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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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鑼鼓,炮仗,滿地紅妝。

  在這糧荒的年景,有大戶娶親納妾,那就算是全村的喜事。

  轎上的女人名喚嬌蓮雙十年華,是黃溪村有名的美人兒,而納她為妾的男人,是村中豪紳,一個年紀與她爹相當的男人。

  可是誰又在乎呢,燉肉的香氣從巴老爺的院子向外翻卷,被這香氣一拍,誰還管兩人是否登對,祝賀吃席就完了。

  只是在一片歡騰中,卻有個精瘦的男人紅著眼,像匹惡狼般死死盯著花轎,參差不齊的黃牙咬得咯咯作響。

  若不是有隻大手抓著他的脖頸,精瘦的男人老早就沖轎去了。

  但他自己也明白,若是衝擊花轎,必然十死無生。

  巴老爺是個武勛士紳,那些扛轎子的壯漢全是他的護院,個個都有武藝在身,如他這般的,三五個都近不了身。

  可愛情,就是能夠讓人不顧一切。

  哪怕明知前路是死,他也想衝上去,哪怕只能掀開花轎,他也想讓嬌蓮看到,有個男人,願意為了她而死。

  只可惜,這種勇氣被脖頸的大手生生扼住。

  哪怕他嘶吼,哀求,咒罵,那隻大手都沒有絲毫顫抖。

  賴九覺得自家大哥過分冷酷。

  直到目送花轎消失在巴府的偏門,這股血勇才徹底消失。

  頸後如鐵鑄般的大手鬆開,精瘦男子就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雙目無神。

  「別一副死狗的模樣。」

  高大的男子揉著手腕,大咧咧道:「巴山是黃溪村巨富,你可別壞了人家的好姻緣。」

  原本死狗模樣的賴九咕嚕一下爬起來,紅著臉朝身後男人吼道:「嬌蓮不是自願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人父母穿紅戴綠笑得跟花似得,人不願意?我看你是眼睛有大病。」

  高大男子掏掏耳朵,不屑道:「收拾好你的狗臉,跟著!」

  「去哪兒?」

  「吃席啊!」

  高大的男子拍拍肚皮道:「巴山最愛排場,納個妾都要鬧得全村知道,酒席還能次了?你我兄弟這就進去,敞開了吃,把嬌蓮嫁人的失落,全都用食物填滿,豈不美哉!」

  作為黃溪村的混混,兩兄弟對於村中的黃白喜事,可謂是從不落下。

  可這一次,賴九卻說什麼也不肯:「不去,我賴九今日就是餓死,去城外刨土,也決不踏入巴府一步!」

  「不去?」

  「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

  「那你還是不餓,我自己去。」

  感覺自家兄弟腦子也有了大病的男人搖搖頭,自顧自向巴山的院子走,之丟下精瘦的男人孤零零站在秋風裡。

  隨著花轎入院,鑼鼓聲漸熄,人們踩著滿地紅紙往院裡擠,喧鬧的街道轉瞬間空空如也。

  只有賴九,「嗷」得一聲,仿佛敗犬。

  ……

  在這糧荒的年景,尋常人家連百米都捨不得吃,何況是菜、肉。

  可巴老爺到底是崇明城退下的武勛,哪怕是納個妾,排場也是足得很。

  雞鴨魚肉、米麵饅頭,燉菜蔬果、甚至還有酒水!

  這可比尋常人家過年還要豐盛,這哪是納妾擺酒,分明是全村的狂歡!

  挺著大肚皮的巴老爺領著年歲相當的親家公母,在主席朝著眾人遙遙敬酒。

  就衝著這頓宴席,眼前這必然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恭喜就完了!

  而在這百多張桌台的院子一角,卻有張桌台空空蕩蕩,同其他坐得滿滿當當不同,這桌上只有個男人在大快朵頤。

  這人方臉寬額,斷眉,虎目含煞,山根極高,嘴唇紫紅而厚。

  只是坐著,便比一般人站著還高,兩條同別人腿一樣粗壯的臂膀,手掌張開布袋般大,抓起一隻燒雞就往嘴裡送。

  一口咬下小半隻,「咯嘣咯嘣」連骨頭也不用吐,便囫圇吞進肚裡。

  你說就這麼個凶人,誰敢湊上近前,可不都得躲得遠遠的麼。

  對此,男人也樂意得見,畢竟他是真正的大肚漢,難得有個能吃飽吃好的席,哪裡還想有人來分。

  只見他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鴨,嘴裡還嚼著條魚尾巴。

  他都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吃過這麼豐盛的蓆子了!

  今日一定得吃個撐!

  心中這樣想著,嘴裡便嚼得更是用勁,然後就聽到有人重重摔在旁邊的椅子上。

  竟真有膽大的敢和老子同桌搶食!?

  含煞虎目往邊上一撇,男人差點把咽到一半的魚尾給吐了出來。

  滿身頹廢畫風,同周遭喜慶熱鬧格格不入的賴九低著腦袋,兩手看也不看便往菜盆里抓,抓到什麼便死命往口裡賽。

  全然忘了剛剛在院外說得那番慷慨激昂的話。

  但兇相男人沒有笑他,只是寬慰道:「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講,那種東西,太不實際了。」

  說著,男人便將手中的滷鴨放到賴九面前,舔著粘在手掌的滷料道:「別光吃菜,嘗嘗這鴨子,絕了!」

  賴九沒有抬頭,只是低頭捧著鴨子啃。

  一口...兩口...三口...

  絕個屁...

  這鴨子,忒咸!

  ……

  忘記這席吃了多久,反正最後走的時候,男人扶著牆,而幾個從城裡請來的廚子則是抱頭痛哭。

  或許在他們的生涯里,也沒見過那麼能吃的傢伙吧。

  能夠讓別人長見識,滿臉兇相的男人覺得十分欣慰。

  夜晚的村子幽幽靜靜的,明晃晃的月亮照在路上,滿足地眯起了眼。

  而賴九則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有人說,男人的成長從來不是因為歲月的積澱,而是因為某個瞬間。

  曾經無憂無慮,渾渾噩噩的賴九,在看到嬌蓮的轎子沒入巴府時,便已經不再是原來的自己。

  他咬著牙,朝著男人道:「狗哥,我想換個活法,從今天起,你帶我一起練吧!」

  「唔?」

  男人狐疑的看看賴九,又抬頭看看月亮,嘀咕道:「今兒是什麼了,月亮打西邊出來了?」

  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的賴九咬著牙道:「別埋汰人,這次同以前不一樣了,我一定能堅持住!」

  「這可是你說的!」

  月光下,男人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陰氣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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