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萬里行路難之四:代號「渴水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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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達居延海後,一個消息從涼州傳來了。

  原本調任河西、隴右節度使的蓋嘉運因為丟失了青海石城堡而被免職,接替他的是宿將皇甫惟明,而眼下的皇甫惟明正在青海與吐蕃人激戰!

  孫秀榮沒有見到居延海附近的大部——契芘部的首領契芘羽,也沒有見到同城守捉城的守捉使,不過在居延海與同城守捉之間有大的市場,怛邏斯旅勉強在那裡採買了一些補給。

  不過這明顯是不夠的。

  這是因為,離開居延海之後,驛道繼續向東,抵達豐州尚有千里之地,中間除了在呼延山(後世烏力吉賽罕山)可能有一些補給外,沿途都是茫茫荒漠,若是在夏季,沿途的水源還能通過鮮活的植物來分辨,但到了隆冬,大地一片枯黃,只有極富經驗的老人以及駱駝、老馬才有可能找到水源。

  也就是說,從居延海出發以後,在抵達呼延山以前,有大約三百里極有可能不能及時發現水源的,而離開呼延山之後,抵達豐州之前,也有大約兩百里也極有可能不能發現水源。

  此時居延海分成了東西兩個大湖,與後世乾涸荒蕪的景象不同,此時的居延海水域寬廣,周圍水草豐美,養活一個只有三千戶的契芘部綽綽有餘,同城守捉還在這裡實施了屯田,眼下雖然是冬季,前不久還下了一場小雪,不過從露出雪面的枯草來看,這裡不愧有「塞上江南」的美譽。

  孫秀榮將大帳設置在了東居延海東邊驛道上,在驛站登記後便開始採辦、補給,雖然沒有見到部落大酋和守捉使,不過他們隨身攜帶的物品還是起了作用,與胡商相比,他們攜帶的物品價廉物美,不過一開始,周圍的牧戶以及農戶卻並不願意與他們交易。

  大帳。

  孫秀榮與馬璘、白孝德、南弓熏、蘇希傑等人正在商議事情。

  「大都督」,說話的是一直作為虞候軍統領存在的馬璘,「非常奇怪,以往在北庭轄區時,周圍的部落,附近的大唐軍堡,雖然不太樂意,不過終究會拿出一些物資與我等補給,眼下正是冬季,按說契芘部首領和同城守捉使都應該在位才是……」

  孫秀榮未置可否,他看向白孝德,與馬援之後馬璘相比,胡人出身的白孝德雖然心向大唐,但也只是「心向」而已。

  「大都督」,白孝德說道,「此事著實蹊蹺,大都督身上有聖旨,有尚方寶劍,前次在怛邏斯時,頒旨的官員也說過了沿途都打過招呼,自然不會單單拉下居延海……」

  「直接說出你的意思」

  「是。職部是這樣想的,根據輿圖顯示,以及馬虞候的訊息,前面五百里都是極度缺水的荒漠,在冬季更是如此,只有中間一處呼延山附近勉強有一些牧戶可以補給」

  「同樣按照馬虞候的說法,一般來說,連粟特商人也不會走這條道路,多半會沿著弱水南下,抵達肅州、甘州後再東去涼州,然後北上白亭海交易,然後再南下甘涼大道去往關內抑或朔方」

  「既是如此,這條道路恐怕也很少有牧戶熟悉,無非是作為緊急情形下的軍用而已,若是有敵人提前得知我等消息,在呼延山一帶設伏,此時,我軍多半剛從極度饑渴中抵達,是最為疲累之時,敵人卻是好整以暇,從四面圍上來就危險了」

  孫秀榮的左眉毛挑了一下,這樣的情形不是要防備,而是要大力防備才是,前世在大夏時,他就是利用阿拉善荒漠的渴水狀一舉擊敗了東犯的固始汗大軍,若是沒有荒漠的加成,想要快速擊敗固始汗還是要花費一定功夫的。

  「這麼說你認為是有人故意不讓牧戶、農戶與我等交易?」,孫秀榮問道,此時他還瞟了一下馬璘。

  「這……」,白孝德也猶豫了。

  「大都督」,作為仁勇都東進頭目,孫秀榮也給蘇希傑掛了一個虞候的名頭,只見他說道:「自然是了,南下四部中,回鶻已經散落於甘涼之間的牧場上,對於我等完全不產生威脅,思結部在白亭海周圍,南面不遠處就是河西節度使府」

  「一來那裡地方有限,二來節度使府一直盯著,想要做大也不可能,但居延海與渾部就不同了,居延海往北就是金山余脈,雖然一樣荒蕪,終究可以駐牧,向西,往東也是如此,與思結部比較其伸展餘地就大得多」

  「至於渾部,其有整座賀蘭山作為依憑,加之西側大小胡泊不斷,更有可以煮鹽的鹽湖,吸納了部分被吐蕃人趕出來的羌部後,真實實力肯定位居四部之首了」

  「咳咳,在下只是打個比方啊,大都督在怛邏斯之時,以一己之力南拒大食,護衛大唐藩屬,西、北、東羈縻、威懾諸部,保證大唐西陲安定,又收復碎葉城,按說論功行賞,怎麼著都督也要封一個安西副都護兼任碎葉鎮守使才是,結果……」

  「自然是朝廷對都督產生了忌憚,咳咳,此去霫部路途極遠,我等堪堪走了一半,一開始的七河流域由於都督府的威勢自然全無阻礙,北庭一帶,雖有處密、拔悉密、沙陀三部,不過彼等怎麼說也是在北庭都護府眼皮子底下的,若是與我軍有了齟齬,都護府也脫不了干係」

  「但前面這五百里路程卻有特殊之處」

  「哦?」

  此子雖然是一個突厥人,不過在仁勇都歷練幾年後竟然也有了如此縝密的心思,當然了,孫秀榮更欣賞的還是他完全倒向自己沒有諸多的顧忌的態度。

  「這五百里,名義上屬於河西節度使府管轄,不過若是戰時,隨時可以劃到北庭、朔方轄區,咳咳……」

  說到這裡時,蘇希傑終於看了一眼孫秀榮,孫秀榮笑道:「有甚關係,直說無妨!」

  蘇希傑繼續說道:「眼下河西節度使是皇甫惟明,其正在湟水谷地與吐蕃人對峙,恐怕沒空理會我等,至於北庭的程千里,中間隔著已經與大都督結拜的拔悉密部,更是不可能」

  「於是能夠對我部產生威脅的也就是朔方節度使府了,當然了,眼下大都督依舊是大唐欽命的上官,彼等,咳咳,彼等自然不會親自出面……」

  接下來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馬璘在內心狂喊著,「不可能,不可能,唐軍怎能攻打唐軍?」

  白孝德一開始也像馬璘這樣想著,但到最後心裡竟有了一絲小期待。

  其餘諸將自然都恨得牙痒痒的,一幅摩拳擦掌的模樣。

  而孫秀榮此時開始進入了高度緊張的思考模式。

  「蘇希傑沒有將話說透,實際上眼下能夠發號施令的也就是朔方節度使王忠嗣,他是李隆基的義子,威望遠在皇甫惟明、程千里等人之上,皇帝若是有什麼指示自然也會秘密發給他,而不是其他人」

  「王忠嗣自然不會親自下場,那樣吃相也太難看了,多半會唆使契芘部、思結部、渾部以及豐州附近的鐵勒雜胡對我部進行圍攻,一旦得手,朝廷就會對外宣布,甚『碎葉軍沿途燒殺劫掠,諸部忍無可忍奮起反抗』,然後事後對諸部酋長略施懲罰而已」

  一想到這裡,他的心裡不禁一陣悲涼。

  「自己還不如歷史上的王君毚!王君毚死前、死後,皇帝都站在他這一邊,死後還備極哀榮,而我……」

  半晌,有些狂躁的心思慢慢釋放了。

  「既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我部早做準備就是了,若是只有諸部下場,以我軍的實力應該敵得過,何況在荒漠裡作戰,彼等也不可能糾集太多人馬,於是形勢就更樂觀一些了」

  「呵呵」

  最後,他展開了笑容,這份笑容讓所有的人都安定下來,包括心緒複雜的馬璘在內。

  「也罷,既然諸部要對我等不利,我等早做防範就是了,這樣,立即下令,將我等攜帶物品的交易條件再下降一半,如此便宜之物彼等肯定抵抗不過,很快就會達成交易」

  「諸部」一出,依舊忐忑不安的馬璘終於放下心來,若是孫秀榮來一個「朔方」,他還真不知曉該如何辦。

  「然後每位騎兵的水囊灌滿,進入荒漠之後,一半人騎馬,負責戒備,一半人牽馬行走,牽馬者裝載更多的糧草和水囊」

  「假若居延海附近的兵馬摻呼進來了,為了避嫌,彼等肯定不會在居延海附近下手,於是只能在途中或呼延山附近下手,我命令,進入荒漠後,無論人馬,每日只能飲水一次,就食一次」

  「中途不要停止,每日白日行走一百里,遇到有胡泊、小山等處即可歇息」

  「我軍出發後分為四部,分別應對東南西北四方突然出現的敵人」

  「其一,本督親自帶著馬璘中營、耿思都強弩營、白孝德親兵營負責應對正東面可能出現的敵人」

  「南弓熏營負責應對後面,也就是正西面可能出現的敵人,若是吾猜的不錯,多半是契芘部人馬了」

  「納倫曉風營負責應對南面,多半是思結部的人馬,彼等要穿越荒漠北上設伏,人馬絕對不會太多,放心應對就是了」

  「蘇哈的重兵營應對北面可能出現的敵人,眼下漠北烏德鞬山周圍回鶻、突厥、葛邏祿、拔悉密互相掣肘,不可能南下如此遠來與我對敵,多半只有豐州的鐵勒雜胡,也就是呼延都督府的人馬」

  「據說呼延都督府最大一股部落是從漠北南遷的阿跌部,其首領叫阿跌良臣,雖然幹著呼延都督府的事,不過卻任著雞田州都督/刺史的活計,與渾部一樣,是大唐最為親密的部落之一」

  (阿跌良臣,唐中名將李光進、李光顏兄弟之父)

  「嗯,這一路不可小覷,這樣,將耿思都強弩營一半人馬撥入蘇哈處」

  「若真是有敵人圍上來,由於在大漠裡,我等後、左、右都是莫測之敵,若是往這些方向撤退,就算打贏了也會缺水而渴死,故此,彼等也會料到我等只有拼死向東打通退往豐州或賀蘭山的道路」

  「於是,東面的敵人自然最強,渾部獨霸賀蘭山,加之一些党項羌小姓部落,估計人數最多」

  蘇哈趕緊說道:「那半個強弩營我就不要了,眼下無論哪個營頭都有強弩,就無須再加強了」

  孫秀榮卻擺擺手,「就這樣了,不變了,既然阿跌部與渾部是大唐最親密的部落,彼等手裡肯定有一些利器,還是小心一些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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