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送他一首小白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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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迷不醒的祖大壽被衛兵拖進大帳,一起進來的還有祖家家丁頭子和一個肥胖的奴僕。

  一眾衛兵手執短銃腰刀,目不轉睛盯著跪在地上的兩人。

  兩人見到坐在上首的劉招孫,爭相磕頭。

  劉招孫目光從帳外遍地屍體上收回,快速掃視兩人一眼。

  章東湊到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在見平遼侯之前,這位鎮撫兵頭子已對兩人簡單審訊,對他們的情況大致有了了解。

  劉招孫聽章麻子說完,緩緩睜眼望向前方:

  「祖大壽,是你們抓住的?」

  兩人相互看了眼,其中一個身材矮壯的連忙點頭,滿臉諂媚道:

  「劉侯爺,俺叫王榮,祖大壽是讓俺逮住的,俺一個人抓住的。」

  他說罷,滿眼鄙夷的望了望跪著的同伴,不屑道:

  「他只是個廚子,命大逃出來而已。」

  章東掄起刀鞘砸在王榮身上,怒道:

  「大人問什麼就說什麼,別囉嗦!」

  王榮連忙閉口。

  劉招孫神色嚴厲道:

  「你是祖大壽家丁頭子?」

  王榮意識到情況不妙,連忙擺手:

  「劉侯爺,冤枉啊,小人本是瀋陽欒家莊人,萬曆四十年被遼鎮抓到這兒,小人懂些射箭,被祖大壽逼著做壞事,小人日日想向朝廷揭發祖大壽罪行,老天開眼,劉侯爺,今日您把他抓住了······」

  這家丁絮絮叨叨說個沒完,劉招孫揮手打斷他:

  「你跟著祖家,有十年了?」

  跪在地上的王榮困惑的點點頭。

  「你既是家丁頭子,祖大壽平日待你不薄。危難之際,你不僅不護著你主子,還要背叛他!用他的血染紅你的官袍。當年本官在薩爾滸時,麾下八百家丁,全部戰死,哪個像你這樣?!本官平生最恨背信棄義之人,這些年你跟著,欺男霸女的事應該也沒少做。」

  劉招孫聲音忽然提高數倍,拍案而起,滿臉殺氣:

  「去年冬天,祖家家丁勾結東廠番子,混進開原,濫殺無辜,煽動宋應昇叛逃,在遼南伏擊本官衛隊,害死衛隊長張潮,還要去山東殺本官妻子,這些,你都有參與吧?」

  「來人,把他拖出去!押到寧遠城下,凌遲處死!」

  王榮臉色慘白,額頭滿是汗珠,哭著磕頭向平遼侯求饒:

  「大人饒命!饒命,小人是被逼的,殺開原兵都是祖大壽主意,和小人沒關係·····大人不是說,只要抓住祖大壽,就封千戶,賞銀····」

  一群衛兵立即衝上來,拖住家丁就往外拽,中軍衛隊很多兄弟都在遼南被殺,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劉招孫微微揚起手,衛兵停在原地,等待命令。

  「等下,本官記得,好像是說過這話。」

  王榮長出口氣,如釋重負,眼中露出一抹希望。

  他正要磕頭叩謝平遼侯。

  一個冰冷聲音在帳中響起:

  「既是這樣,那便先剮了,再追封你為千戶,五千兩賞銀,本官先替你保管著。你,安心去吧。」

  王榮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破滅,劉招孫對那雙死灰一樣眼睛,輕輕揮了揮手。

  衛兵一擁而上,扯著家丁頭子的四肢像拖死狗似得朝外走去。

  帳中被俘遼鎮將官目睹眼前這幕,大氣不敢出一下,何可綱被五花大綁,掙扎著吼道:

  「劉招孫,要殺便殺,老子眉頭皺一下就跟你姓!」

  章東上前就要打人,被平遼侯喝止。

  「何守備,委屈你了,本官需要先處理些私事,等處理完了,再和你談談。」

  「你濫殺無辜·····」

  何可綱還要罵,章東已將塊破布塞到他嘴裡。

  劉招孫對這位遼鎮猛將點點頭,轉身望向前方。

  祖大壽還沒睡醒,旁邊那個胖廚子嚇得全身發抖,腳下地面濕了一灘。

  劉招孫收斂殺氣,抬頭望向那廚子:

  「你是湖廣人?如何來這遼西?」

  胖廚子哆嗦了一下,結結巴巴道:

  「回,回劉侯爺,小人本是湖廣均州人,在均州草店碼頭開茶鋪的,萬,萬曆三十七年,祖總兵上武當山進香,說小人菜做的好吃,就把小人帶到遼西了。」

  劉招孫望著這個胖子,和顏悅色道:

  「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叫譚二,平時燒菜愛加兩勺湯汁,都叫我譚二勺。」

  劉招孫陰鬱的臉上難得露出笑容,這兵荒馬亂,不想在遼西還能遇見同鄉。

  「二勺,本官也是均州人,家在武當山下,聽章營官說你為人老實,沒幹什麼壞事。給你些盤纏,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回均州去吧。」

  譚二勺聽到平遼侯說不殺自己,還要發盤纏,感動不已。

  他猶豫片刻,硬著頭皮道:

  「劉侯爺,祖大壽在遼西惡貫滿盈,他手下家丁沒幾個好東西,這些年他們糟蹋女人,搜刮百姓,您今日滅了祖家,是為民除害,咱均州出了您這樣的好官,好比那陳世美,真是百姓的福氣,小人離家快有十年,有家怕是回不去了。」

  聽到陳世美,他心裡咯噔一下,這位老兄不是鍘美案里的大反派嗎?

  聽二勺口氣,此人在百姓中口碑還很不錯。

  不過現在沒功夫研究鍘美案。

  認真打量二勺一番,越看越覺得和這老鄉挺有緣分。

  金虞姬若是還活著,也要坐月子了吧。

  得請個廚子。

  他望向章東,低聲吩咐:

  「帶去森訓導官那裡教導一番,沒問題就送進總兵府,給本官做菜。」

  這時,祖大壽晃晃悠悠從地上坐起。

  他終於醒了。

  劉招孫看祖大壽一眼,沒有說話。

  這是兩人第二次見面,第一次是在萬曆四十七年四月的瀋陽城。

  那次,他和祖大壽差點打起來。

  也就是從那時起,兩人開始正式結怨。

  如今,祖大壽癱坐在地上,身上已沒了從前那副桀驁不馴。

  章東大聲喝令祖大壽跪下。

  「狗東西,老子今天要替開原百姓剮了你!」

  劉招孫朝章東揮揮手,起身離開自己座位,徑直走到祖大壽身前。

  劉招孫神色平靜望向仇敵,安靜的讓人害怕。

  祖大壽被這氣場震懾住,忐忑不安道:

  「如果三年前在遼東經略府邸,我沒讓丁碧他們找你麻煩,祖家的下場會不會不是這樣?」

  劉招孫面如止水,輕輕搖頭。

  祖大壽臉上青筋暴起,罵罵咧咧。

  一時之間,祖總兵想起了很多事。

  三千家丁損失殆盡,寧遠即將失守,遼西已無祖家尺寸之地,三代家業,今天都毀在了劉招孫手裡。

  他艱難的抬起頭,眼中皆是憤恨與不甘。

  忽然,他獰笑起來。

  「劉招孫,宋應昇他們在山東得手了,你還不知道吧?你的女人和孩子,都死了。哈哈哈!我也是在寧遠被圍前才得到的消息,一直沒來得及告訴你。」

  「劉招孫,你不是要當皇帝嗎?你連你女人都護不住,還當什麼皇帝?還有你岳父楊鎬,你知道他怎麼死的嗎?是因為···」

  「送他一隻小白船,和他弟弟一起上路。」

  劉招孫語音哽咽,抬頭望向章東。

  一臉兇殘的章麻子點了點頭。

  ~~~~·

  當日,祖大壽、祖大弼、何可綱等將官被俘,遼鎮被俘戰兵家丁共計兩千人,其餘都被百姓殺死,遼鎮由此覆滅。

  宣府鎮出城追擊的五千人馬,最後只有不到一千人逃回,參將以下被俘將官戰兵三千人。

  接下來兩日,守軍龜縮城中,不敢露頭。

  客兵戰鬥意志本就不如遼鎮,現在祖大壽死了,遼鎮覆滅,自然沒人再把寧遠當成自己主場堅守。

  隨著圍城的持續,不止是幾位總兵參將,連監軍和經略大人,都已萌生降心。

  開原軍繼續挖掘地道、堆土堆。

  城頭炮火射程不足以覆蓋土牆後面的土堆。

  城中守軍只有絕望的見證著土堆一點點長高,直到高過城牆。

  三月六日,吳自勉實在忍受不住,帶三百家丁出城襲擊。

  結果,延綏鎮人馬被埋伏好的開原軍反殺,丟下六十多具屍體,吳自勉倉皇逃回城內。

  從此,再無人敢出城野戰。

  三月九日,在城頭城下幾萬名士兵注視下,一艘白色小船被推入護城河中。

  寧遠總兵官祖大壽、廣寧參將祖大弼被綁在小船里,全身浸滿猛火油。

  平遼侯在中軍衛隊衛兵簇擁下,來到護城河前,連綿不絕的營地上空傳來山呼海嘯的萬勝聲。

  劉招孫從鄧長雄手中接過一把大弓。

  沸騰的人聲立即平息。

  康應乾遞來一支輕箭,箭簇蘸了桐油。

  劉招孫取出火摺子,稍稍靠近,箭頭立即點燃。

  城頭城下,十幾萬雙眼睛朝這邊望來。

  春和門城頭,遼東經略、中官監軍領著一群九邊將官,神情複雜的望向張弓搭箭的劉招孫。

  劉招孫淚眼婆娑。

  強撐著從懷中摸出那隻金虞姬送他的琥珀扳指,套在自己右手拇指上,輕輕拉了下弓弦,調好扳指位置。

  最後望了眼五十步外河面漂浮的小白船,輕輕閉上了眼睛。

  金虞姬吟唱那首朝鮮童謠又在他耳邊響起。

  藍藍的天空銀河裡

  有隻小白船

  船上有棵桂花樹

  白兔在遊玩

  槳兒槳兒看不見

  船上也沒帆

  拇指忽然鬆開,弓弦急速劃開,輕箭脫弦而出,在一陣嗡嗡聲中快速升向半空。

  片刻之後,護城河上的小白船被大火吞沒。

  劉招孫站在岸上,望著船板熊熊燃燒,望著祖家兄弟在火中掙扎,抽搐,望著小船一點點解體。

  他神色平靜。

  直到遠處傳來火炭與河水相撞的絲絲聲。

  直到河面飄來人肉焚燒的惡臭味。

  直到一切化作虛無。

  平遼侯緩緩轉身,走回他的軍隊。

  五百多個惡貫滿盈的祖家家丁被五花大綁,面朝城牆,跪在護城河前。

  章東小心翼翼走到平遼侯身邊。

  劉招孫面無表情:

  「殺了吧!」

  ~~~~~~

  三月十日,城牆四周的土堆全部完工,總攻開始。

  申時初刻,炮營集中各式火炮共計四百六十門,從四面對城牆垛口進行覆蓋射擊。

  四百門野戰炮被推上六丈多高的土堆,野戰炮在兩里位置,居高臨下向寧遠城頭炮擊。

  步兵野戰炮以每分五發速度轟擊城頭,雖然它們威力不及紅衣炮,然而在這樣高速密集轟擊下,寧遠紅夷炮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更要命的是,它們處於仰射位置,射程也不及開原野戰炮。

  電閃雷鳴之中,濃濃的白煙覆蓋了漫長的陣線,各門火炮炮架往後一退,上百發兩斤到十多斤的鐵彈衝出炮口,如雨點般傾瀉在城牆上。

  瓮城內外頓時塵土飛揚,磚石木塊被掀翻到半空,又向雨點般紛紛落下,間或有被打碎的人體血肉。

  城頭架設的紅衣大炮被居高臨下的野戰炮摧毀。

  木製炮架被打得木屑橫飛,旁邊的炮手傷亡殆盡。

  倖存的炮手癱坐在垛口後面,滿地都是殘肢剩體,所有人都像剛睡醒一樣,抬頭茫然失措的望著寧遠四周不斷噴出火焰的開原炮群。

  城牆後面不斷傳來磚石垮塌的聲音,還夾雜著許多慘叫和驚慌的呼叫。

  三輪炮擊結束,森悌帶著訓導官登上土堆,舉起大喇叭對狼藉慘烈的城頭喊話。

  「遼鎮、宣府鎮已被擊滅,祖大壽已死,開原與諸位客軍無冤無仇,爾等不需要再守寧遠!平遼侯有令!不忍傷及無辜,立即投降,給爾等一條活路!剛才只是試炮,還有更多火炮從廣寧運來!一個時辰後!我開原四十萬大軍將總攻寧遠!負隅頑抗者,皆為祖大壽之下場!」

  半個時辰後,春和門千斤閘被從裡面緩緩拉起。

  遼東經略王在晉率一眾客軍總兵參將,解甲肉袒,出城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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