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5章 無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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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5章 無題

  乘車來到醫院,離著老遠,衛燃就看到了屬於寫真社的那輛轎車。

  沒辦法,這個時期的鬼子僑民都開始配給制供給燃油,甚至不得不去黑市購買了,能用的起車子的實在是不多,更何況,那輛車子旁邊還有個鬼子警察在站崗。

  「金隊長把車子停在寫真社那輛車子的旁邊吧」

  衛燃用日語說道,「車子上有寫真社的相機,我覺得等下可以為平野先生拍一張全家福。」

  「這個提議不錯!」平野大翔立刻贊同道。

  趙景榮自然沒有異議,輕輕轉動方向盤開了過去,與此同時,衛燃也看向身後,朝平野大翔繼續說道,「平野先生,等下或許還要您來出面才能拿到相機。」

  「請放心」平野大翔滿口答應下來。

  三言兩語間,車子已經停了下來,平野大翔也立刻推開車門,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並且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守在這裡的鬼子警察自然沒有資格拒絕,老老實實的讓開了一步,任由衛燃打開了後備箱,將裝有祿來相機的皮箱拎出來。

  甚至,衛燃還在關上後備箱的蓋子之後,把箱子打開給那位年輕的警察看了一眼。

  這自然沒什麼好看的,但衛燃卻趁著這個機會看了眼後排車廂。

  萬幸,後排車廂座椅上有血,很大的一灘已經接近乾涸的血跡。

  這是個好消息,無論是對於衛燃等人還是對於那位產婦來說。

  對於衛燃等人,這攤血跡掩蓋了昨晚張正歧灑落的血。對於那位埃絲特來說,她無疑出現了產後出血。

  無論出血的原因是移動她的時候的顛簸還是因為自身的原因,至少她被活著送到了醫院,這對於她來說,等同於能活下來。

  只是隨意的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衛燃展示完了皮箱裡的東西之後,其餘人也已經下車,甚至平野大翔還鬼使神差的跑到車門外往裡看了一眼,並且不出意外的注意到了那灘血跡,他的臉上也露出了濃重的擔憂之色。

  「我們走」平野大翔說著已經加快了腳步。

  「剛剛一直沒有問」

  趙景榮拎上兩個食盒,和衛燃以及抱著孩子的平野葵跟著一邊往醫院裡走一邊問道,「平野先生怎麼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

  「我本來就該今天早晨回來」

  平野大翔一邊腳步匆匆的走著一邊解釋道,「但是本該今天晚上才能回家的,是川口天還沒亮就一次次的往兵站打電話詢問,我才得到消息立刻趕過來的。」

  「原來是這樣」

  趙景榮恍然大悟般的說道,「那可真是多虧了川口,還是他想的周到。」

  「川口是個值得信任和託付的人」平野大翔頗為感激的說道。

  衛燃也好,趙景榮也好,包括平野葵都能聽出來,這句話是他的真心話。

  如果沒有戰爭,哥哥大概不會變成那樣,他肯定會和他們成為真正的朋友吧?

  平野葵忍不住想到,她突然覺得,衛燃和趙景榮臉上恭敬的笑容是那麼的刺眼和疲憊。

  在胡思亂想中,平野大翔帶著他們進入醫院來到病房,找到了躺在床上的埃絲特,也找到了正坐在凳子上,靠著牆打盹的張泰川,他的手裡還夾著一支即將燒到手指頭的香菸。

  「川口,川口君。」

  平野大翔親切的拍醒了張泰川,順便還幫他拿走了夾在指間的香菸。

  驚醒的張泰川不受控制的打了個哆嗦,等睜開眼之後,連忙爬起來熱情的說道,「平野先生,您可算回來了!」

  「辛苦你了,川口!」

  平野大翔拍了拍張泰川的肩膀,讓他重新坐下來問道,「美惠子的情況怎麼樣?」

  「大出血,昨天晚上輸了很多血。」張泰川說道,「一直都還沒醒呢」。

  張泰川解釋的同時,平野大翔已經坐在了病床邊,一臉關切的看著睡夢中的埃絲特。

  舉起相機的衛燃卻也注意到了平野葵臉上一閃而逝的厭惡之色,即便如此,他還是認真的找好角度,朝著平野大翔以及睡夢中的埃絲特按下了快門兒,儘量把他們拍的像一對夫妻,恩愛的夫妻。

  不知是不是平野葵有意為之,幾乎就在他按下快門的後一秒,平野葵懷裡抱著的小嬰兒突然哭了。

  這哭聲打破了野鴛鴦之間僅存的虛假唯美,也讓平野大翔下意識的看了過來。

  又或許是母性的偉大,原本昏迷中的埃絲特也因為孩子的哭聲悠悠轉醒,隨後便看到了衛燃,看到了平野葵以及平野葵懷裡的孩子,然後才看到了離著她最近的平野大翔。

  「美惠子,你醒了。」平野大翔關切的說道。

  埃絲特很是反應了一下,隨後輕輕點了點頭,用並不算很熟練的日語有氣無力的回應了平野大翔,接著又感謝了平野葵和張泰川,最後卻特別換上俄語,朝著衛燃說了聲謝謝。

  「平野太太在說謝謝」衛燃主動翻譯道。

  「我們一家確實該謝謝你們的幫助」平野大翔感激的說道。

  「孩子」

  埃絲特怔怔的看著平野葵懷裡的嬰兒,嘶啞著嗓音用生疏的日語問道,「孩子,我的嗎?」

  「是你的」

  平野葵將哭鬧不止的嬰兒輕輕放在了埃絲特的懷裡,「是個健康的男孩兒,他叫墨菲斯,是你賦予他的名字。」

  「墨菲斯,墨菲斯」

  埃絲特輕輕呢喃著她給這嬰兒起的名字,也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這個嬰兒的身上。

  見狀,衛燃沒有再舉起相機,只是和張泰川以及趙景榮對視了一眼,留下食盒退出了這間病房。

  「他還活著嗎?」張泰川直等到走到樓門外,這才重新點上顆煙低聲問道。

  「還活著」衛燃低聲答道,「你這邊遇到麻煩了嗎?」

  「昨晚剛把人送到醫院警察就找來了」

  張泰川心有餘悸的低聲說道,「得虧了大洋馬半路流了不少血,我估摸著時間給兵站打了幾個電話,當時沒有給你們」

  「來的正好」衛燃不等對方說完便低聲答道。

  「下一步怎麼著?」趙景榮低聲問道。

  「都停下來」

  張泰川說道,「等,等正歧好點兒把他送出去,平野小姐和你們說了嗎?蒼井身邊的人是畜生身邊的,這件事透著古怪,咱們要停下來觀望一下。」

  「行,我等下就去通知。」

  趙景榮點點頭,動作隱晦的指了指病房,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管的住嘴嗎?」

  「到了這一步,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張泰川格外灑脫的說道,「踏實住了吧」。

  聞言,趙景榮便不再多問,三人在醫院門口各自抽完了一支煙,這才回到病房。

  此時,埃絲特,或者說美惠子已經半坐起來,那個健康的小嬰兒也被她抱在了自己的懷裡。

  「你們回來的正好」

  平野大翔見他們三人進來立刻說道,「快,幫我們一家拍一張照片。」

  「我來吧」張泰川主動說道。

  聞言,原本已經舉起相機的衛燃愣了一下,隨後連忙將掛在脖子上的相機摘下來遞給了張泰川。

  與此同時,原本坐在病床邊的平野葵也順勢站起來,後退了幾步讓開了拍照的空間,顯然,她並不想入鏡。

  連拍了兩張照片,平野大翔說道,「小葵,川口,你們都回去休息吧,這裡我來陪著就好了。」

  「那些警察怎麼辦?」平野葵問道。

  「不用管他們」平野大翔哼了一聲,「讓他們有什麼問題都來問我就好。」

  「平野先生」

  張泰川開口說道,「我建議不如讓小葵小姐暫時住在你和平野太太的家裡吧,麗華戲社那邊剛剛發生了槍擊案,而且昨天中槍的好像是蒼井先生,我擔心我擔心是衝著咱們的生意來的。」

  「確實需要擔心這個問題」

  平野大翔點點頭,隨後卻站起身,「你們三個,和我來一下。」

  聞言,剛剛進來的衛燃三人轉身又跟著平野大翔離開了病房,並且再一次來到了外面。

  「蒼井先生死了」

  平野大翔說道,「那位閻隊長失蹤了,你們覺得是誰動的手?會不會是城外的那些游擊隊?」

  「這」

  張泰川和趙景榮對視了一眼,又齊刷刷的看向了衛燃。

  「你們,你們二位可別看我啊。」

  衛燃慌忙說道,「我昨晚可都」

  「龍之介,麻煩你去車裡幫我把外套拿過來可以嗎?」趙景榮開口說道。

  「這好吧,我這就去。」

  衛燃說完,轉身走向了遠處的那輛屬於兵站的汽車。而在他的身後,平野大翔的眼中也已經滿是殺意。

  「平野先生」

  趙景榮最先開口說道,「我覺得對蒼井先生動手的不會是外面的游擊隊。」

  「說說你的看法」

  平野大翔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目光都沒離開越走越遠的衛燃。

  「蒼井先生取代的是穆老闆的那份生意」

  趙景榮說道,「穆老闆的生意,本質上其實是武藏先生的生意。我認為,這也是穆老闆藉口成婚離開申城的原因。

  在沒有武藏先生的支持之後,穆先生在我們的生意裡面其實並非不可取代。」

  「所以動手的是穆先生?」平野大翔終於把視線放在了趙景榮的身上。

  「他也沒有必要」

  張泰川嘆了口氣,「就算沒有蒼井先生,還會有渡邊先生,鈴木先生,或者山口先生。

  沒有武藏先生,只憑穆老闆自己守不住他們的份額。這個對於穆老闆來說是註定會失去的。

  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沒必要為了一個註定會失去的生意去殺了蒼井,更不會為此得罪您,平野先生。」

  「我也這麼認為」

  趙景榮跟著說道,「我覺得有理由動手的是武藏先生。」

  「所以是他?」平野大翔看向了遠處走來的衛燃,他的手也摸向了腰間的槍套。

  「不不不,不是這個武藏龍之介,是武藏野寫真社真正的社長,已經離開申城幾個月的那位武藏先生。」趙景榮糾正道。

  「我也認為是他」

  張泰川像是沒看到平野大翔的小動作一般點點頭,「蒼井先生動的是武藏先生的蛋糕,至於龍之介,他更沒有必要動手。

  他又不在我們的生意里占據任何的份額,我甚至認為,他恐怕巴不得武藏先生一輩子不回來,那樣寫真社就是他的了,那輛車子也是他的了。」

  「你們的意思是說,武藏先生在申城另外安排了人?」平野大翔皺起了眉頭。

  「我們最近幾個月的交易都沒有留出武藏先生的那一份」

  趙景榮說道,「尤其入秋以來,連燃料的黑市交易都不通過穆老闆了,只有些大米的生意偶爾還會交給他的人來運作,但是那些生意能值多錢。」

  「現在穆先生被蒼井先生徹底擠走了」張泰川笑著說道,「然后蒼井先生就遭遇了槍殺,而且武藏先生還不在申城。」

  「那位攝影師還給自己的弟子武藏的姓氏」

  趙景榮跟著說道,「我聽說在很久之前,還給他弄到了招核國籍的護照。

  我幾乎可以肯定,這些都是那位先生的後手,龍之介恐怕只是個可憐的替罪羊罷了。」

  「我也這麼認為」張泰川說道,「龍之介在攝影方面確實有天賦,但他可不是個多麼聰明而且膽子大的人。不過嘛」

  說到這裡,張泰川看了眼拿著外套往回走的衛燃,壓低聲音說道,「蒼井先生已經死了,平野先生倒不如抓住這個機會收買一下龍之介,萬一武藏先生回來,他也許能給我們帶來驚喜。」

  「我們?」

  平野大翔笑了笑,輕輕拍打著張泰川的肩膀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我以為你會站在武藏先生那邊的。」

  「武藏先生已經幾個月沒有音信了」

  張泰川坦然的說道,「而且我和平野先生已經是朋友了,我當然要幫助我的朋友。」

  「你會得到你想得到的東西的」

  平野大翔說完看向越走越近的衛燃,「龍之介,剛剛不要誤會,川口和金隊長剛剛是在幫你洗清嫌疑,好了,現在你們帶著小葵還有孩子回去吧,他們的安全就交給你們了。」

  「請您放心吧!」衛燃立刻拍著胸脯做出了保證,「我們一定保護好他們」。

  「等休息夠了,記得幫我們把照片洗出來。」

  平野大翔說完,又帶著他們回到病房,讓平野葵帶著孩子跟著他們離開了醫院。

  「剛剛美惠子不,埃絲特,剛剛埃絲特又想抽大煙了。」

  平野葵直等到車子跑起來這才憂心忡忡的說道,「我擔心她她也許活不了多久」。

  「為什麼?」負責駕車的趙景榮問道。

  「她的身體太虛弱了」平野葵說到這裡不由的打了個哈欠,「她能把這個孩子順利的生下來或許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回去好好休息吧」

  同樣坐在後排的張泰川開口說道,「昨天昨天謝謝你願意救他。」

  「沒什麼,這沒什麼。」

  平野葵連忙擺擺手,只是難免,她又開始擔憂起了張正歧,「等下我可以去看看他嗎?」

  「看情況吧」張泰川模稜兩可的答道。

  聞言,抱著小嬰兒的平野葵嘆了口氣,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便不再說話。

  在沉默中將車子開到了弄堂口,趙景榮開口說道,「你送平野小姐回去吧,衛燃,我們去把剛剛拍的照片洗出來。」

  「好」衛燃愣了一下之後立刻應了下來。

  張泰川下意識的看了眼趙景榮,卻並沒有說些什麼,只是將相機遞給衛燃,帶著平野小姐走進了巷子口。

  「有話說?」衛燃等趙景榮關上車門這才問道。

  「狸貓換太子這件事瞞著他們」趙景榮說道。

  「瞞著二叔?還有平野小姐?」

  「沒錯,還有喬安。」

  趙景榮說道,「當初買下那大洋馬,給她抽大煙,這才害了那個孩子,你二叔你二叔擔子太重了,讓他鬆快鬆快吧。」

  「好」

  衛燃點點頭應了下來,他沒問買下大洋馬是誰的主意,更沒問給她抽大煙是誰的主意。

  他也已經看明白了,趙景榮也好,那位二叔張泰川也好,尤其已經離開申城的林喬安,這些人的路數可謂不正也不邪,他們和紅藍兩家似乎都沒有什麼瓜葛。

  「你覺得你覺得正歧能活下來嗎?」趙景榮又一次問道。

  「我不知道」衛燃搖搖頭,他真的不知道。

  「你回去,給他拍幾張照片吧。」

  趙景榮嘆了口氣,「他娘他娘還活著呢,好歹是個念想。」

  「好好」

  衛燃應了這差事,卻又在沉吟片刻後問道,「來得及讓他們見上一面嗎?」

  「來不及,來不及呀」

  趙景榮嘆息道,「銘鄉戲班子的不少家眷,都被喬安安排去了美國避禍。這一來一回哪來得及唉!」

  「我會給他多拍幾張的」

  衛燃在嘆息中推開了車門,這是他唯一能做出的保證了——只是拍幾張照片。

  等他回到埃絲特的家裡,張泰川和那位管教媽媽一個在二樓窗邊,一個在一樓的院門口守著。

  「我去給他拍幾張照片」衛燃低聲說道。

  「是是得提前拍幾張了,去吧。」

  張泰川擺了擺手,任由衛燃走進披灶間,在另一位老媽子的指引下穿過地道來到了隔壁。

  等他走進那間仍舊瀰漫著消毒水味道的手術室,張正歧依舊沒有醒,但這間屋子裡除了眼眶紅腫的小五之外,平野葵也來了,她正舉著相機,給張正歧拍著一張張照片。

  「衛衛先生」

  平野葵在看到衛燃之後愣了一下,隨後小心的問道,「你你能幫我和他拍一張嗎?我」

  說到這裡,平野葵毫無徵兆的淚流滿面,「我怕我以後見不到他了,我怕我忘了他。」

  「你你打算怎麼拍?」衛燃嘆息道。

  「我我躺在他旁邊就好,就這樣拍吧。」

  平野葵說著,已經費力的將旁邊的一張八仙桌拽了過來,和張正歧躺著的那張簡易手術台並在了一起。

  無力的嘆了口氣,衛燃說道,「我來幫你吧」。

  「謝謝,謝謝。」

  平野葵一邊一遍遍的重複著,一邊和衛燃一起,將桌子抬過去,隨後笨手笨腳的爬上去,躺在了八仙桌上,努力將上半身和昏迷中的張正歧依偎在一起,努力扯起一個足夠努力卻依舊不是那麼燦爛明媚的笑容。

  「唉」

  衛燃長長的吁了口氣,邁步站在了一把椅子上,舉起了祿來雙反,將他們二人的上半身套進了取景框裡,輕輕按下了殘存著血腥味的快門。

  這張照片

  或許便是他的一輩子,又或許便是她的後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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