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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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小兒推拿,講究頗多,不過楚子苓原先跟著祖父治療過不少例幼兒癇症,手法極為熟練。先然許惟坐定,先振按四方,點百會風府,隨後推胸揉肋,清肝經,振脾經。一套下來時間不短,小病人倒也乖巧,不哭不鬧,順順利利做完了療程。之後還要配合針灸和服藥,恐怕也只能先開些簡單方子。

  楚子苓心中默默思量,回頭卻怔了怔:「其他人呢?」

  只見屋裡一個閒人都沒有,田恆還坐在門口,一副護衛模樣。難怪這麼安靜,病人家屬也不怕醫生手法不對,出個醫療事故?

  早料到了這女人心思單純,田恆哼了一聲,起身拉開了門扉。許偃也等了一段時間了,見門開了,趕忙進屋。一眼就見愛子已經能自己坐起身了,更是險些老淚縱橫。

  「吾兒這是大好了?」許偃幾步來到榻邊,看看兒子神色仍不大好,不由忐忑問道。

  「還要推拿服藥。」楚子苓沒讓許惟起身,又讓他躺下。燒還沒退,還要物理降溫。簡單吩咐了幾句,她也在床邊坐下,準備繼續護理。

  見巫醫親力親為,許偃更是安心,少不得說了些溢美之辭,又命僕從好生伺候,才退出了房門。直到這時,他才想起拂袖而去的巫齒,也是一陣頭痛。畢竟巫齒乃私巫,家中還有不少事賴他打點,總不能因為愛子,就徹底得罪一個大巫。許偃無奈,又整整衣袍,前去給巫齒賠罪,連帶謝他的指點之恩。

  楚子苓一直守在病人身邊,等熱度稍退時,屋裡已經沒什麼閒雜人等了。她沉吟片刻,突然對田恆道:「那老者,叫什麼?」

  她說的含混,但是田恆一聽就懂,不由挑了挑眉:「你是說那私巫?他喚作巫齒。」

  許府私巫的名諱都沒記住,這是不把人放在眼裡嗎?

  楚子苓心中卻咯噔一聲:「你叫我什麼?」

  這下田恆也有些莫名了:「自是叫巫苓。怎麼問這個?」

  就算是楚子苓,此刻也聽出了兩個名字,第一個字的發音是相同的。她原本還以為田恆叫的是「子苓」,看來不是。那這個音,代表了什麼?

  胸中湧起一陣寒意,楚子苓乾巴巴道:「把『巫苓』兩字寫給我看。」

  怎麼突然要求這個?見巫苓神色不對,田恆也不多問,飛快的寫下了兩字。看著那個跟「巫」字頗為相似,如同十字交疊的字形,楚子苓閉了閉目:「他們說的『醫』,要如何寫?」

  手指一起一落,劃在地上的,很快又顯出一字。不是她想想中的「t」,而是個由「焙汀拔住弊槌傻淖鄭 「薄t創絲談揪兔揮幸繳嬖冢械鬧皇俏滓健d切┚次泛屠裼觶7且蛩歉鏨褚劍僑嗣俏肪逅摹胺ㄊ酢保鈾芭住卑樟恕

  這到底是什麼時代?難道給晉景公治病的醫緩,和那句「病入膏肓」還沒出現嗎?扁鵲呢?秦越人呢?先秦時代,幾個得見史冊的著名病例發生了嗎?這一刻,楚子苓簡直不知該如何應對。她跟別人說,自己是個醫生,不是巫婆,會有人聽嗎?又能聽懂嗎?

  「巫苓!」田恆緊張了起來,「可是巫齒暗中咒你?」

  難道是那老貨嫉妒巫苓才能,私底下使壞?別的他都能防,巫咒卻不能。許氏本就有巫,不該請巫苓來的!

  楚子苓搖了搖頭,呆坐半晌,突然問道:「楚王,是誰?」

  她不能不問。所知的根基被徹底動搖,她要重新找到一個錨點,確定自己所在才行。可是楚國她記得幾個君王?或者說,這還是她所知的那個先秦嗎?

  被問的一愣,田恆道:「楚王就是楚王啊,應當名……旅?」

  不論是春秋還是戰國,楚國的實力都不差,也有留名史冊的君王。然而聽到田恆的回答,楚子苓就覺不對。史冊里記載的,似乎都是諸侯的諡號?楚王還沒死,的確只有名,可她又怎麼會知道這些諸侯的姓名?

  「那……他都做過什麼?鄭國、宋國都要交質,楚國當極強才是!」楚子苓又道。可是這能問出個所以然嗎?可是她又不敢問出那些所知道的人和事,萬一這些人從未出現,話問出口,豈不讓人生疑?

  楚子苓正糾結著,就聽田恆道:「楚王乃雄主,欲與晉爭霸。他曾前觀兵於洛邑之郊,問鼎之大小……」

  問鼎?楚子苓的雙眼突然亮了:「三年不鳴,一鳴驚人的,可是當今楚王?」

  沒料到她會冒出這麼句,田恆笑了:「還能是誰?」

  問鼎中原,晉楚爭霸,一鳴驚人……若是換成其他楚王,她可能無法分辨,但是這個,她確實知道!正是春秋五霸之一,楚莊王!

  她所在的,還是那個先秦!不過不是戰國,而是更早,連正經醫生都未出現的春秋。這一刻,楚子苓不知該慶幸,還是該悲傷。她知道了自己所在的年代,可是除了楚莊王外,依舊一無所知。與他同一時代的,應該是哪些君王?歷史又會如何發展?她甚至連還有多少年才到戰國,都不清楚。

  「巫苓,你可還好?」 田恆見她似喜亦悲,心中也有些擔憂。這女子素來穩重,怕是遇到難事,才會如此。可是這跟楚王又有甚關係?

  然而楚子苓聽到這聽慣了的名字,就像被扎了一針:「我不是巫!我是……」說不出那個醫字,她頓了頓,「我叫子苓。子……」

  她用手重新寫出了個「子」字,同時點了點床榻上昏睡的許惟。「子」有幼兒之意,不知對方能否聽明白。

  田恆悟性著實不低,盯著那字看了半晌,突然醒悟:「子苓?你叫子苓?」

  難道她不從巫姓,而是姓「子」?列國之中,唯有宋國公室姓「子」啊。說起來,她這不知變通的模樣,是有些像宋人。可她最初不是說自己來自楚地嗎?直覺其中有些隱秘,田恆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這事,莫讓旁人知曉。某還是喚汝巫苓為好。」

  被田恆說得一愣,但是楚子苓沒有反駁。是啊,她現在無依無靠,唯有醫術傍身。可是在春秋,醫哪有巫混的開?沒想到自己堂堂楚氏針法的傳人,也要靠巫婆的頭銜混飯吃了。

  見她面帶苦澀,卻未反駁,田恆只當自己猜對了,又勸了句:「若是住不慣,也可先回鄭府。」

  他就是看那私巫不慣,還是鄭府安穩些。

  楚子苓卻搖了搖頭:「再等兩日」

  癲癇發作可不固定,燒也沒有全退,還是等病情穩定後再說吧。

  見巫苓目光落在那小兒身上,眼底驚亂漸漸消散,只剩下往日的平靜安和,田恆便不再勸,重新坐在一旁。

  ※※※

  「大巫,真不除去那女子嗎?怕成心腹之患啊……」送走千恩萬謝的家主後,巫齒的弟子湊上前來,頗為憂心的進言道。

  今日這場爭鬥,眾人全都看在眼裡。那巫苓目中無人,毫不把身為許氏私巫的大巫放在眼力。若換個時候,他也許能動用威信,輕易除掉不敬之人。偏偏巫苓手法高妙,竟然須臾救回了小君子的性命。這下那新巫就成了許氏座上賓,若是想對他們不利,甚至取而代之,豈不麻煩?此等隱患,還是當儘快剷除才行!

  誰料那眼帘微垂的老者,反問一句:「汝是巫醫嗎?」

  弟子一怔,趕忙道:「自然不是。」

  「那汝怕甚。」巫齒撩眼看他,「吾等乃是私巫,祝、咒、占才是立身之本。那女子可會?」

  弟子頓時說不出話了。那女人哪裡像個巫者?施法時既不唱咒,也不起舞,就簡簡單單用針一刺,怎麼能顯出本事?這樣的手法,會占祝才是有鬼!

  「她之敵,不在吾等,而在游巫。派個人,把今日之事,告知巫湯。」巫齒森森一笑,黑牙盡露。

  那弟子打了個哆嗦,已經知道大巫的打算了。巫湯可是郢都最有名氣的巫醫,平素只做游巫,不受供奉,還能置下大宅,不正是因為治病的手段。如今又冒出個巫醫,且手段高明,怕會讓他睡不安穩。如此一來,不就禍水東引了?

  「小人懂了。」弟子趕忙答道。

  那巫齒卻未就此罷休,又吩咐道:「派幾個人,盯著那女子,不論取用了什麼,都要細細報上。」

  那弟子精神一振:「可是要窺她巫法?」

  說起來,那女子實在不夠謹慎,在巫舍中就敢施法。別說大巫,就連他們這些從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巫齒並未作答,只是輕輕擺了擺手。弟子心領神會,退了出去。

  沒了閒雜人等,巫齒唇邊露出一抹森森笑容。這次讓家主請人,著實大妙。他在許氏的地位,又能穩上十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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