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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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見了,親愛的,我就要回去了~」上原萌枝手撫船舷,一臉決然地唱道。

  源清素、神林御子、姬宮十六夜,坐在甲板的白色椅子上。

  白子雙手背在細細小小的腰肢後面,迎風屹立在船頭,像是海軍船長,小蝴蝶坐在她肩頭,很有風情按住被風吹起的頭髮。

  「我唱得怎麼樣!」上原萌枝回頭問三人。

  「什麼怎麼樣?」源清素反問。

  「《津輕海峽冬景色》啊!你們沒聽過嗎?」

  「電影?」

  「歌!石川小百合1977年1月1日發行的第15張單曲!」

  「77年?你真的是17歲女子高中生?」源清素上下打量她。

  「啊,被欺凌了,我要從這裡跳下去。」

  「這個我看過,《鐵達尼號》。」源清素說。

  「我在生氣啊!」上原萌枝轉身,雙手作喇叭,朝天上的海鷗大喊,「清素哥,你這個笨蛋」

  「豬仔,你這個笨蛋」白子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上原萌枝身邊,跟著她一起喊。

  「豬仔,你這個笨蛋」小蝴蝶站在白子肩上,吼完,累得一屁股坐肩上。

  天空碧藍如洗,一眼望不到盡頭,海水深藍。

  三層高的白色渡輪,打破海面的平靜,激起白色浪花,往高松港駛去。

  源清素笑著扭頭看向兩位巫女。

  ◇

  高松的電車十分悠閒,車廂只有兩節。

  穿過高高的玉米田,晃過如懸掛黑寶石的葡萄架,斜坡上種有蜜橘。

  沿海邊行駛了一會兒,在某個地方突然一拐,進入市區。

  兩側川流不息的高樓、住宅區,過了一會兒,從公園、工廠和公寓前經過。

  白子和小蝴蝶臉貼車窗,出神地觀看陌生地方的風景。

  在她們眼裡,一切都那麼新鮮。

  上午四處轉了一圈,中午在栗林公園附近吃了烏龍麵,吃完直接進去散步。

  公園的路都是石子路,滿池的荷花別樣紅,頭頂松樹的樹枝蜿蜒奇特,以天空為背景,像一副藝術畫。

  「我們去前面坐坐吧!」走累了,上原萌枝指著一處亭子建議。

  「好。」源清素應道。

  「據說栗林公園以前是某位大名的私人庭園呢。」邊走,上原萌枝邊充當導遊,「後來得罪了陛下,被廢掉爵位,這座庭院才對外開放。」

  關西的陛下京都之主。

  「這位大名做什麼了?不會又是因為遲到吧?」源清素低聲問姬宮十六夜。

  「我怎麼知道?」姬宮十六夜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幾百年前的事了,不過那個大名我倒知道是誰,是」

  「松平氏。」源清素彈了彈手裡的旅遊手冊,「這上面寫了。」

  「清素哥,走快點!我要吃抹茶冰淇淋!」上原萌枝已經快到了。

  眼前這座名為掬月亭的地方,更像是茶室,根據旅遊手冊上記載,這裡的確是以前松平氏接待貴賓、賞景的地方。

  「只要700円,就能享受古代貴族的生活,不錯,划算。」源清素笑著對兩位巫女說。

  神林御子沒什麼看法,不過看她的表情,雖然一天沒怎麼說話平時也這樣但心情還不錯。

  姬宮十六夜則嘆了一口氣。

  「我在家就是貴族的生活,你帶我出來玩,結果玩的是『花錢享受貴族的生活』,簡直是彼岸花去看曼珠沙華和紅花石蒜。」她說。

  「彼岸花?曼珠沙華、紅花石蒜?」源清素對花不了解。

  「同一種花。」姬宮十六夜敷衍地說了一句。

  「……刨冰?抹茶冰淇淋?」

  「刨冰。」

  「神林小姐?」源清素又問神林御子。

  「冰淇淋。」

  「萌……」

  源清素老師話沒說完,上原萌枝同學就舉起手,說:「我兩個都要!」

  「你們先進去,我去排隊買。」他說。

  買的時候,多買了一份冰淇淋和紅豆刨冰,給了白子和小蝴蝶。

  四人坐在有屋頂的榻榻米露台,露台下方就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河水。

  白子脫了鞋,坐在烏篷船頭洗腳,時不時舔一口冰淇凌。

  小蝴蝶坐在她身邊,腿距離水面還有半米的距離。

  這是需要額外付錢的遊船,船上坐著四個戴草帽的遊客,還有撐船的工作人員。

  屋外烈日炎炎,亭中涼風習習。

  吃著冰淇淋,滿目清涼,悠哉悠哉的在院內停留了將近一個小時。

  從栗林公園出來,中途買了滑板,幾人最後去了屋島。

  屋島不是島,是山。

  山中很安靜,連蟬鳴鳥叫也是靜的一部分。

  上山的路兩側,搖曳著蔓草,頭頂的樹枝交錯,幾乎形成隧道。

  走到半山腰,樹叢中躥出一隻松鼠,愣愣地站住路邊,望了幾人一眼,又像走錯廁所一樣,急急忙忙地躥回林子。

  「老鼠!」白子和小蝴蝶追了上去。

  『那是松鼠。』源清素心裡說了一句。

  在他身後,踩著滑板的上原萌枝,她從後面抓住源清素的肩,把他當人力車。

  「山上有什麼好玩的?」姬宮十六夜手裡拿著一根草,墨鏡下的小臉雪白,雙腿修長。

  不看盤起的古典長發,完全是美極了的都市女郎。

  源清素翻開旅遊手冊。

  「我看看山上有屋島寺、海洋館,可以俯瞰瀨戶內海、整座高松城,還能遠眺瀨戶大橋。」

  「就這些?」

  「還有一排鳥居。」

  「京都,伏見稻荷大社的鳥居,綿延,一望無際,走完那條鳥居隧道需要3個多小時,你讓出生在京都的我,來看什麼『一排鳥居』?」

  「你今天是生理期?」源清素合上旅遊手冊,問她。

  「什麼意思?」姬宮十六夜手指一壓墨鏡,令人聯想到黑曜石的雙眸,盯著他。

  「隱約覺得你今天好像特意和我做對,如果是生理期,直接和我說好了,作為醫生,並不在乎這些。」

  「笨!」姬宮十六夜將墨鏡帶回去,「當然是你給御子寫情書,卻不給我寫,我生氣了。」

  「哦」上原萌枝發出驚奇的起鬨聲。

  「哪有同時給兩個人寫情書的?我又不是渣男。」源清素說。

  「給兩個人寫情書不可以,但在有女朋友的情況,還給別的女人寫情書就可以?」姬宮十六夜問。

  「咦?」上原萌枝將腦袋從源清素肩上探出來,「清素哥,你在和十六夜姐交往嗎?你一個人想占兩位美女,讓我怎麼辦?」

  「什麼你怎麼辦?」源清素拿開她的手,往前走了幾步。

  上原萌枝腳一蹬,滑板往前一衝,靈活地追上來,又把手搭在源清素肩上。

  「我也想找一個像十六夜姐、御子姐那樣漂亮的女朋友。」

  「你清素哥我還想要呢。」

  「嗯嗯!這兒!」姬宮十六夜臉湊過來,指著自己。

  「十六夜你很漂亮,但我喜歡的是神林小姐。」源清素遠離她幾步。

  靠那張驚艷華美的臉太近,對心臟不好,不管你愛不愛她。

  姬宮十六夜一嘟粉嫩的嘴,正要說話,後面走來一隊人,統一的著裝:白衣、斗笠、金剛杖。

  斗笠上用漢字寫著同行二人。

  引起源清素等人注意的,不是他們,而是在他們身邊的式神,有猴子,有蛇,有烏龜,有牛,有佛珠,有舍利,有寶塔,有人形。

  這些式神,能穿衣服的,都穿著白衣;能戴帽子的,戴著斗笠;能拿東西的,手拿金剛杖;

  不能穿衣服的,則簡單裹一塊白布。

  在現實世界裡,不過五人,但加上式神,卻是浩浩蕩蕩。

  「這些人是來朝聖的。」上原萌枝說。

  出生在四國的空海大師,在這片土地進行了《虛空蔵求聞持法》等嚴酷的修行方式。

  其中一種修行方式,就是在洞中面對大海枯坐,不吃飯,只喝水,足足四十九天。

  再這之後,他已經面有佛光,是東瀛佛門無可爭議的第一,於是改姓『空海』,作為遣唐使前往唐朝。

  接下來,就是在長安的青龍寺中,跟著惠果大師學習佛教密教的一切。

  之後成就金剛,帶著《金剛頂經》、《大日如來經》返回東瀛,被當時的【京都之主】召見,賞賜了高野山。

  而他在四國修行的88個寺院,被稱為四國88所靈場。

  所謂朝聖,就是循著空海大師的足跡,遍訪88所靈場,進行空海大師當年的苦修。

  斗笠上寫的「同行二人」,不是指一起朝聖的同伴,而是朝聖者本人和空海大師,意思是:空海大師與我同在。

  對於普通人,朝聖之路,是給祈禱家人安康,或是磨鍊自己意志,或是旅遊;對於修行者,卻是真正的修行。

  眼前五位朝聖者有男有女,個個面無表情。

  斗笠上除了「同行二人」,還寫了一首偈子:「迷故三界城,悟故十方空;本來無東西,何處有南北」。

  朝聖者頭頂這樣的偈子,就是在表明自己的決心不畏生死,超脫生死。

  88所靈場,每一場都代表一種痛苦的修行,能堅持並活著走完全程的修行者,至今沒有超過一百個。

  也就是說,從有朝聖開始,距今一千兩百多年,完成朝聖的,平均一百年都沒一個。

  五位僧人帶著他們的式神走過來,經過源清素他們時,齊齊彎腰行禮,之後一言不發,繼續朝著山頂的屋島寺而去。

  上原萌枝沒覺得哪裡不對,只以為和尚喜歡對人行禮。

  等朝聖者不見,幾人也邁開腳步,繼續登山。

  不久,偶爾抬頭,在一片濃綠中,已經隱約可見寺廟的檐角。

  進了山門,便看見眾多的佛像,有石佛像,也有銅佛像。

  正殿邊上,就是源清素之前說的一排紅色鳥居數量很少,十幾座。

  鳥居旁有兩個狸貓(大概)石像。

  寺院中浮動著和煦的陽光,庭中石桌石凳,白得耀眼,像自身發出潔白的柔光。

  連屋瓦似乎都被曬暖。

  源清素幾人正在獅子靈岩展望台,眺望瀨戶內海時,一群僧人突然走過來。

  領頭的身穿黑色袈裟,四十歲的樣子。

  他們先是向神林御子和姬宮十六夜行禮,之後對源清素行禮。

  「源閣下。」

  「您好。」源清素也微微頷首。

  「歡迎閣下來屋島觀光。」和尚說。

  「有什麼事嗎?」源清素直接問,身邊上原萌枝的眼睛,已經被疑惑填滿了。

  和尚說明來意,想請源清素說法。

  因為源永德等人,他進入《大日如來咒》第二轉的事,早就傳開了。

  「說法就算了,我和你們一起做一次功課吧。」源清素說。

  和尚不做任何強求,雖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立馬答應了。

  跟著這些人去屋島寺的路上,上原萌枝忍不住偷偷問:「清素哥,他們為什麼請你講座啊?」

  「因為我是東大的學生。」

  「可是你是學醫的呀?」

  「你知道藥師如來嗎?」

  上原萌枝左手抱著滑板,右手在後腦勺撓了撓,糊塗了。

  進了佛堂,早有人召集了全寺僧侶,暫時在屋島寺修行的朝聖者,也都來了。

  「想參觀或者參加的遊客,也都讓他們來吧。」源清素說。

  「好。」應該是主持的和尚,點頭答應。

  「我去了。」源清素對兩位巫女說。

  「出家嗎?」姬宮十六夜笑著問。

  「出家雖然也能娶老婆,但還是算了,我不喜歡男人太多的地方。」源清素走到上首,在主持給他安排的蒲團坐下。

  佛堂內擠滿了人,以源清素為首,如扇貝般展開。

  神林御子、姬宮十六夜、上原萌枝,立在佛堂最右側。

  門外,遊客們好奇地張望著。

  香菸裊裊,供奉的是釋迦牟尼、觀世音、地藏王,空海大師在最下面。

  源清素拿起木棰,在木魚上一敲。

  「篤!」

  天地一片寂靜。

  「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

  「大眾!」

  「當勤精進,如救頭燃,但念無常,慎勿放逸。」

  嗓音靜靜的,帶著餘韻。

  霎時間,明明沒有使用神力,他整個人卻明亮閃爍,充滿佛性。

  佛堂的人們幾乎產生一種錯覺,仿佛看到了佛。

  所有僧人,情不自禁跟著齊聲念誦《警世偈》。

  大殿內嗡嗡作響,音節密集,氣象莊嚴。

  遊客們站門外聽,只覺得聲勢驚人,排山倒海,仿佛全世界的人在誦經。

  誦經的具體內容,他們聽不清楚,但聽在耳朵里,心卻跟著靜下來,有一種心滿意足的舒適。

  所有人如痴如醉,覺得這就是佛祖的聲音,仙人的話語。

  然而,在某一刻,源清素突然停下來。

  眾人恍然驚醒,心裡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他們不解地望向首座那人。

  只見源清素望著屋頂,眾人看去,原來是一隻迷途的鳥。

  鳥在屋頂飛來飛去,盤旋在釋迦牟尼的頭頂,尋找出路。

  也許是佛堂突然安靜,也許是累了,鳥兒降落,落在佛像拈花的手掌上。

  它在佛的手心蹦蹦跳跳,宗教的肅穆、生命的華美,於剎那間,相互契合,彼此輝映。

  眾人摒棄凝神,不敢打擾認真觀看的源清素。

  「看出什麼了?」只有姬宮十六夜開口問。

  源清素笑了一下,回答:「天有星辰,地有露華,上有如來,下有飛鳥。」

  神光涌動,超邁出塵。

  在修行者眼裡,只覺得源清素通體金光,空靈蘊藉,佛光懸於腦後。

  他端在那兒,卻如佛懸於虛空,深不可測。

  在普通人眼裡,是下午的陽光,穿過林間樹梢,穿過佛堂,獨把光明灑在源清素身上,熠熠生輝。

  誰也不知道他領悟了什麼。

  做完功課,應主持的請求,源清素回憶自己頓悟時的心境,寫下一句偈語:

  「誦偈三千首,不如鳥兒落佛頭,如來無戒律」

  運筆堅定,神采飛揚,甚至帶著一絲可以稱為『跋扈』的東西。

  如來無戒律,不僅指大日這位如來,也指他自己。

  那時候,二十歲的源清素,還不知道「大日如來咒九轉·自性本空」的道理,只認為自己是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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