人無不感傷,有文人秀才賦詩悼念。

  東逐西馳歲月深,凱旋駐馬漫開襟;

  三巴兵革龍泉迥,六月烽煙雁字沈。

  關塞自維憐白髮,廟廊誰與暴丹心;

  良弓鳥盡應無用,緩整魚竿釣海潯。

  半個月前,老當益壯的總兵從寬甸出發,未曾想到回來時卻是馬革裹屍!

  為鼓舞民心士氣,劉招孫下令將斬獲的一千顆建奴首級放在寬甸北門,供士民參觀,一時之間,觀者如潮。以致劉把總不得不派出家丁維持秩序。

  東路軍擊敗建奴的消息也在遼中傳播開來。

  數以萬計的難民從四面八方趕來投奔劉招孫。

  不是所有人都想做包衣奴才,努爾哈赤對奴才是友好的,甚至可以說是充滿耐心的,不過對這些不願做奴才又不願去死的漢人,就沒那怎麼多耐心了。

  前來投奔的難民中,家人多半被後金殘殺,他們和後金政權有著血海深仇。

  遼人悍勇,很多青壯男人只為報仇,自帶錢糧也要追隨劉把總。

  一些逃過來的老弱婦孺,因為身體太弱凍死餓死,寬甸周圍,活人和死人混雜,如同鬼域。

  劉把總在寬甸進行了幾次招魂活動,登上高台,如湘西儺神一樣通靈禱告,在強烈的宗教信仰加持下,遼人把他的名聲傳播到更遠的地方……

  很多年後,劉招孫已經成為一個傳說,比肩神明,在白山黑水間時代流傳,和黃大仙一樣成為遼人敬畏的所在。

  很多人親眼目睹這支明軍是殺韃子的好漢。

  那些想要為親人復仇的青壯男丁,紛紛自帶錢糧,加入劉招孫麾下,誓死追隨。

  康應乾提醒劉把總,沒有兵額,私自招收兵馬,可是大罪。

  私自拉人是大罪,是要掉腦袋的,不過那也要等到朝廷派人到遼東來砍他再說。

  「天高皇帝遠,遼東就要變天,人多了,就不怕風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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