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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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融水以西,距離柳城約八十里。

  趙平安站在高處的大雨中,看著遠方的山道出神,老撐站在側後方給他撐著傘。

  從這裡能看見正有不少民眾背著包裹,牽著或大或小的孩子,困難的走在泥地中,朝「行營」而來。

  現在的廣西徹底亂了,兵荒馬亂,烽煙四起。

  除了賊軍四處征繳糧食殺人之外,提舉廣西馬步軍事陳署也基本不主動作為,很消極。於是早前那些無人節制、看不到往後希望的戰敗逃亡的小股兵將,經歷了害怕,慌亂,饑荒的現在,也已經開始對百姓明搶甚至是殺人!

  入廣至今已五十多日。

  所見之處真的是滿目瘡斑,有些逃難的民眾死在荒野里,甚至不知道是餓死病死,還是被殺死的?又是被誰殺死?

  這樣的惡劣環境中,抱團取暖是人們的天性,導致逃難的民眾也都追著廣南行營再跑。

  現在大雨中的山路上,能看到婦女摔倒後,小孩子只會哇哇大哭。然後婦女再起爬起來,有氣無力的牽著小孩子走。

  這是因為趙平安和呂世傑現在已經成為了一面旗幟:生存的希望!

  儘管當前廣南行營的條件仍舊極其惡劣,處境也十分危險,總被儂智忠部死死追擊著。

  但時至今日,投奔廣南行營能獲得這人命賤如狗時節里的最大生存機會,已成了這片大地上的共識。

  別看自始至終就在不大的區域內迂迴,廣南行營至今已救了太多人,整合了越來越強大的軍隊。

  從來沒有人敢相信,猶如喪家犬逃亡的廣南行營能越打人越多,越打越精銳。

  然而就真的發生了,面對來勢洶洶的儂智忠精銳,廣南行營五戰五捷,且戰且逃,不但人越來越多,士氣和素質也在不斷的增加中。

  到現在,戰鬥部兵力已達四千,隱然形成了能和儂智忠部針鋒相對之勢。

  「這簡直是個奇蹟!」

  撐著傘的老廖道,「若不是先生,逃難的民眾沒地方去,看不到希望,必然會死更多人。若不是先生不斷接納戰敗逃亡的兵將,允許戴罪立功有後路,那他們被逼急了也會狗急跳牆,近一步去傷害百姓,甚至被廣源蠻人驅使去殺戮。」

  老廖越說越感慨:「遙想當時,跟著先生自江南起兵時區區九人,至今短短五十日,就轉戰了東西南北四千多里路,先生釜底抽薪,相當於幾個方面切斷了南軍的兵員補給,糧食補給。且最大程度拯救了廣西民眾,或許別人不知,但咱們廣南行營自身知道,先生功在社稷,將來一定有大福報。」

  趙平安看著大雨中逃難而來的源源不斷的民眾道:「進廣西前,這輩子我甚至沒有真正恨過誰。來了後,南征北戰這幾千里,我看見了三千部電影加起來都沒那麼多的屍體,親手宰了那隻啃食小孩屍體的野狗後,心裡的那股勁又回來了,仍舊不算狠勁,但生生不息綿綿不絕,我就想做成這事。」

  「……」

  說起這事老廖就想捂臉。殺野狗誓師時,乃是老廖親手困住狗的四隻讓他動手的,但他都殺的極其狼狽。

  另外就是,現在許多半大孩子和婦女都會拿刀作戰了,但這書生轉戰數千里以來,即使身在前線也沒帶過一次刀,沒參與砍過一個敵軍。

  該怎麼評價這書生沒人知道。說他膽小呢,也不對。

  在所有人都膽寒、都對未來不抱有希望的那陣子,是這書生最冷靜,領著隊伍,五次遭遇戰五次勝利,不但逃出生天,還殺傷儂智忠部近千人,獲得了關鍵的裝備和口糧。

  另外約有兩百多個逃亡下來的宋軍,被他下令收繳了兵器後處決了,眉頭都沒皺一下。

  也就是說入廣以來,這個不拿刀的書生已幹掉了一千多性命。

  「一將功成萬骨枯!」

  老廖知道只要廣南行營不滅,將會有更多的人被他斬殺。

  關於那兩百多宋軍的事現在都還壓著沒報。因為他們是桂州知州陳署派出來的嫡系軍。一但消息公布,害怕引起政治上的大地震,與此同時不利於接納其他逃亡兵將。

  當時關於處決一事,趙平安和呂世傑出現了嚴重分歧,呂世傑說死不願處決已認錯的宋軍,尤其在這用人之際,在這兩廣山河千瘡百孔之際。

  但確實是因隊伍里聚集了太多百姓,有不少人血淚控訴、並指證那個宋軍營殺良冒功,處決了許多村民當做敵軍去報數。

  到最後趙平安力排眾議,偷偷決定處決。

  呂世傑得到消息、趕著去喊「刀下留人」時,只看到了滿地屍體。

  他們是在已配合認罪、哭喊著要戴罪立功的情況下,以跪著的姿態被排隊處決的。

  當時呂世傑急得哭起來:「你好歹留下大多數,殺掉指揮官就行!」

  當時趙平安說:「事情不是近期發生,也不是一次性發生。這麼久時間,即使沒參與殺人的士兵,沒選擇離隊,沒選擇出聲,沒選擇密報,而選擇了接受?那就斷然不是隨波逐流,這是同流合污,這樣的隊伍再能打書生我也不要,話放在這裡,將來我寧願放過賊軍,也不會放過這些人,絕不!」

  回憶著以往的現在,雨越來越大了。

  老廖的傘已經沒法遮掩了,但無奈趙平安沒有要走的意思。

  又站了許久,趙平安道:「雨越來越大,最後一次過融水時我已發現了不對,水位暴漲了許多,而那時雨還沒那麼大。」

  老廖道:「先生的意思是?」

  趙平安道:「持續下去黃河要決口,若真發生,對我大宋的信心和士氣打擊將更嚴重!那兩廣也要在黑暗中掙扎更久,因為本就已經全線告急的糧食供給也不會有了,以皇帝心性,必然對災區救濟並免稅,此外河水的變動會影響水運,多重因素下,除了兵災,極其嚴重的糧荒和疫病會陸續發生!」

  老廖微微色變,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就是大宋現在的環境,風雨飄搖,千瘡百孔。

  這還是西夏沒鬧事,又以歲幣把遼國伺候得和和氣氣的情況下,否則,沒人敢去想像後面的結果。

  「報——」

  一個軍士跑到近前道:「先生,呂相公叫您回去。」

  「不去。」趙平安擺手:「回去就只能聽著他嘮叨,決戰決戰,整天讓我決戰,他根本對力量的應用一無所知,卻總要裝作很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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