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十六夜、十七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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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宮十六夜走到近前,放下裙擺,笑嘻嘻地望著呆呆的源清素。

  源清素回過神,笑著行禮:「參見陛下!」

  「免禮。」姬宮十六夜用【京都之主】的威嚴聲線,素手虛抬。

  源清素抬起頭,兩人看著對方,同時笑起來。

  「十六夜姐姐,厲害啊。」源清素佩服道。

  「沒清少爺你厲害。」姬宮十六夜笑著說,「四個月的歌仙、香葉冠的主人、古往今來,東瀛第一天才。」

  「也是,好像是沒我厲害。」源清素挺直腰杆,負手而立。

  姬宮十六夜沒說話,只是用那雙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帶著笑意的雙眸,直勾勾地瞅著他。

  源清素覺得她那頭黑髮,就像『星空液』,是用冬日裡最黑的黑夜作為材料,由魔女親手紡成的黑線。

  再這麼沉默下去,會有危險。

  「找我什麼事?」他問。

  「你忘了?如果我能比得上神林御子,你就答應我一個條件,你看傻了兩次吧。」

  姬宮十六夜歪著頭,嬌笑著在兩人之間豎起兩根手指,姿態昳麗,手指嫩得好像咬一口,就會流出甘泉水來。

  「我這個腦袋,」源清素揉著頭,「現在全是香葉冠里的經文,以前的事都記不得了。」

  「真的?」

  「嗯。」源清素點頭。

  「其實你是我的奴隸。」姬宮十六夜一本正經地告訴他過去的事。

  「我是失憶,不是變傻。」

  「哼。」姬宮十六夜轉過身,「就只知道你會耍賴,我回去了。」

  嘴上這麼說,她只是背對源清素,並沒有邁出一步。

  源清素在她身上,看見一頭張開嘴的毒蛇,等他自己走進去,這比什麼蘆屋道滿的「絕滅咒」厲害上千倍。

  「好吧好吧。」源清素沒能抗住。

  他拿過姬宮十六夜手裡的燈籠,幫她提著,說:「一個條件,但不能太過分。」

  姬宮十六夜又笑嘻嘻地轉過身來,伸出空無一物的雙手,勾住源清素的脖頸。

  「我怎麼捨得讓你做過分的事呢。」她口吻親昵,能聞見她嘴裡的香氣。

  「現在就很過分。」源清素不敢直視近在眼前的俏臉,用眼神示意她勾住自己的雙臂。

  明黃色的金線唐衣,寬大的衣袖稍稍滑落,露出蔥一般的手臂,他甚至不敢伸手拿走。

  「到底什麼事?」他問。

  「陪我轉一圈。」姬宮十六夜依然保持勾住他脖頸的姿勢。

  「轉一圈?去哪?」

  「除了鴨川,哪裡熱鬧,我們就去哪裡這個條件不過分吧?」

  「不過分,甚至很寬容,我還以為你要我做你男朋友。」源清素說。

  「想得美!」姬宮十六夜右手戳著他鼻尖,笑了一聲,帶著香風離開他。

  她朝前面走了幾步,源清素正要跟上,她又忽然回頭。

  姬宮十六夜嘴角微微揚起,露出高高在上的挑釁笑容:

  「那種事,我要讓你自己跪下來求我。」

  任情嬉笑,打趣撒嬌,長相驚艷華美、艷麗又天真。

  源清素突然想起神林御子說過的『徒勞』任何人想抵禦姬宮十六夜的魅力,都是徒勞。

  但他已經決定對神林御子一心一意。

  源清素笑著說:「這就恕臣不能從命了。」

  「你也配自稱臣?一介庶民。」姬宮十六夜鄙夷道,依然好看。

  「那正好,明天你給我封一個,最好是白拿錢,但不用幹活的那種。」

  「我可以給,你敢接受嗎?」姬宮十六夜歪著頭,笑吟吟地瞅著他。

  「敢,為什麼不敢?」

  姬宮十六夜裝模左洋地嘆了口氣,邁著優雅的步子,朝遠處走去,嘴上說:

  「說你是呆子,你就真成呆子了?如果可以給,剛才我當場就給了,不過這樣一來,你就是關西的人,怎麼從關東那邊拿好處?」

  源清素走到她身邊,給她打燈籠。

  「一個爵位嘛,無關緊要,說不定反而會刺激大御所,給我更大的好處。」

  「給你和神林御子賜婚?」

  「可以這樣?」

  「可惜啊,關西沒有神巫,只是伊勢神宮的巫女,你要不要?」

  「這不是神巫和伊勢巫女的問題,我不喜歡賜婚,喜歡靠自己的本事。」

  「嗯哼。」姬宮十六夜笑起來。

  「怎麼了?」源清素好奇地看著她明麗的側臉。

  「沒什麼,只是發現」

  「發現?」

  「沒什麼。」

  源清素凝視得意洋洋的她,持續了三秒,又撇開臉,看向前面。

  「怎麼了?」姬宮十六夜好奇地問。

  「沒什麼,只是發現」

  「發竟然敢戲耍我,明天就下令讓你去把城裡的櫻花瓣全撿起來!」說著,她伸手去掐源清素的腰。

  「你可管不到我!」源清素扭開。

  「關西都是我的,將來我還是東營之主,你能跑去哪兒!」姬宮十六夜笑著說。

  ◇

  夜裡九點,「八坂神社」附近全是攤位,來往的人穿著浴衣。

  攤位上懸掛著很多燈籠,在夜色中,像發出橙光的水母一樣,閃爍著朦朧的光芒。

  滋滋響的炒麵,紅彤彤的蘋果糖,泛著火光的魷魚,烤玉米的熱氣久聚不散。

  這是吃的,還有人。

  屏氣釣水氣球的小孩,撈金魚的少女,射擊靶前的少年。

  這樣的盛宴,連神靈也會趁機混進來,逛得忘記回家吧?

  不信你瞧,那位穿明黃色華服的少女,她將團扇俏皮的別在腦後,手裡拿著吃的。

  在她身邊,是提著燈籠、側臉戴著面具的少年。

  兩人古服翩翩,姿態瀟灑,俊俏得就像這場祭典,如海市蜃樓一樣。

  「臥槽,這兩個東瀛人真他媽好看!」

  源清素回頭,朝那人一笑,和姬宮十六夜消失在人群中。

  「我靠!見鬼了!」

  ◇

  「八坂神社」的舞殿四周,懸掛著許許多多的提燈,巫女在上面跳著祈神舞。

  在神社大殿高高的屋脊上,源清素和姬宮十六夜並肩而坐,燈籠隨手放在腳邊。

  視線所及,全是摩肩接踵的人群,還有熱鬧的燈火,整個城市沉溺在祭典的雀躍氣氛中。

  「我送你的紫薇花怎麼樣了?」姬宮十六夜問。

  「放在花瓶里。」源清素回道。

  「可怕。」姬宮十六夜自語似的說了一句,又問他,「你收到花之後,是不是說了可怕?」

  那白皙的臉頰,在腳邊明黃色燈籠的映襯下,增添了幾分嫵媚和尊貴。

  「是吧,不記得了。」源清素看向舞殿上的巫女。

  「你為什麼說可怕?」姬宮十六夜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挑逗,那綿綿情意,讓人渾身發顫。

  「為什麼呢。」

  「看著我。」姬宮十六夜伸出手指,將源清素的臉撥過來。

  兩人面對面,中間只有夜色和風,沒有其他阻隔。

  源清素心臟砰砰直跳,有生以來第二次,他又感受到,那種不受他意志力控制的情緒。

  喉結上下滑動,最後,他撇開了臉。

  下面熱鬧非凡,神社大殿的屋脊上,卻一片寂靜。

  過了一會兒,源清素去看姬宮十六夜。

  她面無表情地望著下面的燈火,夜風中,晃動的櫻花髮簪顯得十分落寞。

  看見這一幕,源清素像是被狐狸精迷住了一般,情不自禁主動牽起她的左手。

  她的手冰涼,他的手炙熱,就像炎熱的夏天與涼爽的冰棍,相反的兩人形成完美的搭配。

  「哈哈,上當了你!」剛才還面無表情、可憐孤獨的姬宮十六夜,下一刻笑得比煙花還要燦爛。

  源清素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她。

  「生氣了?」姬宮十六夜笑著歪頭問他。

  「不是。」源清素咽了口口水,「不知道是你的手,還是我的手好像出汗了。」

  兩個人汗涔涔的手,是夏的觸感。

  姬宮十六夜撇開臉,再次望著下方的燈火,只是這次,她的眼神閃爍著悸動的光芒。

  「牽手比我想像的要熱。」她眨了眨眼睛,說。

  花火衝上天際,絢爛綻放,神樂莊雅,人聲鼎沸,霎時間,黑夜仿佛充滿了色彩,變得妖媚起來。

  「不會又是你的詭計吧?」源清素問。

  「是啊。」姬宮十六夜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她感到自己兩頰灼熱,於是像孩子似的伸出右手,摸摸源清素的面頰,發現和自己一樣熱以後,露出滿足的笑容。

  夜晚甚是美麗。

  ◇

  八月十七日清晨,納涼祭的氣氛依然殘留在空氣中。

  源清素正在研究香葉冠里一門神力五行變換的法術,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來到他的屋前。

  是宮裡的人,來封賞的。

  「源清素,巨閥鴻勛,長源遠系,冠冕交襲,公侯相繼,皇室血親。」

  這是在說他出身高貴。

  「得神仙之妙,被日月之輝。」

  這是誇他帥,形象氣質好。

  「夫道之妙者,乾坤得之而為形質;氣之精者,造化取之而為識用。二者不可備之於人,備之於人矣,則光前絕後,千載其一。」

  這是肯定他的才華。

  「天佑,萬世一系,帝祚千載,京都之主赦命:封源清素為筑紫王。」

  『王』,是給皇室直系三代之外的男子的封號,在皇室身份地位里,僅僅高於女王,排在倒數第二。

  但源氏本身已經被已經被降為『臣』,源清素能重新成為皇室子弟,對於世人來說,已經是無上的榮光。

  最重要的,這是一個根本沒活干、光拿錢、地位還不低的爵位完全符合源清素的要求。

  看來,十六夜陛下對他昨天晚上的表現十分滿意。

  「謝陛下!」源清素開心地收下了。

  從今往後,每年都會有一筆錢打進他的卡里,自從糸見沙耶加被通緝之後,他再次獲得了穩定收入。

  對了,還有歌仙的錢,源清素越想,心情也好,開始熱愛生活了。

  神林御子和白子、小蝴蝶也在一旁看熱鬧。

  「豬仔居然也能做王。」白子拿過源清素手裡的聖旨,一邊發出嘖嘖聲,一邊好奇地看著。

  神林御子看了一眼,一句話沒說。

  「怎麼了?」源清素問她。

  「什麼怎麼了?」神林御子反問。

  「如果是平時,你一定會說『記得還錢』。」源清素打量她,「心情不好?」

  「沒有。」

  傻子都能看出來,這裡的『沒有』是『有』,更何況是源清素。

  「是因為昨晚的事?」他猜測,「你和我說過的話,我全都記得啊,『要做大事的人,有些事最好不要做』,因為這句話,我最後才收手。」

  「是啊,我說過的話,你都記得。」神林御子也記得,自己是說過,他去找其他女人也沒關係。

  想到這兒,她又用敬佩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筑紫王大人記得真清楚。」

  「」

  源清素在想,神林御子是不是知道『他昨天牽姬宮十六夜手』的事了。

  但如果不是,他主動說出來,豈不是不打自招?

  但不說,萬一神林御子知道,他的處境不是更糟糕?

  最後,他還是說了。

  說完,他有對天發誓:

  「神林小姐,我保證:我對你一心一意,昨天是因為狐狸出沒,我鬼迷心竅,而且,最主要的是,當時我會去,是因為我必須答應她一個條件,以後我不會和她打賭了。」

  神林御子還沒等他發誓狡辯,就已經想轉身走人,但這麼走了,不就證明她在乎嗎?

  她不但要站在這兒,嘴上還要笑著說:

  「你想和誰牽手,不需要向我匯報,而且,不是挺好嘛,你們兩個很配。」

  啊,好氣。

  不知為什麼,她想起《源氏物語》里的一句詩:「洞房花燭雖然好,不及私通趣味濃」。

  看著神林御子面帶微笑,一副毫不介意的樣子,聽了她剛才說的話,源清素也沉默下來。

  獲得香葉冠的喜悅,收入提高的幸福,全部煙消雲散,心裡比重回盛夏的京都還要煩悶。

  他先是埋怨神林御子不夠通情達理,隨後又立即反省自己,認為是自己錯了,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以後不能再上姬宮十六夜這個狐狸精的當,對神林御子更加死心塌地才行。

  想通這一點,他立馬不生氣、不沮喪了。

  神林御子就在這兒,哪兒也去不了,不管她現在是真不在乎,還是假不在乎,早晚會有不得不表現出在乎的那天。

  一時的得失,對他們來說,算不了什麼。

  但不知道為什麼,姬宮十六夜昨晚的一娉一笑,還有兩人手心汗漬漬的觸感,總是突然之間,會從心底浮現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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