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龜茲鎮(4)天鵝湖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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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鷹娑川大草原(後世巴音布魯克草原)。

  當孫秀榮帶著少年兵沿著北鷹娑川進入鷹娑川流域時,一場大雪不期而至,幸虧有達奚丑奴派遣的熟悉路徑的嚮導多人,否則在大雪天氣想要在這處長約百里、寬約三十里,由鷹娑川幹流及其從南北大山下流下的無數條支流形成的高山草原濕地找到一條沒有陷阱的路異常困難。

  在草原濕地中間,後世天鵝湖附近,達奚文明帶著部落里的貴酋出迎了五里。

  大雪過後,以往飛禽走獸雲集,花草繁盛,無數條河溪、胡泊、水窪子縱橫其中的濕地變成了白茫茫一片,在北鷹娑川時,河面雖然已經結冰,但還是薄薄一層,抵達鷹娑川幹流時,濕地所有的河流、湖泊、水窪子都已經凍得結實了。

  這裡是焉耆馬的真正故鄉。

  孫秀榮他們是從高處往下走的,抵近天鵝湖附近時,一大片白色的帳篷掩映在雪地里,幾與雪地融為一體,也就是其上面的炊煙暴露了它們的存在。

  每一頂白色帳篷附近必定有一個用木柵欄圈起來的牲口棚,焉耆馬、西域青牛、駱駝、大尾羊全部圈在裡面,外面看起來只是一個大圈子,內里又分成了羊圈、馬圈、牛圈、駱駝圈,還有少量的棚子,那是為要生產的牲口準備的。

  達奚文明笑吟吟地看著孫秀榮一行,實際上他的內心十分震撼。

  大雪過後,鷹娑川核心地段的氣溫下降的厲害,但穿著「奇怪」衣服的碎葉軍在丑奴嚮導的帶領下依舊異常整肅地行進在驛道上。

  到了雪天,碎葉軍的寬檐鐵盔裡面已經墊了一層帶著白毛的羊皮,羊皮的下擺可以將整個脖子護住,裡面也縫製了一些鐵片,實際上就是孫秀榮自己發明的頓項(護頸甲)。

  外翻的羊毛似乎讓達奚文明意識到這支由契丹叛軍後代將領帶領的「唐軍」產生了些許的親切感。

  實際上,由於天山的阻隔,處於盆地的鷹娑川大草原並不十分寒冷,至少與前一世的尼布楚大草原差遠了,若是氣溫再低一些,孫秀榮肯定會讓少年兵們將自己的羊皮短褂套在外面的,但眼下似乎並不需要。

  天鵝湖的盛景沒有見到,但湖中某些地方不斷升騰起來的蒸汽讓周圍完全處在一片如夢似幻里,讓人不禁產生身在幻境裡的奇異感覺。

  不算山坡草場,光是這處鷹娑川濕地草原面積就達上千平方公里,可以讓三千牧戶在此棲息。

  達奚文明也是這麼幹的,他的部落原本只有五千帳,滅亡鼠尼施部落後,又獲得上萬帳,此後原鼠尼施部落的女人孩童全部分給了他的部下,這幾年丁口繁衍的很快,實際上整個部落早就超過兩萬戶了。

  眼下以天鵝湖為中心分布著他的核心部落兩千戶,這兩千戶都是百夫長以上貴族,有突厥奴隸為彼等放牧牛羊馬匹,他們則是達奚文明的常備軍,一千人日常四處巡邏,一千人離達奚文明寸步不離。

  達奚文明以一個外來的鮮卑部落小部竟然一舉滅掉了原西突厥右翼五大部之一的鼠尼施部落,自然在部族裡面有著偌大的威望,在眼下甚至到了不亞於以前的慕容吐谷渾地步。

  但在達奚文明眼裡,自己這點軍力在唐軍面前還是不足為慮的,在河西祁連山西麓的草場時,他見過知兵馬使哥舒翰手下的唐騎,見過之後河西節度使讓其遷到天山,他二話沒說就同意了,因為他知道哥舒翰三千騎就可以將其整個部族滅掉。

  但眼前這支既像唐軍又像遊牧部落常備軍的碎葉軍讓他產生了一種複雜的情緒。

  這種情緒讓他既有些期待,又有些恐懼。

  眼下,他準備舉族遷走的消息已經不脛而走,對於這一點,大唐倒並沒有過多的表示,對於他們來說,由於鷹娑川大草原的存在,這才在焉耆設置軍鎮一級的城堡,若是大草原沒有部落存在了,焉耆鎮也沒有必要存在了。

  當然了,沒了達奚部,很快會有其它部落過來填補空缺,鷹娑川大草原雖然不如伊犁河穀草原,但也是天山附近極為優質的草原了。

  若是單純的唐軍,抑或單純的遊牧部落精銳,他達奚文明都要應對的法子,但單單對上孫秀榮後他似乎有些無從下手的感覺。

  今日,達奚文明戴著尖頂羊皮帽子,帽子兩側垂下兩根編織著羊毛球結的墜飾,這一次他的髮辮不是散亂著,而是辮成了兩根粗大的辮子垂在兩肩上,加上鮮卑人稀稀拉拉的山羊鬍子,讓孫秀榮似乎看到了在尼布楚大草原時的情形。

  而在達奚文明的身邊站著一人更是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見那人約莫三十許,身材高大,卻穿著一身唐裝,無非是在上身加了一件羊皮短褂罷了。

  那人見到孫秀榮後似乎有些躲避他的眼神,低著頭一言不發。

  隨著達奚文明的介紹,孫秀榮知曉了他的名字。

  「郡馬,這位是我的軍師,同樣來自吐谷渾部落的赫連伏允」

  「哦?」

  孫秀榮的反應明顯有詢問的味道,達奚文明自然聽出來了,他笑道:「走,回大帳說話,那裡有上好的羊肉和奶茶」

  最後能夠與達奚文明、孫秀榮一起走進的大帳也只有那位赫連伏允。

  三人跪坐在燒著羊糞的爐子前面,由於沒有煙囪,帳篷里煙霧繚繞,不過三人似乎都很習慣這一切似的,圍坐在爐子前面用小刀切著羔羊肉,喝著剛剛興起不久的奶茶。

  與後世放著食鹽或者糖的奶茶不一樣,來自祁連山草場的達奚文明在奶茶里放置了當地一些香料,讓孫秀榮喝起來味道怪怪的。

  除了奶茶,這裡自然還有西域盛產的葡萄酒,經過漫長跋涉後孫秀榮毫不顧忌大口吃喝起來,達奚文明笑著看著他,自己偶爾吃上兩口,而那位赫連伏允卻是一邊吃一邊偷偷觀察他。

  等酒足飯飽了,又喝了一碗沒用香料而是加了少許蜂蜜的奶茶,孫秀榮對著達奚文明說道:「大汗,這位軍師也是貴部的?」

  達奚文明看著赫連伏允,然後笑了一下,「若是我部能出這麼一位軍師就好了,唉,說起來此事還與都督有關?」

  「哦?」

  「都督,幾年前你在胡弩鎮以區區百餘人馬竟敢與拉魯多吉的吐蕃精騎正面相對,此事過後,吐蕃人終於知曉了這其中也有唐軍的功勞,於是便命遷到阿克賽欽附近的赫連部攻打胡弩鎮……」

  他這麼一說,孫秀榮自然記起了聶峰的話,不過他只是點點頭,並沒有揭穿此事。

  「于闐鎮高仙芝是一個悍將,竟然冒著火山噴發的危險越過了建德力古道,來到了赫連部騎兵的後面,最後赫連部大敗虧輸,一半人戰死,一半人做了俘虜……」

  孫秀榮笑道:「莫非軍師也在其中?」

  達奚文明點點頭,「是的,這些人來到于闐鎮後,都成了唐軍的奴僕,一部分人幫著唐軍餵養馬匹,也有一部分被官府安置在了礦場上,軍師是赫連部有名的謀士,精通鮮卑、羌、吐蕃、唐四種語言,自然被高仙芝留下了」

  「不過軍師是牧戶出身,自然過不慣城裡的生活,沒多久便給高仙芝留下一封書信就跑了,他輾轉來到了鷹娑川,以前我等熟識,自然接納了他」

  「都督」,此時赫連伏允接過了話茬,他說的是唐語,字正腔圓,渾沒有半點初學的味道,「不瞞你,以前吐谷渾大王從遙遠的東北營州附近遷過來時,除了慕容氏,尚有幾個大姓,其中以赫連、白姓最為顯著,三家貴姓互為姻親,吐蕃人來到西海後,吐谷渾不敵,部落四分五裂,以前的慕容氏與吐蕃公主結親,以吐蕃國王外甥的名義在邏些城遙領諸部」

  「剩餘的部落也被彼等遷到各處,慕容部與羌人部落互相摻雜,而白部、赫連部則從西海、祁連山牧場遷走一半,來到象雄故地,在此之前,我等都是信仰薩滿的,吐蕃人介入後,自然讓我等都信起了苯教,我聽說都督曾在雪山底下專門開闢了一處薩滿教祭祀場所,將戰死將士的靈位都放置在那裡」

  「從過來的胡商嘴裡得知都督祭祀舞蹈的虛實後,在下也十分嚮往,今日得見都督真人,實乃三生有幸」

  孫秀榮何許人也,自然不會被他三言兩語矇騙過去,他在第一世是騎兵連連長,長期沿著額爾古納河巡邏,自然也學過現代偵查之術,他見赫連伏允對著他說話時眼皮不時在輕微地跳動,便知曉此人似乎極力在掩飾著什麼,或許在自己抵達之前,他與達奚文明正在商量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被他的突然到來打斷了,但其還沒有從剛才緊張、興奮中緩過勁兒來才會有這樣的表現。

  「哦?」

  百餘歲的歷練讓孫秀榮早已經養成了波瀾不驚的面目。

  「……..」

  沒多久,赫連伏允終於說完了,無非是自己在祁連山、阿克賽欽的所見所聞罷了,對於如何被高仙芝擊敗一節倒是惜墨如金,最後他說道:「大汗,都督,在下有些倦了,先告退了」

  孫秀榮點點頭,也站了起來,並將他送到大帳外,只見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天鵝湖邊上,隨著他的到來,他的帳篷附近也出現了好幾個人,影影綽綽的,看不太清楚,那些人似乎突然從雪霧中冒出來似的,顯得十分詭異。

  等進到大帳里,他問道:「大汗,難道軍師不是一個人過來的?」

  達奚文明點點頭,「他是赫連部的貴人,投降高仙芝後,原本跟著他的幾個僕役高仙芝又還給了他」

  「那高仙芝對他的離開就沒有怪罪?」

  「沒有,在此之前,由於軍師的謀劃,高仙芝將赫連部部分牧戶遷到了崑崙山北麓,當時又擊殺了不少前來阻擊的吐蕃騎兵,立下此功後高仙芝便由著他離開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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