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大遷徙(7)虛幻的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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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帳。

  今晚,孫秀榮準備就在渾河交匯處歇息了,在貊歌長風等人的眼花繚亂,一頂通體白色,底邊繡著金線的大帳很快就搭好了。

  孫秀榮的大帳比尋常帳篷略大一些,直徑約莫十二米,周邊木柱高還是兩米,正中頂梁高一丈。

  被親兵收拾的毫無煙塵的鐵皮管子下面一圈鐵質托盤,中間卡著茶壺,托盤上則放著細瓷茶杯。

  眼下,碎葉軍並沒有將精力放在製作瓷器上來,除了他這位大都督,其餘諸人用的都是木製的或銅製的不易損壞,便於攜帶的用具。

  「諸位,用茶烹製牛羊奶乃碎葉軍首創,加上蜂蜜味道更佳,先嘗一嘗」

  岑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是一股他在貊歌息訖部盤桓數月已經有些習慣了的奶腥味,不過緊接著一股淡淡的苦味霎時便掩蓋住了這奶腥味,最後蜂蜜的湧入讓奶腥味全數消散。

  沒多時,親兵端來一大盤用木籤子串著的烤羊肉,這樣的烤制方法在此時自然也是頭一遭。

  此時的牧戶烤肉都是大塊大塊的烤,然後用小刀割著吃,誰耐得煩將羊肉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然後用木籤子串起來烤制?

  但孫秀榮做到了。

  粟特商戶最重要的產品之一的皮牙子粉、孜然粉,加上食鹽,以及來自大唐的某種醬料,就是烤制這羊肉串的調料。

  就著香甜的奶茶吃羊肉串,還是如此美味的羊肉串,當下這三人都有些顧不得自身的形象了,連幾乎每日都在吃羊肉的貊歌長風也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最後,孫秀榮無奈,只得讓親兵再烤制一些。

  飯罷,此時再喝上沒有摻雜牛奶的來自劍南的茶水,既能消膩,還能提神,眾人一喝之下又是讚不絕口。

  孫秀榮對著貊歌長風笑道:「可笑那葛薩骨啜只知曉打打殺殺,否則某也會送他一份包括烹製這羊肉、奶茶以及茶水的禮物,你既然來了,就便宜你了,哪日你離開了,我送你雙份」

  見貊歌長風欲言又止,他再次大笑,「哎呀,差點忘了,如此,某好事做到底,還送你一套鐵皮爐子,不過你這帳篷頂部可得改造一下方可,否則,煙氣極熱,若是沒有專門的設置,肯定會引發火情的」

  李白吃過羊肉,喝過奶茶和茶水後這嚮往怛邏斯的心情便又增添了一份,他是不拘形跡之人,也笑道:「大都督,回到怛邏斯後,可否每日如此?」

  「自然,到了怛邏斯或者碎葉川任何一處城堡,粟特人的香料、醬料便更多一些,烤制的羊肉自然更加美味一些,若是配上在兩丈深井泡製的西域葡萄酒,實乃人生一大幸事」

  李白的眼睛又亮了,孫秀榮捕捉到了這一點,他繼續說道:「聽聞三位都是詩詞上的大才,眼下渾河交匯,周遭一片茫茫,景色壯美,何不賦詩一首以作談資?」

  李白笑道:「剛才貊歌長風大侍斤恰好得了兩句,在下便越殂代皰說出來」

  「千山萬壑赴渾河,大漠孤煙風怒號」

  孫秀榮一聽也不由得拍手叫好,貊歌長風卻說道:「聽聞博格達汗文武雙全,對漢家典籍也多有涉獵,何不也來一首?」

  孫秀榮笑道:「有這兩位大詩人在此,在下何敢獻醜?」

  李白趕緊說道:「我等都是文人,吟詩作對乃尋常事,在下見識淺陋,並未見過邊鎮大將作詩賦詞,大都督就不要謙讓了,我等拭目以待」

  此時,岑參也將目光看向他,此時,原本在他心目中「身長六尺,孔武有力,滿面鬍鬚,神色剽悍」的孫秀榮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舉止有度,落落大方的孫靈石。

  孫秀榮見狀,暗忖:「乖乖,又要上文抄公了」

  心裡略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人,那人是清代的,有一首邊塞詞頗為應景,特別是其中有一句更是讓他有些「心有戚戚焉」,便站了起來。

  「諸位,既然是這樣,那在下就獻醜了。某在西域之時,曾在怛邏斯聽過胡人舞女演奏的教坊樂曲,該曲來自大唐,名字是,嗯,對了,叫蝶戀花,眼下時值黃昏,兩河交匯之處,滔滔已失,大地一派蕭索」

  「斗轉星移,滄海桑田,此地不知有多少部族駐牧,多少丁口繁衍,更不知換了多少名字,興亡之更迭可見一斑」

  「但不變的是藍天、厚土、大山、河流、草原,所謂秦時明月漢時關也」

  「故此,在下便依著蝶戀花的曲調賦詞一首,與諸位湊趣罷了」

  「咳咳」

  「今古河山無定據。畫角聲中,牧馬頻來去。滿目荒涼誰可語?西風吹老倉髯松。從前幽怨應無數。鐵馬金戈,青冢黃昏路。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

  他將納蘭性德的「丹楓樹」改成了「倉髯松」,因為此時在烏德鞬山,就以松樹居多。

  當然了,最重要的是那句「今古山河無定據」,這句原本是作為葉赫部後人的納蘭性德對於葉赫部、建州女真,建州女真與大明,建州女真與蒙古之間錯綜複雜關係的感慨,用到這裡卻別有韻味。

  烏德鞬山附近,匈奴人、鮮卑人、柔然人、鮮卑人來去匆匆,這裡還是北匈奴最後在漠北盤踞之地,被竇憲擊敗後便一路西竄,最終在歐洲造成連鎖反應。

  而在眼下,大唐代隋也就是百餘年,他孫秀榮真實身份還是楊家之後,聯想到草原上的現實,中原何嘗不是如此。

  而他這樣既擁有中原貴族血脈,又有草原淵源之人能走到哪一步豈能不由人浮想聯翩?

  再聯想到他之前同南霽雲所說的並傳到內地的話語,加之將教坊樂曲納入到詞句里的新鮮做法,納蘭性德的才情,頓時讓包括李白、岑參在內的諸人刮目相看。

  三人都是有著「悲秋風」格調之人,就連貊歌長風雖然是以武勇見長,終究醉心於詩詞,納蘭性德這首詞頓時讓步三人都沉默不語起來。

  「好了」

  半晌,只見孫秀榮再次笑道:「我本是大唐府兵,武夫一枚......」

  「一枚?」,岑參露出了差異的目光。

  「咳咳」,孫秀榮尷尬地笑了一下,「我以為,區區府兵,就如同隨波逐流一枚棗核,哪裡有戰事就調遣到哪裡,打趣而已,岑錄事不要放在心上」

  「對了」,他看向貊歌長風,「某見你背著一張沉重的大弓,莫非是御賜之物?」

  「正是」,說起他這張大弓,貊歌長風也來了興趣,「我等雖然是遊牧部族,以騎射見長,不過在戰馬上能開得動大弓的並不多,多是自己製作的單體弓,按照大唐的算法,也就是五鬥力左右,能開動一石力以上力數者並不多」

  「話說回來,東邊葛薩部的騎兵倒是有很多能開動一石力的大弓,不過......」

  其實他想說的是「葛薩部承自薛延陀,看起來是騎兵,實際上是騎馬步兵,自然能夠開動大力數的強弓」,這是葛薩部的秘密,他看了看孫秀榮,終究沒有說出去。

  「不過是因為葛薩人大多身高力大而已」

  葛薩的來歷,孫秀榮自然聽薛延陀部的薛懷貞和延鐸說過,延鐸力大無比,武器與高庭暉一樣,是一對短戟,每把重達十五斤,後來當碎葉軍規模擴大之後,整個薛延陀部就由薛懷貞來統領了,而延鐸則加入到了碎葉軍。

  由於他力氣大,孫秀榮便讓他改任陌刀兵,眼下他是霫部兩萬四千碎葉軍的陌刀總教頭,併兼著博格達營的副尉。

  聽了此話,他也不以為意,一笑就帶過了。

  「這麼說長風兄在馬上也能將這具大弓運用自如?」

  「差不多」

  孫秀榮心裡一凜,再看時,只見他白皙的面色還帶著一些紅暈,便知曉他的病根了,便說道:「長風兄是否在雨雪天氣或者風沙天氣時咳嗽厲害,在長時間騎馬時也是如此?」

  貊歌長風也是心裡一凜,暗道:「此人好生厲害,竟能從我的面色就能瞧出我的病症,漠北苦寒,生病了只能祈求薩滿,眼下大汗引進了摩尼教,不過此教不許信教之人吃肉,只能吃糧食和菜蔬,我的一身力氣全靠大量吃肉得來,眼下吃了一段時間菜蔬,嘴裡早就淡出鳥來,不過這全吃菜蔬和糧食倒是對我的病症有所裨益」

  「但一到風雪天氣,還是狂咳不止,最厲害時,竟能一氣咳上一刻的時間,差點背過氣去,連本部大薩滿見了也是面帶憂色,我的一雙兒女年紀尚幼,若是不幸早逝,貊歌息訖部落最終會落到何人手裡還真不好說」

  「大汗固然信任我部,但也在部落里派了來自藥羅葛氏的頡利發,若是我不在了,這大侍斤之位多半就是頡利發的了,進而再過個十餘年,就沒有貊歌息訖部了,而只有藥羅葛部了!」

  一想到這裡,他的神色不禁黯淡起來。

  孫秀榮說道:「大侍斤勿憂,對該病,某以前也得過了,幸好遇到一位名醫,開了一個方子,方子上的藥物這烏德鞬山多半都有,我這裡還備了一些,大侍斤可以先服用三個月,然後等春暖花開之時,派人上山尋找藥物......」

  說到這裡,他笑道:「大侍斤對大唐詩詞如此情有獨鍾,身邊不可能沒有唐人吧,放心吧,只要唐人,特別是讀書人,多半是半個醫生,結合圖形,應該都找得到,若還是不放心,等我抵達怛邏斯時,再給你配一些,讓胡商捎過來就是」

  與李白、岑參談了詩詞,再與貊歌長風談了病情,諸人頓時很快熟絡起來,又熱火朝天談到夜半時分才各自散去。

  送走諸人後,孫秀榮的神色竟一下凝重起來。

  見到孫孝恪疑惑的神色,他說道:「我等是九月份從霫部出發的,眼下已是新年一月份,歷時五個月,路上竟無半點阻礙,這正常嗎?」

  「大都督的意思是......」

  「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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