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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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半的落日,已經沉入大海,恰似離塵的彼岸之景。

  獵妖艦鍍了一層淡紅色,好像整條船又被重新上了一層漆,給人一種異樣美感,宛如中世紀的油畫。

  甲板上站滿的人,全都圍著面色灰白的俊美少年,又讓這幅畫多了宗教的神聖感。

  「沒救了。」北海道巫女收起冰晶。

  那枚冰晶吸收了太多寒氣,被凍出裂紋。

  克制寒氣的神器,都成了這樣,更何況人的身體。

  糸見雪身體一晃,在糸見沙耶加要扶住她之前,又站穩了。

  她頭暈目眩,明明睜著眼睛,卻像貧血時一樣,什麼也看不見,耳邊傳來嗡鳴,好像海風穿過紗窗。

  出雲巫女與羽生千歌難以置信,源清美捂著嘴,瞪大了眼睛。

  水天宮巫女拉開北海道巫女,水天宮代代相傳的生命咒,如春雨灑落。

  北海道巫女稍稍歪起頭,不解地看著她。

  『在處理寒氣上,難道她認為比自己強嗎?』六出花正這麼想著,忽然發現,不僅是水天宮巫女,除了她以外,平時和源清素關係好的,沒有一個放棄。

  神林御子沒有太多的悲傷,只是望著源清素。

  如果源清素就這麼死了,她不會再回東京,死在【珊瑚魔蛾】或者什麼妖怪手裡,去陪他就是了。

  其實早在源清素第一天來白山神社的時候,她已經決定好了兩人是陌生人的關係,但要一起生,一起死。

  姬宮十六夜臉色蒼白,眼看源清素器量越來越虛弱,她終於下定決心。

  她探手抓住源清素的肩膀,化成一道火光,沖入船樓。

  「你做什麼?」神林御子追上去。

  「閉嘴!」姬宮十六夜壓抑不住怒氣,聲音中說不出的威嚴。

  眾人身體一晃,從心底想要對她臣服,九州神主臉上閃過一絲驚疑,總覺得這氣質在哪兒見過。

  神林御子不管她是生氣,還是威嚴,質問道:「放下他,他要」

  「你再廢話,他就真要死了!」

  姬宮十六夜一甩袖,關上艙門,和源清素消失在臥室。

  留在甲板上的水天宮巫女,渾身顫抖,頭髮與眉毛上,染上了一層白霜,嘴唇呼出陣陣白霧。

  她從沒見過如此詭異強大的神明之氣。

  浮空盤旋、青光流轉、空靈蘊藉的香葉冠,如喝光的啤酒瓶一般,滾落在地。

  眾人神情複雜地看著這至尊神器,或哀嘆,或同情,或貪婪。

  北海道巫女看向船樓,神林御子、糸見沙耶加、糸見雪、羽生千歌、出雲巫女、源清美全候在姬宮十六夜的門外。

  在她看來,源清素已經沒救,她們的行為,就像用雪當被子,試圖取暖。

  覺得不解和一切都是徒勞的同時,她心底又有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

  她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拾起香葉冠。

  不知怎的,她想起源清素指尖勾住它,笑著說話的神情,又看見,他邊說話,邊把它戴在頭上,那灑脫不羈的風度。

  有點不舍,還有些難過。

  『剛才應該再堅持一會兒的。』她想。

  ◇

  姬宮十六夜將源清素放在榻上,此時他看上去,和一座雕塑沒有任何區別。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眸。

  空氣中嗡嗡作響,一面雕刻有關西地圖的鏡子,在她腦後浮現出來。

  鏡光籠罩,源清素身上的寒氣,如抽絲,又像是一陣陣霧氣,被緩緩吸走。

  穿在他身上的和服,加入了町級妖怪殘骸的碎片,如風化的碎紙,灑落一地。

  源清素從混沌中醒來,覺得好冷好冷。

  「你這個白痴!」耳邊聽見姬宮十六夜的嬌罵聲。

  他想笑著回她的話,卻怎麼也動不了,全身像是失去知覺,不聽使喚。

  寒意越來越深,他忍不住打哆嗦,耳邊又聽見姬宮十六夜鬆了一口氣的嘆氣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體不再顫抖,他終於能睜開眼睛。

  眼睫毛上依舊帶著藍色的冰晶,透過冰晶,姬宮十六夜那張明艷的臉,有些蒼白和遙遠。

  「小夜子,你沒事吧?」他的聲音空洞沙啞,像風吹過戈壁荒城,荒誠的嗚咽聲。

  救他的時間裡,姬宮十六夜想了好多罵他的話,此時聽見他的聲音,喉嚨卻被堵住了,眼睛酸得厲害,要落下淚來。

  「閉嘴。」她想生氣,語氣里又隱藏不住的心疼、害怕、委屈。

  源清素微微笑起來,抬起手,撫摸她的臉。

  「好暖和啊。」他輕聲呢喃,聲音開始變得好聽,逐漸恢復原本的音色。

  「你這個傻子,」姬宮十六夜壓下情緒,「也不看是什麼,就知道往前沖,不要命了嗎?」

  「當斷不斷,咳咳,反受其亂。」源清素虛弱地笑道。

  姬宮十六夜瞪著他,他又接著說:「我以為沒事呢,沒想到那妖怪那麼厲害,咳。」

  「那是木花開耶姬一個級的妖怪,你這次能活下來,要給我磕上十年的頭!」

  「別說十年,一輩子也行。」源清素笑著說,笑容有力了,也不再咳嗽。

  姬宮十六夜冷哼一聲。

  「她們呢?」源清素又問。

  「死了。」

  「你好可愛。」

  「不,我凶得很。」

  「最可愛的小夜子,木花開耶姬一個級是什麼意思啊?」

  「縣級之上。」姬宮十六夜惜字如金,依舊在生氣。

  「我還以為是縣級呢,想不到這麼厲害。」

  源清素若有所思,想起四月在千鳥淵,那占據整個東京天空的【木花開耶姬】。

  在冰山內,躺著睡覺的小人,不過手掌大,和小蝴蝶差不多。

  身體越來越暖和,源清素緩緩躺下來,靠在姬宮十六夜身上。

  「這個世界比我想像中的要大。」他說。

  「抬頭就能看見星星,為什麼你會覺得世界小?」姬宮十六夜還是沒好氣。

  「這是什麼?」源清素望著她頭頂的鏡子。

  「鏡子。」

  「好吧。」

  源清素愜意地閉上眼睛,後腦勺感受著姬宮十六夜身體的柔軟,嗅著她的芳香。

  「你不問?」姬宮十六夜的手,在他的臉上輕輕撫摸,像是溫暖他,又像是通過觸摸,確認他真的回到了她身邊。

  「我等你自己說。」源清素沒睜開眼,嘴角帶著一絲得意的微笑。

  姬宮十六夜生氣似的擠了擠他的臉,在他嘴唇嘟起的時候,又親了親他。

  「三神器。關西、關東、北海道,三個地方各一件,也是統治的基礎。」

  「和普通神器有區別嗎?」

  「使用的是生民之氣,不是神明之氣。」

  「生民之氣?」

  「你的神林小姐,準確說是神巫咒,用的就是這個力量。」

  源清素將姬宮十六夜柔軟的手拿在手裡,輕輕揉捏著,神色沉吟。

  「那應該很厲害才對,上一代大御所為什麼不出手收拾珊瑚魔蛾,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媳去送死?」

  「除了救你,你見我用過嗎?」姬宮十六夜反問。

  源清素想了想,看著她的眼睛:「和神巫咒一樣,需要時間?」

  「殺一隻縣級妖怪沒什麼問題,不過,你消耗了了力量,另外兩個人沒有。」

  「互相牽制,所以只好消耗手底下的修行者?」

  「三神器為了保護生民而誕生,到了統治者手裡,卻成了統治的工具。」姬宮十六夜嘴角浮現出諷刺的笑容。

  「這也沒辦法。」源清素嘆道。

  歷代【京都之主】、【大御所】、【太閤】,就算想使用神器保護手下的人,礙於其餘兩個人,最後不得不放棄,作壁上觀。

  「我來到東京,就是為了打破這個僵局。」

  「哦?」源清素來了興致,「我還以為你嫌清涼殿不清涼,跑出來玩的呢。」

  姬宮十六夜捏了一下他的臉,說:「我是來找御子的,想和她打好關係,等她成為大御所,一起消滅北海道。」

  「神巫淡泊名利,消滅北海道之後,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天下之主?」

  「本來應該是這樣,」姬宮十六夜嘆了口氣,「結果命運安排你這個花心鬼來折磨我。」

  她又捏源清素的鼻子。

  「三神器這麼厲害,能對付木花開耶姬嗎?」鼻子被捏住,源清素聲音悶悶的。

  「一件不行,兩件平手,三件最穩。」姬宮十六夜說。

  「有意思。」源清素笑起來。

  姬宮十六夜好笑地瞅了他一眼,知道他好鬥的性子又來了。

  「你這個傻瓜,」她板著臉,「以後有事,別傻乎乎地沖在前面,老實待在姐姐身邊,聽到沒有?」

  「我一輩子都在你身邊。」源清素拿起她的手,放在唇上親了一下。

  姬宮十六夜嗔怪地收回手,又主動握住他的手。

  「除了木花開耶姬,還有縣級以上的妖怪嗎?」

  「從古至今,出現三隻,這三隻一隻沒死的活到現在。」

  「哪三個?」

  「第一個你也知道,就是在東瀛肆無忌憚,甚至被認為是象徵的木花開耶姬;第二,永生玉扇,居住在被當成聖地的富士山;最後是把北海道當後花園的浮冰阿寒。」

  「後面兩個沒聽人說過。」源清素奇怪道。

  「普通人也不知道妖怪。」

  「因為沒有辦法,不想讓他們生活在絕望中?」

  「也是防止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去觸怒祂們。那三隻隨便一個,都能讓東瀛沉沒。同時出手,就算集齊三神器,也不是祂們的對手。」

  「對了。」源清素想起一件事,「你用這鏡子救我,會不會讓大御所和太閤有機可趁?」

  「這下知道我為了救你付出多少了吧?」姬宮十六夜沒好氣,又有些委屈。

  源清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心裡只有御子,為了她死都可以,卻不知道我為了你,連關西都不要了。」姬宮十六夜繼續可憐兮兮地說。

  「我記得你的好,一定幫你成為天下之主。」

  「放屁!未來是你成了天下之主,別以為我不記得夜見島上的事!」

  「那絕對是你讓我的!」

  「不過」姬宮十六夜忽然曖昧一笑,「你要真成了天下之主,娶幾個女人也說的過去。」

  「你同意了?」源清素激動地坐起身。

  「我一直同意啊,」姬宮十六夜笑道,「御子,看御子她同不同意。」

  「這算什麼同意啊。」源清素又倒在她懷裡。

  姬宮十六夜摟著他,親昵地嗅著他的頭髮,心裡覺得很舒服。

  「少了一點沒事。」她輕聲說,「但如果因此鬆懈,這次少一點,那次少一點,等習慣用三神器去輕鬆解決問題的時候,就是另外兩個人找上門,解決你的時候。」

  源清素點頭。

  這關係到姬宮家千年的統治,還有姬宮十六夜本人的安全,再怎么小心都不為過。

  「以後我會注意的。」他握住她的手,保證道。

  「不止是為了關西,你也想想我,你要是死了,我和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姬宮十六夜哀怨著說。

  「真的假的?」

  「假的。」姬宮十六夜笑顏如花。

  「嚇我一跳。」源清素撫著胸口,又躺了回去,他真被嚇到了。

  「真有了怎麼辦?」姬宮十六夜笑著問他。

  「還能怎麼辦?女的叫姬宮十七夜,男的叫姬宮嗯,男的怎麼都好,一郎、二郎、三郎,四五郎。」

  姬宮十六夜好笑似的笑起來:「我可不允許你這麼敷衍地對我兒子。」

  「是是是。」

  「對了,快讓我摸摸那裡,檢查一下,別凍壞了。」

  「別」

  「哇!哥哥,你好威武啊!」

  「這不是和以前一樣嘛。」

  「以前就很威武啊。」姬宮十六夜一副天真的語氣。

  「是嘛?讓我實際試試,看有多威武。」源清素手伸進姬宮十六夜的和服裙裾里,隔著白色的綢緞,撫摸她纖細緊實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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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倒是無所謂,她們還在外面等著呢。」姬宮十六夜捧著他的臉,滿臉紅暈地笑道。

  「差點忘了!」源清素反應過來。

  「來都來了,別走啊。」姬宮十六夜歡快地笑著,修長的雙腿,勾住源清素的腰。

  「姐姐,下次,下次。」源清素安慰似的在她脖頸上親了兩下。

  姬宮十六夜配合著仰起脖頸。

  「不嘛~」她咬著嘴唇,眼睛裡好像要滴出水,「人家現在就要。」

  源清素心裡一陣亂跳,呼吸炙熱,那裡興致勃勃,難以想像幾分鐘之前,整個人差點被凍死。

  姬宮十六夜看著他滾動的喉結,抿嘴而笑。

  「好了,好了,姐姐放過你這次。」她鬆開盤在源清素腰間的腿。

  「哼,待會兒收拾你。」源清素手托著她的脖頸,在上面輕輕咬了一口。

  姬宮十六夜發出一聲起伏蕩漾的呢喃。

  源清素聽得心火直冒,狠狠把臉埋在她胸口,使勁揉了一圈,深吸一口氣之後,又以『離開家鄉,奔赴戰場的戰士』的決然起身。

  姬宮十六夜看他難受的樣子,忍不住嬌笑。

  源清素衣服沒了,姬宮十六夜房間又全都是女人的衣服,只能躺在床上,讓她去叫她們進來。

  姬宮十六夜整理一下衣服,打開房門。

  「好了嗎?」神林御子當即問。

  「好了,累死我了。」姬宮十六夜袖子輕擦暈紅的臉。

  神林御子沒看她第二眼,丟下她,直接進了臥房。

  糸見姐妹、出雲巫女、水天宮巫女也想跟著進去,被姬宮十六夜攔住了。

  她笑吟吟地看著她們,眼眸深處,帶著【京都之主】的高高在上,她是傲慢的。

  眾人都很聰明,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再強求進她的房間。

  甲板上傳來歡呼聲,所有人得知源清素沒事,源永德鬆了好大的一口氣。

  天目一箇撫摸鬍鬚,老神在在,他不信源清素會死。

  未來的天下之主,把【珊瑚魔蛾】留給現在的自己,自然是早已算好了一切。

  「我要進去。」北海道巫女對姬宮十六夜說。

  「不行。」

  「我把這個還給他。」六出花手裡拿著香葉冠。

  姬宮十六夜伸手去拿,六出花不給她。

  「給我。」姬宮十六夜命令道。

  「我撿到的。」

  「誰管你是不是撿的,交出來。」

  「不要。」

  兩人在門前像小孩子似的爭吵起來。

  屋內。

  「好了?」神林御子問。

  「好了。」源清素乖乖回答。

  「好了為什麼還躺在她還躺著?」

  源清素掀開被子,露出健碩的上身,然後又蓋上,可憐兮兮地望著她。

  神林御子在床邊坐下。

  「小蝴蝶的分身凍死了。」她說。

  源清素摸摸後腦袋:「還真死了,小蝴蝶不會有事吧?」

  「沒事。」

  「哦。」

  沉默了一會兒,源清素試探著說:「神林小姐,你要罵就罵,我真的好了,精神也沒問題,承受得住,你這樣看著我,我很害怕。」

  「我罵你做什麼?」神林御子微微笑起來,「我想好了,你只要出事,我也不活下去。」

  源清素心裡湧出暖意,但一碰到神林御子的眼神,又覺得她是在諷刺自己。

  「我當時沒想太多,以為那不過是一個縣級妖怪,能闖出去。」

  「以後我不但全聽你的,還一定站在你身邊,亦步亦趨,就跟小鴨子跟著鴨媽媽一樣,你見過那場面嗎?可好玩了。」

  「對不起。」

  不管源清素說什麼,神林御子的眼神始終很溫柔。

  源清素想盡辦法,說盡好話,依然沒辦法讓她變得不和善有時候和善反而更可怕。

  「神林小姐,幫我拿件衣服吧。」他說。

  「好。」十分鐘已經過去了。

  神林御子站起身,源清素忽然想起一件事,說:「對了,蝴蝶分身再給我一個。」

  神林御子停住腳步,攤開手,一隻金色光芒組成的蝴蝶,在雪白的掌心撲翅。

  「是你自己要的,不是我要監視你,不給你隱私,管得太嚴。」

  「是我自己要的。」

  『原來症狀在這裡!』源清素不動神色,神林御子在他眼中更可愛了。

  他接過金色蝴蝶,放進頭髮。

  金色蝴蝶撲騰兩下,隨即暗淡,與漆黑的發色融為一體。

  「做事魯莽,以為自己有點天賦,就天下無敵了?我都不敢直接衝過去。」等蝴蝶暗淡下去的時間,神林御子終於忍不住,開口教訓他。

  源清素笑嘻嘻地看著她嚴厲又清麗絕美的臉。

  神林御子瞪了他一眼,隱約覺得自己剛才的賭氣被看穿了,又說教了一句,便轉身朝外面走去。

  來到客廳,她掃了眼姬宮十六夜和北海道巫女,不解地問:「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姬宮十六夜高舉香葉冠,和服袖子滑落,露出兩條又細又白的胳膊。

  「她搶我東西!」北海道巫女同樣舉起手,去搶香葉冠。

  「什麼你的東西,這是我給我的清少爺的。」

  「我撿到的,就是我的。」

  「船艙甲板你也能撿到這個?」

  「我躺在雪地里都能撿到神器。」

  「誰跟你扯那個。」

  「你。」

  「我呼,氣死我了,御子,你來說說理!」

  神林御子看都不看兩人,徑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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