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旅途(2)田曹參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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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秀榮迷迷瞪瞪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將窗戶打開了一條小縫,懵懂中,之間院子裡燈火大亮,驛長正在與幾人說話。

  當中一人身高中等,身材清瘦,一幅大唐士子的打扮,唐巾,長袍,留著稀稀拉拉的山羊鬍子,腰間掛著一把橫刀。

  見驛長那神色,雖然有些不樂意,但估計此人大小也是一位官員,只得小心伺候著。

  「…孫秀榮…」

  孫秀榮正欲關上窗戶繼續睡覺,卻無意中聽到他們的談話中竟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這下他的睡意全無,想了想,還是穿戴整齊推門出去了。

  那驛長一見他便笑道:「正好,省得我去叫門,孫郎,這是疏勒鎮鎮守使府屯田使下面的田曹參軍,封常清封參軍,他正要去蔥嶺守捉城,還專門是為你而去的,這下你等好好說說,我先去補覺了」

  等驛長走了,孫秀榮不禁仔細打量其這位歷史上的名將封常清來了,可眼下的他一幅文官打扮,渾不似一位大將軍,何況與他所遇見的那些稱得上將軍的人相比,其貌也太不揚了,倒像一個落魄的寒磣師爺。

  「咳咳」,封常清輕咳一聲,讓孫秀榮頓時意識到此人雖然眼下只是一個田曹參軍,那至少也是一個七品左右的官員了,完全不是自己所能比擬的,趕緊行了軍禮。

  「原蔥嶺守捉城府兵後代,先于闐軍胡弩鎮府兵孫秀榮見過封大使」

  所謂封大使,那時恭維的話,他隸屬於屯田使,自然要往上拔一下稱呼。

  沒想到封常清沒有理會這些,卻問道:「于闐軍,胡弩鎮?這是怎麼一回事?」

  孫秀榮也有些莫名其妙,心想:「你等官員之間的事與我何關?」

  嘴上卻說道:「不知封大使找在下有何事?」

  封常清瞪了他一眼,「小小年紀,油嘴滑舌,我是田曹參軍,叫我封參軍也就是了,你如何要去胡弩鎮?」

  孫秀榮只得說道:「前不久在宵禁時犯了規矩,正好被邊中丞遇到了,這不……」

  「原來如此」,在眼下的安西之地,能夠稱得上中丞,又姓邊的只有一人,作為安西的老人,封常清自然知曉,他也盯著孫秀榮看了看,「蔥嶺守捉使報上來的文牒,說是你用新的法子、新的農具首先在蔥嶺一帶耕種,且收穫不菲,還讓守捉城今後不用再向疏勒鎮要糧了?」

  孫秀榮心想:「這大唐的辦事效率也實在太低了吧,他是屯田使下面的人,而屯田使基本上是不管事的,實際上管轄整個疏勒鎮屯田事務的也就是這位田曹參軍了,眼下看樣子是在接到守捉城的文牒後前來核實的,原本想這文牒應該到了長安,沒想到還在疏勒鎮打轉」

  於是說道:「是的,正是區區在下」

  封常清瞧出了他眼中的不屑,卻也沒有怪罪他,而是突然向他施了一禮,「孫郎,對不住了,此事早就報到龜茲去了,但去年那段時間我去了一趟長安,這一去一來事情便耽擱了,而我不在,其他人沒有將其放在心上的,我抵達疏勒後一見到這份文牒便趕緊過來了,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孫秀榮知曉他的意思,無非是如果他能早來的話,自己興許有了功名,調到了疏勒鎮也說不定,也就不會遇到邊令誠進而發生犯了宵禁的事。

  他正想再說幾句,封常清卻先開口了,「既然有監軍大使的均令,我也不敢將你再弄到蔥嶺守捉詢問,這樣,就在這裡我問幾句」

  「參軍請說」

  「其一,你是如何想到文牒上說的那些法子的?」

  「回稟參軍,是這樣的,蔥嶺守捉附近地勢高、天氣冷,一年下來無霜期……」

  「無霜期?」

  「咳咳,就是土地沒有霜凍的日子,完全沒有無霜期的時間最多三個月,另外還有兩個月保不准,有時候也可以算入無霜期,大多數時候還是有霜期,加上高寒,種子播下去後或被凍死,或需要額外的時間才能發芽」

  「在下便想到母雞孵蛋一事,那雞蛋也是在母雞腹部的溫暖下才孵化的,種子也是如此啊,於是便有兩個可能,其一,在田地里添加草木灰,可以稍微阻住外面的寒氣,最好的法子自然就是給播下種子的田壟上蓋上房舍,當然了,簡易的即可,無非是保溫而已」

  「於是,就可以將那兩個月會或有或無的有霜期完全變成無霜期,有了五個月打底,就可以從容耕種了,有了適宜的溫度,種子便能充分發育,就跟人一樣,吃得好,穿得暖自然健壯一些…….」

  孫秀榮說到這裡突然想到封常清身材細瘦,按照自己的理論,豈不是「吃不飽,穿不暖」所致,趕緊又輕咳一聲,「當然了,這只是一般之理,凡事都有例外,還是說到這種地,以前,農戶將種子播下後除了除草便幾乎不管了,故此產量極低,一成的種子只能收穫三到四成的糧食,此地土地貧瘠,這如何使得?」

  「於是,在下便或討取,或向居民收購,或自己到野外撿拾牲口糞便,在作物生長的關鍵幾個時刻進行施肥……」

  「城裡每日不是有糞桶出入嗎?」

  「是的,不過區區五千人的便溺之物無法對付五萬畝田地,最後還是要外出尋找,何況作物也不是每日需要施肥,但需要的時候又不夠,於是城裡的糞便大多數便浪費了」

  「嗯,你說的甚有道理,溫度,施肥,確實是關竅所在,對了,應該還有其它關竅」

  「是的,守捉城建在山上,山下卻是溪流縱橫,一到春季便平地長高三尺,故此田地大多設在河道遠處,在下接手後,便想到,『既然每次都要泛濫,還大多是三尺高,不如提前修好堤壩?』,我便用自己編織的草袋子盛裝泥土堆在岸邊,一年下來邊修好了一道長約一里,高約四尺,厚約四尺的土牆』」

  「土牆修好之後,這一段岸邊就不會受到大水漫灌了,但也會從土牆兩端湧入一些,正好將土地澆濕,等河水平穩後,這一塊土地便不用澆水也可以耕種了,後來在下又從高處引來了一處小渠,小渠的盡頭是一個池塘,便更從容了」

  「於是你的產量就提高了?」

  「是的,以前平均產量只有四斗到五斗,還並不能保證每年都有,但實施了我的法子後每年可以穩定在一石左右,按照整個守捉城五千人計算,每日一斤糧,這一日便要五千斤,大約是四十石,一年則要兩萬石」

  「五百戶府兵家屬,每戶有田地一百畝,這便是五萬畝,由於我的法子並沒有完全在所有的人中推廣,實際上每畝還沒有一石的產量,平均在七斗左右,五萬畝中,糧田是四萬畝,這便是兩萬八千石,除去軍民食用、種子,還有餘力」

  「這樣的話,疏勒鎮便不用費時費力用駝隊每月將糧食從那裡運到這裡面來,在下計算過,從疏勒鎮出發,至蔥嶺守捉城五百里,每月的駝隊耗費相當於三倍的糧食,這耗費實在太大了,現在疏勒鎮便可以將原本發給戍卒的糧食用銅錢代替,軍卒一月三十斤糧,約需三百文,三百文,也就是三串而已,用駝隊運輸科輕便多了」

  「何況此地人跡罕至,也無甚可買的,給予士卒的銅錢完全可以三個月、甚至半年發放一次,那就更划算了,而府兵家屬得到了銅錢,便能置辦更多的武器裝備,長此以往,我大唐的疆域便會越擴越大,豈不美哉?」

  孫秀榮一番忽悠讓今年才三十出頭的封常清也不禁有些意氣風發,他伸出自己的手在孫秀榮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然也,若當真如此,大唐上下都得傳頌萬里異域孫郎的功績啊」

  別看封常清長得細瘦,這一巴掌拍下來卻幾乎讓孫秀榮打了個趔趄,可見此人的力氣還是有一些的。

  接著,孫秀榮又向封常清介紹了自己製造的曲轅犁以及改進過的耙、鋤等物,當然了,他還發明了用於分離糧食和渣滓的風斗,那玩意兒實在太大,便沒有攜帶,準備去胡弩鎮再打制。

  封常清見到這些東西後不禁感慨萬千,他說道:「想不到西域之地還有像孫郎這樣的大才,還是要怪我,若不是我,孫郎也不會被發配到胡弩鎮……」

  「不」

  孫秀榮倒是越說越有精神,好不容易遇到一位在歷史上鼎鼎有名的大將,雖然眼下的他尚未遇到高仙芝,或者,高仙芝也僅僅是于闐鎮的副使,還沒有做到整個安西四鎮的都知兵馬使,掌管整個安西野戰軍的高位,自然也就沒有帶著牙兵四處意氣風發奔走而引起封常清注意,從而萌發加入到高仙芝麾下做事的想法。

  但在原本的歷史上,封常清一開始在高仙芝麾下也是一位以事無巨細都打理的井井有條的參謀人員面目出現的,高升節度使,大戰大勃律那是後來的事情。

  但無論如何,封常清從孫秀榮的談吐中知曉了此人至少在農田一事上與自己非常契合。

  但孫秀榮似乎尚沒有說完。

  「參軍,如今西突厥乃至他的繼承者突騎施衰微,新興的大食人剛剛占據河中一帶不久,那裡的人多半信奉襖教,與大食人的天方教格格不入,想要穩住這地方不是一年半載可以做到的,而在東邊,廣袤的高原上,吐蕃人對大唐的威脅遠比大食、突騎施可怕」

  「別的不說,就說這胡弩鎮,看起來不起眼,但其卻扼控著吐蕃人進入于闐鎮乃至蔥嶺守捉的要衝,與蔥嶺守捉比起來自然更加重要,在下雖然年幼,卻也聽胡商說過,我國雖然與吐蕃有舅甥之誼,但眼下邊界處的齟齬依然無處不在,何況在前不久安西四鎮還曾落入到他們手裡,我國花了偌大代價才收回來,故此,在胡弩鎮,對於府兵來說,恐怕功績會更多一些」

  聽完此話,封常清盯著他看了許久,半晌才說道:「孫郎,你到底是有家學淵源,雖然一時低落,終有發跡的時候,既然監軍大人下令了,我也不敢違逆,你說得對,與蔥嶺守捉相比,胡弩鎮更重要……」

  「家學淵源?」,這下孫秀榮又狐疑起來,他是犯官家屬後代,這是包括喻文景、封常清在內都知曉的事,但無論如何談不上家學淵源啊,難道自己的祖上還是一個了不得的大官?

  嗯,回去還是要再問一下楊承恩老爺子,上次被邊令誠打斷了,自己也沒有再問起。

  「孫郎,等會我會給胡弩鎮的鎮將寫一封信,讓他至少在你種地的事情上提供一些方便,那白鎮江雖然是胡人,但心胸開闊,你在他手下做事,應該不會有什麼意外的」

  對於這樣的事情,孫秀榮只能感慨自己時常有貴人相伴,自然只能報以深深的謝意。

  「孫郎,空口無憑,等天亮了,你等自去,我還是要去一下蔥嶺守捉城,看一下那裡的耕種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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