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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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祭之後, 宮中氣氛生出了些變化, 圍繞在身邊的奴僕巫侍, 恭謙之餘, 更多幾分畏懼。通神才是大巫最讓人敬畏的能力,甚至超過了治病本身。

  不過這些潛移默化, 都沒有宋公和巫祝認同的來得重要, 一個可以倚重和信賴的「大巫」, 可遠勝「靈鵲」。

  楚子苓只是讓自己的神情變得更冷漠了些, 以適應這新的身份。也是此刻, 她才真正理解, 為何巫祝臉上從來分辨不出喜怒。天威無常,豈容窺探?

  而這僵硬的冷意, 直到田恆驅車來迎, 方才褪去少許。

  目光只在她面上一掃, 田恆便鬆了口氣, 策馬出了宮門。這次,他倒沒有警戒四周, 只問道:「此次祭祀, 可還靈驗?」

  楚子苓低低「嗯」了一聲,她籌備的東西, 都是田恆找來的, 恐怕也只有他,會懷疑自己的用了什麼非同一般的手段。

  「果真。」田恆的聲音中有些瞭然,「這幾日, 城中爭鬥稍止,看來大祭有用啊。」

  他不曉得子苓是如何舉行的儀式,但是購入硫磺硝石的是他,教人如何殺牛的也是他,那些木偶更是他偷偷讓人打造。經手這些,怎能不對所謂的「通神」生出疑慮?然而一場大祭,令華元的政敵全都安分下來,足見其可怖。田恆有時都會想,若子苓真要在宋宮立足,也許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難。只是當她真正成為和旁人一樣的大巫時,自己又當如何呢?

  一時間,他竟找不出答案。

  片刻後,田恆突然道:「林止尋你,似乎有事。」

  「可是嬌娘的藥尋到了?」楚子苓的聲音里有了些波動,不再冰冷。

  田恆唇邊浮出了些笑容:「怕是如此。」

  他並不喜歡林止,但是看到子苓為那個小小女童憂心,還是會生出些安慰。不論面上如何改變,只要心底尚存有一份善念,她便跟旁的「巫者」不同。

  蹄聲得得,小小安車載著兩人向家中駛去。

  回到私宅,林止果真已經等在那裡,見楚子苓下車,就急急上前:「大巫,那藥已經自上黨發出了,再有月余便能送回!」

  那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真切的惹人動容,楚子苓不由鬆了口氣:「如此甚好,還請林郎進門詳談。」

  許是知道兩人要探討病情,田恆並沒有跟上,轉而到後院停車,楚子苓則帶著林止到了屋中。

  剛剛坐定,林止便道:「那藥采的說,之前過了季節,並不好尋野參,最近才湊到了堪用的,足有六七根,不知可夠?」

  黨參是歲末採摘最好,入夏後還能湊來這種數量,著實不易了。楚子苓頷首:「夠用一段時間了,可先取回配藥。」

  林止這才鬆了口氣,又道:「大巫之前提及鄭國,吾也派人探察了一番。鄭宮無甚變故,只是鄭侯之姑母夏姬,幾月前自楚國回返……」

  楚子苓手猛地一緊:「可是歸寧?」

  「並非歸寧,而是為了迎回夫婿的屍首。」林止解釋道,「當年連尹襄老在邲之戰身故,屍身被晉人奪去。這此夏姬歸鄭,就是為了說服鄭侯,讓其向晉侯索要屍體。」

  竟然是這個藉口。楚子苓只知道夏姬返回了鄭國,屈巫才能出奔迎娶,未曾想竟是找了這麼個毫無瑕疵的理由。迎接夫婿屍身?難怪她能順順利利回到鄭國。只是已經回去幾個月了,屈巫何時會動身呢?

  見楚子苓面上神色不對,林止有些擔心的問道:「大巫可是憂心諸國戰事?」

  楚子苓搖了搖頭,反問道:「楚國呢?何時派人使齊?」

  林止不由愧道:「這個還打探不清。若大巫在意,吾再派人去探。」

  「不必了。」突然想起之前田恆的告誡,楚子苓搖了搖頭,「傷藥我已經不打算做了,此事無需再費心了。」

  林止面上似顯出了些失望神色,卻未多言,只道:「那等黨參到手,吾再送嬌娘前來。」

  「嗯,之前配的藥可再吃幾副,下次出宮,帶她來見我。」楚子苓吩咐道。

  林止一一記下,再次拜倒行禮,這才退了出去。出了屋門,田恆正守在外面,見到他也未搭腔,只是頷首示意,就走進了屋中。林止並不見怪,緩緩出了小院,一直走到自家馬車前,才停下腳步,回首望去。

  那不大的院落,如今已經被夜色籠罩,要到明日,才會聚集起哭號膜拜的求診之人。沒了那種讓人窒息的狂熱和崇拜,小院就如一盞孤燈,寂靜無聲,暖光閃爍,讓人心神安定。

  那是個讓人欽佩的女子,亦是個與旁人不同的巫者,只是……

  林止的眼眸變得深沉起來,收回視線,抬足登車。不多時,那輛簡陋的馬車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無咎,出使齊國的人,可確認了嗎?」見到田恆入內,楚子苓就急急問道。屈巫對夏姬志在必得,怎會允許她長時間待在鄭國?那可不是什麼安分女子,萬一一個不慎,又看上了旁人,屈巫豈不竹籃打水一場空?他出使的時間,必然不會拖的太晚!

  「尚未,不過我在右師處試探過了,應當不日就會派出使節。」自從給華元提議之後,他也著意加深了與華元之間的聯繫。田恆自己就是齊人,如今聽聞楚國要同齊國結盟,問上兩句也不奇怪。這次楚國確實比以往更急切,應是新王登基,急於立威。

  「不日……」楚子苓攥緊了雙拳,「可要告訴華元?」

  她現在已經是實至名歸的「司疫」,能夠勾連天地的「大巫」,是否夠資格成為華元不可或缺的盟友?

  田恆看到了對方目中的火焰,卻仍搖了搖頭:「須得等屈巫領命,出了郢都才行。」

  只有確定屈巫出使,他才有把握說動華元那奸猾小兒。當然,也要看宋國內的動向,若政敵突然發難,華元怕是不肯盡力。

  見子苓目中露出失望神色,田恆又道:「無妨,我尋了些遊俠兒,正在操練。等屈巫到了宋國邊境,亦可刺殺。」

  楚子苓心頭咯噔一聲,出聲阻道:「太危險了!」

  田恆卻笑了出來:「他是使臣,能帶多少兵士?狼群某都闖過,何況區區營寨?」

  他許久不曾用「某」自稱了,此刻輕巧說來,掩不住一身豪氣。看著那滿面虬髯,一身不羈的高大男子,楚子苓不知為何,心頭竟是一松。她知道,田恆絕非莽撞之人,既然動念,定是有萬全準備。說不定這次真的能成事?

  下來也只有耐心等待了,楚子苓呼出了胸中鬱氣。在這事上,她能起的作用有限,還是繼續本職,當個「大巫」才好。只是巫祝所說的立威之法,她才能做到嗎?

  第二天,依舊選了三個急診,一一救治,安排好病人,楚子苓才回到了宮中。並未喚巫侍前來伺候,她獨自一人關在廚房,研究治膏之法。有了膏藥,一些病可以不用施針,那些病不算重的病人,也可不必占用她的診治名額。更重要的是,如今有用到華元的地方,做出些東西送出,應當有用。

  接連幾日,她都悶頭熬藥。誰曾想還沒等藥膏正式成型,就有巫侍急急尋來:「大巫,陳夫人似是難產,君上欲送她前來求診!」

  楚子苓一下停住了手上動作。陳夫人難產了?!

  在成為司疫之後,她便開始探究宋宮中的複雜人際關係。那陳夫人剛剛入宮兩載,極是受寵,可以說不離宋公左右。然而宋公的嫡子年幼,君夫人善妒,自是視其為眼中之釘。這次陳夫人懷孕,宮中就屢有波瀾,連她這個不相干的大巫,也聽說了些秘聞。怕是誕出男嬰,就要惹得宮變。

  然而誰料到,竟然在關鍵時刻,出現了難產。

  陳夫人是有產婆照料,但能讓巫侍趕來通稟,怕是情況不妙。若真送來,她是治還是不治?華元支持的可是君夫人和世子,她怎能在這種時候背棄盟友?然而宋公的愛妾,真的能不治嗎?今天可還沒人求診,這是第一個送診之人,若是拒絕,宋公會如何作想?

  看著那巫侍焦急的面孔,楚子苓的心也沉了下來:「生了多久?胎水可破了?」

  那巫侍一怔,楚子苓厲聲道:「速去探察明白!」

  沒料到大巫震怒,那巫侍嚇得魂飛魄散,哪敢耽擱,匆匆跑了出去。楚子苓則扔下了手頭的膏藥,回到了殿中。

  殿門緊閉,並未開啟,然而遠遠的,已傳來了慌張的腳步聲,還有那時斷時續,讓人毛骨悚然的哭喊。她是救過難產的,然而那日的情形,如今還讓她喘不過氣來。在這復仇在即的緊要關頭,她還要救這個產婦嗎?要捲入朝堂之爭,把自身安危壓在其上嗎?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急,直至敲響了門扉。

  「大巫!君上親至,速速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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