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折羅漫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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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瀚海郡以東,一直到伊州北面有著茂密森林的山口,中途長達六百里,論達赤旗下的嗢末軍也就百人左右,如何遮護的過來?

  鍋欽也是這麼想的。

  鍋欽,吐蕃語「大頭」之意,就是在冬季冒著被凍死、餓死的風險藏在折羅漫山北麓某處森林裡的嗢末軍首領。

  作為奴隸,他不可能有姓,但名字還是准許有的,否則貴族也無法進行管理。

  鍋欽就是一個來自蘇毗部的奴隸,自從前任國王叛亂並逃到大唐後,整個蘇毗部被王國納入到奴戶的行列,並勞作十世為奴後才有可能翻身。

  雖然都是藏地原始部落,但蘇毗部顯然是漢代被名將段熲(漢代與趙充國齊名的兩大對付羌人部落的名將)剿殺得無處藏身,只得遠赴藏地,在後世青海、西藏交界之處駐牧的氂牛羌後裔。

  鍋欽有一個奇大無比的頭顱,身軀卻是枯瘦如柴,如同大多數奴隸一樣,在冬季,他身上勉強有一件氂牛皮長袍,腳上自然沒有靴子,只有一雙草鞋,一雙黑乎乎的瘦腳就這樣裸露在零下十度左右的折羅漫山上。

  就算他是從青藏高原過來的人,一雙腳也凍得通紅,但由於其腳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走起路來倒也無礙。

  當然了,離開主人的視線後,他還能用枯草將自己的雙腳裹起來勉強保暖。

  也就是吐蕃奴隸,換成此時任何一種人,在這樣的防護措施下早就凍死了。

  在被吐蕃人征服後,蘇毗人大致保持了獨立性,最近幾十年才叛亂,他們接受吐蕃人的傳統並沒有吐谷渾人那麼深,當然了,在高寒之地,如果沒有宗教支撐是不成的,苯教早就影響到他們這裡,無非沒有吐蕃人(以拉薩、日喀則為核心的雅魯藏布江流域的藏人部落)那樣根深蒂固罷了。

  眼下,在折羅漫山北麓中段一片叢林裡,一棵大樹上,被一陣狂風吹得幾乎睜不開眼睛的鍋欽突然靠著一處枝丫小憩起來。

  雖然是奴隸,又深受苯教的影響,但只要是人,來到河西,見到漢地百姓的生活後,若說心裏面沒有波瀾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此時桂軍能將那些漢人當成奴隸賞給他們,讓他們也變成主人,鍋欽心裡自然全無波瀾,但眼下的他們卻沒有這個機會。

  「十世為奴,這是天神的詛咒」

  一想到桂軍將領論達赤的說法,鍋欽又睜開了眼睛。

  「真的是這樣嗎?」

  ......

  最後,荔非守瑜選擇了分兩路行軍,孫孝恭的山地營直奔伊州以北的山道,而自己帶著兩個營頭在孫孝恭出發三日後,大大咧咧開進了靠近瀚海郡的那處山道。

  他賭對了,當孫孝恭的部隊出發後,在折羅漫山北麓布置的嗢末軍探子就一路跟著孫孝恭的山地營,以他們的見識以及忍耐力,是不可能還能盡心盡力地多等幾日的,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做到他們這樣的探子,唯此一家而已。

  ......

  「都說碎葉軍如何厲害,為何他們在行軍時不四處探查?」

  自從發現孫孝恭的山地營後,一直在山上跟著的鍋欽到了此時不禁有些疑惑了。

  「難道他們就這麼自信我軍不會在折羅漫山北麓設伏?」

  眼下已經接近伊州北面的山口了,此時,孫孝恭山地營的消息早就被嗢末軍傳到了圍攻伊州城的大將尚結贊那裡。

  而鍋欽還帶著幾十人繼續尾隨著。

  抵近山口時天色已晚,碎葉軍準備在山口以北歇息一晚後再穿越山道南下,而鍋欽身邊還有大約三十人,此時正在山口附近山上密林的中心歇息,那裡有一棵極高的松樹,地勢也頗高,若是爬到松樹上便能清晰看見山口附近的情形。

  山上,由於實在太過寒冷,鍋欽等人簇擁在一起取暖,然後就著積雪咬著硬的像鐵一樣的氂牛肉乾。

  在經歷了白日碎葉軍絲毫沒有理會他們的場景後,鍋欽等所處之地雖然距離山下只有兩三百米,但鍋欽等人還是放心大膽地說著話——在冬季的折羅漫山,風勢驚人,加上樹木搖曳的聲音,從三百米外想要準確聽到他們的聲音幾乎不可能。

  作為嗢末軍里的探子,鍋欽他們的裝備以普通嗢末軍略好一些,每人配備有弓箭一副、短刀一把,在青藏高原長期生活後,在折羅漫山這樣的地方上山下嶺完全可以用如履平地來形容。

  此時的吐蕃王國,雖然佛教也有傳入,但並沒有大面積傳播,只在部分貴族階層流行,廣大的民戶、奴戶還是信仰苯教,當然了,就算信仰苯教,也有原始苯教和雍仲本教之分。

  作為最為原始的蘇毗國(被吐蕃人滅亡時還是一妻多夫的母系氏族社會)信仰的自然是原始苯教。

  在原始苯教里,素有天豬地猴的說法,而在地下則是龍。

  天豬地猴在漢家典籍里對應的則是狶韋,狶(shi),豬也,韋,猴也,實際上印證了漢藏一家的起源。

  另外,狶韋,室韋也,西突厥的核心部族叫失密。

  以筆者揣測,大約五千年以前,漢、藏、鮮卑、突厥中的核心部族應該是一家,他們為了躲避大洪水,來到了青藏高原,洪水退去後便四散而去,當然了,除了漢、藏,鮮卑(蒙古)、突厥肯定融合了從西方來的一些部族的基因。

  而作為苯教的起源地以及篤信原始苯教者,鍋欽等人對於天豬地猴是十分清楚的,豬,應該是人類(東亞人類)首先馴化的動物,自然十分依賴,猴,與人很像,是林中的精靈。

  於是,藏在密林里,作為苯教徒,雖然只是一些奴隸,鍋欽等人卻感到十分舒適,折羅漫山的冬季自然寒冷,但與青藏高原相比還是差了一些。

  「聽說碎葉軍除了俘虜的他國的士兵,便沒有奴隸了,種地的,做工的,做官的,信教的,各行其是,各司其職,並無高下之分,出生在那裡實在令人羨慕啊」

  鍋欽嘆道。

  對於他們這些嗢末軍來說,一出生就被父母灌輸永世為奴,需要多個輪迴才有可能得證正果從而改頭換面的可能,於是他們在極為嚴苛的條件下還能兢兢業業為主人耕種、勞作、打仗,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還能成為主人。

  蘇毗部滅亡後,吐蕃贊普當即在該部落挑選了一百名男女進行血祭,並以天神之子(贊,就是天神,與中原的天子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名義詛咒該部需要十世才能翻身。

  對於鍋欽等人來說,十世就十世,老老實實承受苦難、修煉就是了,但那是在以前的青藏高原,一旦來到了外面,特別是來到河西後,見到漢人治下的民戶,進而聽到碎葉軍的消息後,若說這心裡依舊毫無波瀾是不可能的。

  這也是後世隨著大唐的愈發衰弱,吐蕃人完全占據河西、安西之後嗢末軍異軍突起,也紛紛起來造反做主人的來由。

  鍋欽此話一出,眾人都陷入了沉思,雖然是命中注定,但那是在看不見的時候,一旦有所看見就不同了。

  「唉......」

  密林里突然傳來一陣嘆息聲,鍋欽正閉著眼睛強迫自己不想碎葉軍的事,聽到這陣嘆息便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陣嘆息顯然不是他們中的一位發出來的!

  「誰?!」

  雖然是嗢末軍,但作為探子他們還是有不錯的反應的,三兩下都四散藏到了大樹後面。

  「......#$*&......」

  那人應該就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正在用一種此時在吐蕃諸部依舊流行的語言在說著話,這種語言就是象雄語!

  這也很好理解,苯教是在象雄國發明的,象雄國發明此教後自然派人到藏地各處傳教,至少在松贊干布出現以前,整個藏地的「流行」語言就是象雄語!

  「......#$*&......」

  「......#$*&......」

  那人越說鍋欽等人愈發驚訝,此時,鍋欽就算想按照吐蕃桂軍教的法子以神不知鬼不覺之勢趁著那人說話時將其找出來並拿下也不能了——他們這片密林,這片黑暗的密林里出現了許多亮光,不用看鍋欽就知道那是刀光!

  他們被包圍了!

  但這還不是最令他們驚駭的,最讓他們驚駭的還是那人所說的話,一開始那人只是在念著原始苯教比較流行的咒語(類似於天兵天將急急如律令等),最後卻念到了咋苯教里只有長老、祭祀、教主才能念的咒語!

  最為崇信苯教的鍋欽等人來說,苯教已經深入骨髓了,到了此時他們再無懷疑,一個個匍匐在地上,背部都在顫抖著,顯然都蘊含了期望。

  隨著似乎是用火石、火鐮點火的聲音出現,黑暗的密林里出現了火光,一個人提著一盞燈籠出現了。

  不用說此人就是山地營的副都虞侯、王族後裔聶敘魏龍了,他的父親聶敘丹樨是苯教象雄系最後一任教主,自然將全套東西交給了他。

  ......

  次日清晨。

  從山口一直到折羅漫山南麓,直線距離只有五里,由於蜿蜒曲折,也只是十里而已,正好是設伏的絕佳地帶!

  由於一早就接到了鍋欽的情報,在尚結贊的命令下,吐谷渾王子慕容圖琿帶了五千人馬,其中有一千桂軍騎兵,四千嗢末軍在那處山道上埋伏起來了。

  山道狹窄,兩岸都是茂密的叢林,孫孝恭的山地營躲得過伏擊嗎?

  「嘻嘻」

  山口附近,已經整個山道探查了一遍的聶敘魏龍回來了,聽完他的匯報後,怛邏斯農戶之子,不多的出身於突騎施粟特奴戶的都尉孫孝恭(特里克)不禁嘻嘻地笑了起來。

  「你確定?」

  「確定,我等只有三十人,都是一人兩騎,彼等不可能為了截殺我等而暴露蹤跡,我等一邊走一邊向兩側的樹林射箭,並沒有聽到慘叫聲,但依舊有動靜傳過來」

  「樹上有刀光傳出,樹林裡的矛頭、刀光也若隱若現,樹木也有輕微的響動,幸虧我們有這千里鏡,否則就需要親自上山一一探查,山道兩側的山體約莫百丈高,都是緩坡,實際上有一里多路才能上到山頂」

  「他們應該藏在距離山道有一半距離的地方,尋常時分,若不是親自上山檢驗的話,由於森林極為茂密,還真看不出有敵人隱藏,但在千里鏡下,彼等還是無所遁形」

  「這一段山道約莫十里,能夠藏身的地方都有他們的身影,大約有四處,一頭一尾加上中間,職部估計,人數至少在三千以上」

  三十五歲的孫孝恭點了點頭。

  「荔非將軍說的不錯,敵人如果在西邊山道設伏,由於到處都是光禿禿的一片,極難尋找藏身之處,加上山道寬闊,我軍就算中伏也能從容應對,但這裡就不一樣了,十里,兩岸又是密林,是天然的伏擊地點」

  「加上我軍大大方方來到此處,他就算不想設伏也不行了,吐蕃人丁口並不多,若真是有三千人,那就是將主力調過來了,希望荔非將軍那一路能收到奇效」

  說完,他看了看周圍,大喊了一聲:「帶過來!」

  很快,一個大腦袋被帶過來了。

  此人正是鍋欽,論達赤的嗢末軍偵騎頭目,在昨晚已經被聶敘魏龍收服了。

  這幾十人都穿上了山地營隨身攜帶的備用冬季戰袍,當鍋欽將自己那雙自從出生後就沒有洗過的又黑又腫的腳套上棉襪,穿進馬靴,還吃了一頓用炒麵、風乾肉、野菜乾燉製的飽飯後,他毫不猶豫地投靠了碎葉軍。

  若是他的敵人不是碎葉軍,而是唐軍,抑或突厥人,抓到像他們這樣的人,略微審訊後根本不會多看一眼就殺了的。

  他們,雖然是奴隸,終究是吐蕃人,也是一樁功績。

  但碎葉軍卻不同,於是,其實聶敘魏龍不用親自下場便得知了前面的山道上有埋伏,但依著操典,他這一趟非走不可。

  孫孝恭卻在想著,「大都護親自製定的操典,實際上蘊含了多本兵法精要,甚至將敵我雙方的心理都考慮在內了,現在看來,碎葉軍固然勇猛,但操典才是致勝之本啊」

  但問題來了,既然得知了有埋伏,如何破伏?

  「將軍」

  當聶敘魏龍表明自己的身份後,鍋欽等人內心頓時燃起了希望——作為贊普下的詛咒只有教主能解開,由於象雄國滅亡後,聶敘王族被斬殺殆盡,松贊干布也沒有任命新的教主,或者此時由於因苯教而生的貴族勢力實在太強大(眼下吐蕃王國的前任贊普就是被兩個貴族殺害的),於是他就引進佛教來分化這些貴族。

  聶敘魏龍身上有一整套能夠證明他身份的法器,作為奴隸的鍋欽等人只是聽說過,並未見過,但他們還是選擇了相信——廢話,有人能解開詛咒肯定要相信。

  鍋欽說道:「前面有至少三千嗢末軍,他們不像我等,在有桂軍就近監視的情形下,是不可能投降的,這在教義里有規定,嗢末軍手裡有弓箭、有長矛,當兵桂軍發出指令後,他們除非遇到新的指令,絕對會一直戰鬥到死亡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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