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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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中, 譚炎便一臉陰沉, 召來了心腹門客:「此次未能扳倒那賤婢, 反倒讓計氏受損, 該如何是好?」

  計氏和譚氏關係親密,如今計衡被君上問責, 簡直如同自斷一臂。倒是讓田巫更受君上信賴, 還引出了「驅瘟鬼」的凶名, 怕是再也沒人敢對她動手了。

  「家主不若迂迴一二, 讓君上對公子環一系人馬生疑。」有門客諫言道, 「公子環囂張跋扈, 遠不如公子彊德行兼備。如今勾結田巫,怕是心存不軌……」

  「這等明擺著的事情, 誰敢說給君上?!」聽他廢話, 譚炎不由大怒。現在爭位的卿士還都是私底下施展手腳, 直接說出來, 反倒是以疏間親,齊侯豈能容忍?

  那人嚇得一縮頭, 趕忙道:「當然不可直言, 然則小人聽聞晏大夫最近同田氏走得極近,晏氏本乃小門, 因田巫舉薦升位, 怕是少不了在君前進言。若是先攻這軟肋,許能成事。說到底,親楚非君上所願, 這些人強出頭,早晚會惹君上生厭。」

  譚炎聞言不由沉吟,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找幾人探探風聲吧,若是有機可趁,或可一試……」

  因為這場虎頭蛇尾的誣告,朝中倒是變得風平浪靜,很是安穩了幾日,齊侯也私下召見了不少卿士,聽他們諫言。楚子苓倒是沒有趁熱打鐵,在齊侯面前說什麼的打算,而是趁著手恢復的差多不多了,繼續之前的療程。不過這次,她並未出門,由晏弱帶著妻子登門求醫。

  月余不見,晏妻的臉色好了少許,一見楚子苓就先跪地行了大禮:「都怪妾,累大巫遇襲受傷……」

  上次遇襲時,那滿手鮮血的模樣可能嚇到她了,更讓這小婦人生出無限懊惱。如今好不容易重見,情急之下,她連聲音都抖個不停。

  楚子苓趕忙扶她起來,溫聲道:「歹人早有籌謀,又豈是孺人之過?當日若不是晏子相救,吾怕是性命難保,也該謝過孺人才是。」

  晏妻想過無數可能,卻沒料到大巫會如此說,登時淚下,嗚咽道:「大巫如此仁善,還有人慾害你,必遭天罰,鬼神共棄!」

  這可是級別最高的詛咒了,楚子苓微微一笑:「必會如此。孺人最近身體如何,可來月事了?」

  這話倒是瞬間轉移了晏妻的注意力,也顧不得哭了,她一下羞紅了臉,囁嚅半天才小聲道:「半月前就來了,藥也停了,不敢再吃。」

  那藥本就是用來調經的,癸水至就要停藥,楚子苓聞言鬆了口氣:「難怪孺人氣色好了不少,月事時可還痛的厲害?幾日血止呢?」

  聽她一一答過,楚子苓心中有數,方才道:「還請孺人伸腕,容我一探。」

  那細瘦的腕子遞在了面前,楚子苓專心診脈,卻沒留意面前小婦人偷偷打量她的目光。片刻後,楚子苓微微頷首:「再針五日,即可換成艾灸,溫養的藥物還要喝上段時間,待身體調理妥當,就能同房了。」

  這話說得晏妻滿面通紅,卻也極為認真的點了點頭,又小聲道:「大巫剛剛傷愈,不可勞累,妾能等的。」

  楚子苓失笑:「你這病施法不費多少氣力,無需擔憂。」

  晏妻又看她一眼,這才頷首:「有勞大巫。」

  裡間專心治病,外間也有密談。兩人分席坐定,田恆便道:「上次所議之事,不知晏子籌備如何?」

  晏弱微微一笑:「田子放心,這點小事,還不至於耽擱。」

  田恆聞言輕嘆:「多謝晏子援手,累君捲入這等污糟事中,吾心甚愧。」

  晏弱立刻抬手止住他的話頭:「田子言重了。大巫與我夫妻皆有恩惠,舉手之勞,自要盡心去辦。況且譚氏野心畢露,早也有人看不順眼。」

  晏弱其實並不在乎侍奉的是哪位君王,也沒興趣參與爭權奪位。但是有田氏大巫存在,外人怕早已把他和田氏,以及公子環聯繫在了一起,因而配合田恆行事,對他非但沒有壞處,還有些好處。畢竟田恆囑託他的,可非旁人猜測。如果譚氏真的上鉤,這次怕是要傷筋動骨,難以自處了。只這一點,就能看出田恆與其是不死不休,能幫他為何不幫一把呢?

  有了晏弱這等姿態,田恆也放下心來,念頭不由又轉到治病的二人身上。自從他得知子苓並非巫之後,對於治病之事就更是好奇了,難道她施法真的不借鬼神之力嗎?與自己有了私情,會不會影響她的術法呢?

  屋中,楚子苓收了金針,又輕輕活動了一下五指,這才對病人道:「施法已畢,孺人請起。」

  晏妻睜眼,沒看自己的針灸的地方,先看向大巫的手指,見她指尖微紅,但無異樣,才鬆了口氣:「多謝大巫施法。」

  「以後隔日來一次即可,藥也會重新配過,平日要注意保暖,切不可飲冷水吃生食。」楚子苓叮囑道。

  晏妻一一記下,又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妾知那些污言穢語都是謠傳,只是,只是大巫也是女子,當有個依靠……」

  她的話語極為含混,然而楚子苓激靈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趕忙道:「孺人想多了!」

  晏妻卻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世間如田大夫這般的男兒也不多見,大巫若想,哪怕歸隱也是值得的……」

  她的手又小又冰,然而撫在手背的力度,卻十分的堅定。明明身為病人,最需要的就是她這個大巫,卻還勸她歸隱,哪怕放棄巫術也要抓住幸福。

  楚子苓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旁人她可以瞞住,但是當日遇襲,自己哪還有控制情緒的餘暇?怕是瞞不過面前這小女子。而今日看診,必有什麼讓她露出了端倪,才讓晏妻敢貿然說出這樣的話。

  遲疑片刻,楚子苓道:「多謝孺人關心,吾心底自有打算。」

  聽她這麼講,晏妻似鬆了口氣,又小心補了句:「妾不會亂說的,哪怕是夫君也不說,大巫放心。」

  那笑容里,似乎多出了些欣慰,就像見晚輩過的幸福時,長輩才會露出的那種神情。她明明比自己還小几歲呢,楚子苓輕嘆一聲:「孺人也當保重身體,不可思慮過度。」

  兩個女人的談話,就像風吹過的漣漪一般,很快就消弭不見。等送走了人,田恆大步自外面走來,一見面就問道:「你的術法果真無礙?」

  他臉上混雜著擔憂和憐惜,也有種說不出的親昵,楚子苓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翹了起來,興許眼中也有輕柔愛意,相愛的兩人,怕是要用盡氣力才能在旁人面前掩飾。

  走上前去,她輕輕拉住了田恆的手,搖了搖頭:「無礙的,這本就跟鬼神無關。」

  田恆握住了她的手,似檢查傷勢一般看了半晌,才道:「那治病的是什麼?只是針刺嗎?」

  「不是隨便刺的。」楚子苓思索了片刻,解釋道,「人有經絡竅穴,如天道循環,春秋往復,自有其規律。生病就是壞了這循環,外邪內滯,無法按照天理運轉,只有用針藥這樣的外物進行調節,方能達到治病之效。」

  這時代還沒有老子,沒有莊子,也無法解釋「道」和「陰陽五行」的原理,然而田恆卻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遵循天理,似也近巫。」

  楚子苓笑了:「是自巫而來,卻不假鬼神,只借人力。億萬次嘗試,千百年存續,演化出流派理論,去蕪存菁,代代相傳。」

  那女子的笑容中,有些自豪的,足以閃閃發光的東西。田恆不由收緊了手掌,握住了她的手:「那該怎麼稱呼此等人呢?」

  「醫,我是個醫者。」楚子苓低聲道,「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此乃吾輩所願,亦吾之志。」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向這個時代的人提起《大醫精誠》,然而聽到的那人,沒有嘲諷,也無漠視,只是定定道:「就如宋之靈鵲?」

  他能明白的!楚子苓的心也顫動了起來,就如被人撥亂了心弦。

  田恆卻已伸手,把人攬在了懷中:「不該讓你留在宮牆之中。」

  靈鵲是天上飛的吉鳥,又豈能囚在深宮?好在,如今他們還有機會,總有一天,能相攜離去。

  靠在那人胸前,聽著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楚子苓輕笑一聲:「那無咎的邑田就要早作準備了。」

  田恆也笑了:「屆時生一對孩兒,男的隨我習劍,女的隨你學醫。」

  「男孩也能學醫的。」楚子苓不由反駁。

  田恆嗤笑一聲,把人揉進了懷中:「你是教的那個,全聽你的。」

  楚子苓伸手環住了對方的腰,沒有更進一步的親密,然而那脈脈流淌的東西,足能讓人心神安定。也許有一天,她也會收幾個徒弟,把自己所知所學傳播下去,直到世間行走,不用再打「巫」的頭銜,「神醫」二字足矣。

  那一日,終會來臨。

  作者有話要說:休息了兩天,讓大家久等惹。更新只恢復到了八點,明日繼續努力,爭取早更>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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