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鐵索橫江何所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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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靜,冷靜。

  絕不能亂了方寸。

  儘管祖逍學的是心理學,但畢竟只是個普通人,沒見過什麼大陣仗。

  要不是經歷生死,又跟著祖逖學習了兩個月,在王敦這種梟雄式的人物面前,根本不夠看。

  此刻他極力控制住自己的微表情,做出恍然大悟的姿態。

  「我確實是答應過,以後要陪逸少去北方遊歷一番。」

  說罷無奈地攤攤手,「奈何如今時機不對,若此時離開,豈不是辜負了大將軍的一片好意。」

  王羲之性格有些迂腐,但並不蠢,相反他是個絕頂聰明之輩。

  聞言淡淡地說道:「是我太心急了。」

  王敦在旁邊不置可否地搖頭一笑,什麼也沒說,至於他到底有沒有相信二人的說辭,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出了這樣的事情,今晚肯定是走不成了,董昭在外面也早就看到了陳紀。

  兩人很有默契,回到艙房就合夥演了一齣戲,祖逍憤憤不平地責怪了他幾句,然後氣沖沖地準備睡了。

  剛躺下,十二郎就過來給他們換了個艙房,這次換到了三樓中間的位置,連窗戶都沒有了。

  看來王敦始終還是起了疑心,嚴防死守,現在唯一的機會就是等待祖逖發起攻擊了。

  到了正月十二,船隊已經進了廬江郡的地界,江面也變得開闊起來。

  如果一切順利,後日王敦就可以兵臨建康城下,傳檄天下,正式開啟叛亂之舉。

  王敦倒並沒有制止他去甲板上透氣,只是全程有甲士虎視眈眈。

  這艘樓船處於中心位置,祖逍發動自己的記憶優勢,認真地將所有船隻的配置和人員數量記下來。

  好在天氣還算晴朗,江面視線極好,遠遠望去,北岸一片安靜,見不到任何人煙。

  古代交通不便,王敦即便大搖大擺地一路招搖,等建康朝廷得到消息,也來不及進行任何兵力調動了。

  按照計劃,此時祖父應該早已就位,但具體如何實施,祖逍並不知情,一切都只能隨機應變。

  人在險境之中,壓力倍增,步步為營,卻也能夠飛速成長起來。

  當初祖逖同意送他來武昌,正是有著這方面的考慮,哪怕把他當成了繼承人,也不會護在身邊。

  祖逖雖然出身北方士族,但性格中的俠義之氣非常濃厚,反而沒有那種儒家中庸心態。

  認為不經歷風雨大浪,永遠也不可能擔當重任,因此越是對他看重,就越是希望他能夠多加歷練。

  即使在這個過程中出了什麼意外,也在所不惜。

  祖逍一直以為,豫州軍會在當晚偷襲,卻完全沒有想到,是正大光明的開打。

  下午,天氣轉陰,北風怒號波濤洶湧,遠遠地,江岸上一隊騎兵靜靜地列隊等候。

  烈烈風中,鐵甲森林之上旌旗招展,飛揚著一個大大的「祖」字,氣勢如虹。

  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王敦的樓船緩緩停在了江心,只派出一艘小船上岸,與豫州軍交涉。

  在此之前,二人的約定是共同舉兵,一支走水路,另一支橫渡長江,並負責幫他擋住戴淵和刁協的人馬。

  儘管王敦一直對祖逖有所防範,早已另行約定了盟友,但他仍然沒有料到,祖逖會如此潑皮。

  上岸聯絡的使者很快就返回了,面色不佳地向王敦復命。

  「大將軍,此乃祖豫州的親筆信,他已向朝廷告密,並聯合梁州甘卓,奉命在此攔截。」

  此時,在前方探路的船隻也及時回稟,十里之外,有朝廷水軍橫列江面,擺開了陣勢,靜待王敦。

  「啪!」

  憤怒已極的王敦,一掌拍爛了桌案,接過信件草草看了幾眼,冷笑連連。

  「好你個祖豫州,別以為投靠了朝廷,便能全身而退,真是異想天開。」

  臉色陰沉地看著北岸良久,此時另一桿「甘」字大旗也樹立起來,迎風飛舞。

  王敦聲沉如水:「來人,帶祖逍。」

  下午祖逍被關在艙房中,並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何事,直到幾人被帶到甲板上,這才看到對岸的情況。

  「此乃你祖父書信,他既然背信棄義投靠朝廷,就莫要怪我心狠手辣。」

  王敦嘲諷地看著祖逍,將信件直接扔在了他腳下。

  祖逍彎腰撿起來,迅速看了一眼,信中祖父直言不諱已然與朝廷合作,並勸他撤回兵馬返回武昌。

  至於自己,卻隻字未提。

  早在見到岸邊數萬雄兵之時,祖逍便明白了祖父的用意。

  他並不願意打內戰,更不希望與江東子弟兵戎相見,甚至他也不希望鬥垮王敦,繼續維持三足鼎立,才能確保微妙的平衡勢態。

  「來人,殺了他為武昌軍祭旗。」

  王敦的面色看似平靜,眼底卻氤氳翻滾著無限危險的氣息。

  祖逍心中一緊,深吸一口氣,昂然笑道:「大將軍殺我容易,可敢聽逍一言?」

  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王敦沉默了一會兒,這才輕輕吐出一個字,「講。」

  「今日之勢,大將軍定然以為是我豫州軍背叛在先,然祖父此舉其實是在助大將軍一臂之力。」

  祖逍一邊說,一邊暗中觀察王敦的臉色,此人喜怒無常,只要一句說錯,自己很可能就會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見他雖然面無表情,卻也沒有阻止,便抓緊時間繼續說下去。

  「建康城兵多將廣,城池固若金湯,哪怕大將軍聯合吳興沈充,也沒有絲毫把握。」

  沈充是王敦最大的盟友,迄今為止,哪怕是武昌軍中,也沒幾個人知道,但此刻祖逍卻說得如此肯定,讓生性多疑的他,不由得疑竇叢生。

  「而且,守城的將軍已然換人,與大將軍相約獻城的周札將軍,早被陛下撤職。」

  哪怕祖逍說出了沈充,王敦也面無異色,然而當他點出周札之時,他終於眼眸一縮,露出驚懼之色。

  明知建康城堅不可摧,王敦憑什麼有這個自信,一切只因為他早有內應。

  守將周札暗中向他投誠,並與之商量好了開城計劃,這,才是他最核心的秘密。

  此事機密非常,除了幾個心腹死黨,再無任何人得知。

  這祖逍又是從何而來,而且還語氣篤定。

  哪怕接到祖逖的戰書,哪怕前路有大軍攔截,鐵鎖橫江,王敦依然絲毫不懼。

  但此刻,他堅固的心防終於宣告破裂,第一次對出征喪失了信心。

  若果然周札和沈充暴露了身份,哪怕他有五萬大軍在手,仍然不可能輕易敲開建康城的大門。

  然而這一切,都是拜那該死的祖逖所賜,還有眼前這個少年,小小年紀便膽識過人,連自詡善於識人的他,都被蒙蔽過關。

  縱使今日自己出師不利,但眼前之人,卻絕不能留。

  否則必成王氏子弟未來最強勁的對手。

  這些秘密,都是歷史上發生的真實事件,祖逍藉此欲打消他出兵的念頭。

  但王敦行事叛逆,這番言語會不會適得其反,還未可知。

  因此一直都在細心留意他的反應,此時見他目中殺機大盛,頓時暗叫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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