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尾聲之四:霫部大都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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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聽誰說的?」

  「鴻臚寺的人說的,這些部族雖然都屬於漠北,不過多半受過大唐的冊封,而這冊封之事便是由鴻臚寺掌管的,在靠近鴻臚寺的地方有鴻臚館和都亭驛,而我等購買的宅子就在都亭驛附近,那裡往來穿梭的各部胡人多如牛毛,只有得到聖天子許可召見的才有資格進入內城鴻臚館居住」

  「在此之前,這些胡人都住在都亭驛,無須旁人介紹,聽街坊鄰里一說便知」

  「嗯,很好,回去之後,就由你來打理長安事務,張翰則轉到幽州,哦,對了,在長安你等有沒有按照我之前所說的尋找李泌等?」

  「都督,我等去之後喻文景已經不在那裡了,而是調到了幽州,於是只能按照都督的囑咐去找邊中丞的鋪子,確實找到了,不過一想到都督與李泌的關係更好,在找邊中丞的人之前,還是決定找李泌」

  「很幸運,在找到李泌之前,有人就通過鞠氏商行找到了我們……」

  「是魚朝恩魚公公的人?」

  「是的,他說他的主人是當今大太監高力士的首席義子,在他的協助下,我等的宅邸、身份、搜羅人丁等都進行得異常順利」

  「有了魚公公的背景,我等還辦理了一個專門為內廷採辦西域諸物的商號腰牌,當然了,大宗物資還是鞠氏商行承辦的,我等不過是高達三百家在內廷掛號的商行之一而已,物資採辦自然還是由鞠氏商行完成,我等只是掛名而已」

  「有了這個腰牌,我等在關中、關東、河北、河東等地行走時倒是安然無虞,不過依舊要在各處驛站登記方可」

  「很好」

  ……

  比李繼勛預計的時間還要長一些,大約過了半個月,都督府的糧食全部收穫、入庫完畢之後宣讀聖旨的一行才抵達怛邏斯。

  除了李輔國、獨孤修兩人,安西大都護府司馬獨孤峻、監軍邊令誠也來了。

  「……處木昆部與叛亂之達奚部勾連,禍亂碎葉川,碎葉川都督府處置得當,挫敗莫賀達干,收復碎葉城,得悉此事,朕心甚慰……」

  「……特恢復碎葉鎮,仍隸屬磧西節度使府管轄,查都督府司馬荔非守瑜曉暢軍事,忠於職守,特拔擢為權知碎葉鎮鎮守使……」

  「……查都督府原都督孫氏秀榮通曉藩務,驍勇善戰,穩定西陲,居功甚偉,特拔擢為安北大都護府下轄霫部居延都督府大都督,賜爵歸義公,授勳上護軍,掛懷化大將軍銜,望爾接旨後在次年四月份之前趕到霫部居延都督府任職…….」

  「原交河公主之女南弓氏曉月,誥封交河郡主,仍駐怛邏斯」

  這就是要南弓曉月不要跟著孫秀榮去霫部,而是要留在怛邏斯,雖然成了在七河流域最有威望的「交河郡主」(以前是交河公主,但南弓曉月只是交河公主的義女,自然只能封為郡主,饒是如此,她的品級還在孫秀榮這正三品的大都督之上),實際上作為人質留駐的情形相當明顯。

  這一節倒是沒出孫秀榮之預料。

  在他心目中,就算自己離開了怛邏斯,不過怛邏斯的核心是碎葉軍,而碎葉軍全部是周圍部族的胡人少年,他們只忠於自己,自己離開後自然效忠主母,這一節無論是在中原還是在部落都是常理。

  孫秀榮不想橫生枝節,在給李輔國奉上厚禮,並讓魚朝恩陪著去驛館住下後,他趕緊秘密拜會了邊令誠等人。

  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邊令誠、獨孤峻、獨孤修三人都在場,好像等著他來拜會似的,按說他現在已經是正三品的大都督了,不過這三人似乎並沒有看在眼裡。

  孫秀榮暗忖:「他娘的,這明顯是將我當成一個胡人大都督來對待了,眼下契丹、奚、渤海三部都封了王爵,估計三王駕臨長安也不會受到太多的厚待,何況自己這個情形不明的霫部大都督?」

  於是,甫一見到三位,他趕緊彎腰施禮,口稱:「上官救我!」

  邊令誠喝道:「胡鬧,此去霫部任職,乃聖天子欽定,朝野之望,何等榮寵,何來救命一說?」

  孫秀榮說道:「中丞,你就別誑我了,此去霫部,是我獨自去,還是帶兵去,若是前者,自是有去無回,若是後者,走何路線?是走高昌-伊州-沙州-涼州-關中路線,還是其它路線?途中補給如何進行?」

  獨孤修年歲比獨孤峻大一些,不過長得丰神俊朗,三縷長須幾及胸腹,聽聞了孫秀榮此話便說道:「以孫郎的意思呢?」

  孫秀榮說道:「自然是走剛才所說大唐管控森嚴之路線,沿途州縣可隨時提供補給,抵達長安附近後再紮下大營,由戶部供給糧草,在下再進宮叩謝皇恩」

  「孫郎!」

  此時獨孤峻說話了。

  「之前聖天子也說了,此去霫部,周圍強部環伺,自然是要帶兵去的,不過軍力也不宜過多,兩三千即可,基於你麾下多為胡兵,多半未受教化,若是走剛才所說路線,實有擾民之嫌」

  「在此路線北邊,是北庭都護府、河西節度使、朔方節度使所轄諸部,你可帶兵從雙河都督府之西林守捉一路東行,先後經輪台、庭州、蒲類海、居延海至單于都護府、桑乾都督府,最後抵達居延都督府」

  (單于都護府,後世巴彥淖爾至呼和浩特一帶;桑乾都督府,後世察哈爾一帶;居延都督府,後世烏珠穆沁一帶)

  孫秀榮心裡一凜,「那沿途的補給呢?」

  獨孤峻說道:「朝廷已經曉諭沿途各部,讓彼等接濟糧草與你,不過你還是要帶上一些糧草才是,彼等雖然都是我大唐下轄部落,不過終究是羈縻都督府,雖然朝廷提前打了招呼,不過胡人反覆無常,若是接洽不妥,還是會起齷齪的」

  「故此,若是通過銀錢來採買自然好一些,事後你若是在規定時間裡抵達居延都督府,朝廷也會視具體情形補償一些」

  孫秀榮心裡暗罵,「此去居延都督府,路程不下萬里,沿途部落眾多,沒一個好相與的,難道要我一路殺過去?但願朝廷提前打的招呼好使」

  沒多久,獨孤修也離開歇息去了,只剩下獨孤峻、邊令誠、孫秀榮三人,孫秀榮說道:「兩位上官,若剛才所說是真的,我倒是想問問,朝廷到底是何意思?若是沒有一個準話,在下實在不敢從命!」

  邊令誠喝道:「難道你想抗旨?!」

  孫秀榮搖搖頭,「自然是不敢的,不過此條路線實在太過兇險,在下……」

  獨孤峻此時終於說道:「也罷,中丞,我等就不要繞彎子了,大郎,我朝初立時,大將軍李靖曾帶領三千騎縱橫漠北一帶,擊破此時十分強大的東突厥,大郎從開元二十六年嶄露頭角,一路走來,身上莫不有李衛公的影子」

  「眼下大唐以北、以西諸部,最強者還是突厥,不過卻與李衛公之時相去甚遠,李衛公能以三千騎縱橫定襄、陰山、漠北,滅亡東突厥,以大郎之能,又有朝廷令旨,區區萬里又有何難哉?」

  孫秀榮問道:「聖天子不想讓我走河西、隴右一帶,是否是因為我麾下多為胡人之緣故?」

  「大膽!你是何人,豈能妄揣聖意?」

  邊令誠正要喝罵,獨孤峻擺擺手,「邊中丞,你也是大郎的恩人,眼下就我三人在此,就不要再為難他了,大郎,你猜的不錯,但絕非聖天子乾坤獨斷,是朝中諸大臣合議而成,箇中關聯甚多,你最好不要打聽」

  「大郎」,此時邊令誠終於將語氣緩和下來了,「實話告訴你,你若是平安抵達居延都督府,朝廷自然高看你一眼,若是不成,咳咳……」

  「那我還能回怛邏斯不?」

  「大郎,自然不行了,眼下荔非守瑜才是碎葉鎮鎮守使」

  「那我必須平安抵達居延都督府?」

  「是的,你只有一條路」

  「……」,孫秀榮心裡有一萬匹草泥馬飛過,暗忖:「娘的,多半是自己沒有花費朝廷太多的銀錢就穩定了安西七鎮的西陲,讓夫蒙靈察等暗中嫉恨,何況南下史國、攻打莫賀達干,朝廷雖然明面上沒有說什麼,一個『目無法紀,悖逆狂妄』的名聲肯定落下了」

  「於是,讓我東去,若是成功了,彼等自然沒有話說,若是失敗了,自己肯定兵敗身死,讓彼等消除一個心頭大患,無論成功與否,大唐都沒有什麼損失,打得好算盤啊」

  不過自己又不得不去,眼下雖有些力量,但終究不是大唐的對手。

  「那好,職部願往」

  獨孤峻點點頭,「大郎,你只要到了單于都護府,獨孤修會接應你繼續東去,獨孤修乃安北大都護府長史,併兼任單于都護府長史,只要你抵達豐州,肯定會見到他的人馬,豐州軍使是郭子儀,朝廷已經知會於他了」

  「郭將軍的威名享譽陰山一帶,你只要交好於他,整個單于都護府都能通行無礙,至於桑乾都督府,突厥人、奚人雜居,並無大的部落,以你擊敗處木昆、達奚部以及大食人的能耐,肯定過得去,至於南面的奚部饒樂都督府,有范陽節度使府盯著,彼等必定不敢妄動」

  「北面的突厥大部,其周圍有回鶻、仆固、同羅、葛邏祿等大部,不久前,突厥掌權的骨咄葉護被拔悉密、葛邏祿、回鶻三部聯合殺死,三部聯合推舉拔悉密酋長為可汗,而突厥人自然不甘心,另立他人為突厥可汗,王帳就在黑城附近,那裡靠近單于都護府,與大唐腹地極近」

  「在此情形下,你部只要不招惹過多,順利抵達居延都督府還是大有可能的」

  ……

  得知孫秀榮又要調往他處後,一眾少年兵將領都嚷著要跟他一起去,孫秀榮自是不勝歡喜,不過一眾漢將卻有些猶豫。

  孫秀榮也沒勉強他們,他決定讓白孝德接替李進才的職位,統管輕兵營。

  另外,他計劃帶上整個怛邏斯旅,包括南弓熏、納倫曉風兩個騎兵營,耿思都的強弩營,蘇哈的重兵營,白孝德的輕兵營,自己親領的騎兵營,全部一人雙騎,多餘的戰馬平時由輕兵營打理。

  他準備帶上一個月的糧草,沿途或採買,或劫掠,到時候視情形而定。

  考慮到路途艱險,他讓所有騎兵都配置了一把強弩,除此之外,他還帶上了包括工曹席元禮以及冶坊、鍛坊、甲坊等工坊年輕工匠在內的一百人。

  他讓宇文邕奴留下協助南弓曉月,而將包括蘇希傑在內的十名仁勇都人員帶走了。

  臨行前,他對南弓曉月說道:「我將宇文邕奴留下來了,又將黑夫的兩千府兵調到了怛邏斯,新成立的三千碎葉軍是由侯琪統管的,元豐副之,這兩人都可信任……」

  「孫郎」,南弓曉月此時已經是一臉淚水了,雖然她也是執掌過一個部落之人,不過眼下這局面卻不是她能從容應對的。

  雖然有宇文邕奴、黑夫等前南弓部人員襄助,終究相隔萬里,著實放心不下,但朝廷已經頒下旨意,至少在眼下他是不敢違逆的。

  孫秀榮強忍下不舍,安慰道:「曉月,放心吧,你是朝廷欽封的交河郡主,沒有人敢把你怎樣,出了大事,若是沒有意外的話,眾人還是會以你為尊,屆時,你召集封常清、宇文邕奴、侯琪等人商議就是了…..」

  「那二郎……」

  「我先找他談談再說」

  ……

  怛邏斯東城,城門樓。

  孫秀榮、荔非守瑜兩人一起眺望著雪山西端的山頂,在夏季時,山頂的積雪只有一丁點,不過在眼下已經是白雪皚皚了。

  「二郎,我可以信任你嗎?」

  孫秀榮此話一出,荔非守瑜趕緊跪下了。

  「大郎,你放心去吧,碎葉川,我幫你守著,等你回來時,整個碎葉川會原封不動地交給你」

  「二郎,你想哪兒去了,只是將曉月母子託付給你而已……」

  「大郎,你我情同手足,就不要打誑語了,都督府是你一手建立的,若是沒有你,我只是一個普通府兵,夫蒙節度使的心思我也了解,放心,我拎得清」

  「咳咳,那你準備怎麼做?」

  「大郎,眼下雖然成立了鎮守使府,不過依舊偏隅於本土之外,除了侯琪的兩千府兵,應該不會再有漢人府兵到來了,文事方面,封常清做的很好了,我不會過多干預,你帶走三千碎葉軍之後,我會招募三千,你已經任命侯琪駐紮怛邏斯了,今後我就在碎葉城駐守,既然重建碎葉鎮,我這個權知鎮守使駐紮碎葉城也是應有之意」

  「若是曉月這裡有了危難,我會毫不猶疑前來援助」

  「若是在這幾年,朝廷又將你調往他處,而任用他人掌管碎葉鎮呢?」

  「大郎,不會的,我知曉夫蒙鎮守使信任我,我處處與他交好,每年給他奉上一些錢財寶物就是了,對了,他為了拉攏我,還讓我迎娶一名來自夫蒙部落的羌人女子為妾,我也答應了……」

  「咳咳,也罷,二郎,若真是有事發生,你多聽聽你阿耶的」

  「知道了」

  ……

  孫秀榮帶著怛邏斯旅走了,南弓曉月帶著孩子送出了幾十里,不過當大隊人馬走遠後,南弓曉月的神情立時堅毅起來。

  臨走前,孫秀榮並沒有單獨召見封常清等漢將,對於他來說,有些事情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雙方心領神會即可。

  第二卷「汩汩碎葉川」結束了,第三卷「燦燦饒樂水」即將開始。

  孫秀榮的旅程就要從西域轉到漠北,一開始,他要平安抵達那裡就不容易,一路上,他會遇到什麼阻礙,會遇到哪些人和事?抵達居延都督府後,他能順利穩定霫部內部形勢嗎?他又如何在室韋、靺鞨、契丹、奚部、回鶻、突厥之間周旋以保證霫部不被周圍部族吞併?

  他開始面臨回鶻大汗(骨力裴羅)、渤海郡王(大茂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的挑戰了,後期主要面臨安祿山(兩三年後兼任范陽節度使)的挑戰,他以小小的霫部能直面這些挑戰嗎?

  饒樂水,契丹語「黃水」,後世西拉木倫河是也,河水終年呈土黃色,陽光映照之下呈「燦燦之色」,在其核心地帶,後世赤峰一帶,此時草木茂盛,礦產豐富,契丹擅長冶煉,奚部乃奚車、奚琴(二胡)發明者,均不是普通遊牧部族,孫秀榮在這裡會有怎樣的表現?

  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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