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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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扛著攝像機的那位男子,將機器放在離我五六步遠的地方,一陣調試之後,對著女記者比了一個特定的手勢後便微微佝僂著身子,看著攝像屏幕不再有動靜。

  女記者見狀轉過頭看向我,坐到我辦公桌旁的凳子上後,她不急不忙地打開手上一直拿著的一個筆記本,右手拿著筆,左手扶了扶臉上的眼鏡,看著我便開口道:「醫師你好,今天上午於這棟樓上墜落身亡的那個患者,你認識嗎?」

  我聞言挑了挑眉,暗覺她這話問得著實弱智,我要不認識她,你費這心思來採訪我幹嘛?於是有些無聊地回答道:「認識。」

  沒想到的是,她聞言微微一笑的下一句話就十分的出乎我意料:「那你承認,你需要對她的死亡負主要責任嗎?」

  什麼?我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一時愣愣地看著他沒有說話,她見狀倒是一幅意料之中的樣子,笑著便又開口道:「孫蓉生前的住院的時間中,你是不是和她發生過糾葛?」

  我聞言好笑道:「我和她發生什麼糾葛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被放在膝蓋上的本子,抬眼看著我道:「據相關人士描述,孫榮住院期間,你曾多次在言語逼迫她轉到婦科,甚至以其生命為威脅,有沒有這件事?」

  我聽完皺起沒忍住,問道:「什麼叫相關人士?能告訴我是誰嗎?我覺得我有必要跟他當面對質。」

  她臉色未變,開口繼續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沒有做過那些事嗎?」

  我嘆了口氣,開口道:「我沒有逼迫她,更沒有威脅她。孫蓉需要轉院的決定,是我院多位權威醫師共同商議的結果,我只是代為轉達,就連她轉院的手續,都不是我經手的。」

  「所以你就轉院一事跟她有過數次談話,是確有其事的?」

  我有些不耐地點了點頭,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其實一共也就兩三次,到病房看到患者,也就兩次。「說完,我看著她,語氣稍有些急切地問道:「到底是誰說我逼迫威脅患者?」

  她竟仍然沒有回答我,而是繼續問道:「能說一下,當時你和孫蓉交談的內容嗎?」

  我聞言心中無名之火頓燃,看了一旁攝影機一眼,還是開口道:「第一次,跟她說了她的病情,以及轉院手術的事;由於家屬不是很配合,轉院的事沒有在計劃的時間落成,婦科她的接管醫師找到了我,我於是便帶著那位醫師去病房,第二次找到他們,讓專業醫師跟他們更詳細地解釋病情,我沒有說太多話,並且是提前離開了的。」

  她聽言點了點頭,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我見狀卻莫名有種不太好的感覺,覺得有些頭疼,扶額問道:「我不清楚你會寫出什麼樣的報導,但我希望你能尊重事實,這件事絕不僅僅是關係到我個人的名譽或安危,如果你們被有心人利用,胡亂顛倒事實,整個醫患行業,都有可能受到影響。」

  她聞言從本子上抬起了頭,定定地看了我好幾秒,又低頭思索了一陣才開口道:「你剛才說,你想要跟爆料者面質,是嗎?」

  我忙神色鄭重地點了點頭,說道:「是!我要求跟他對質,並且保留追究他蓄意毀壞我名譽的權利!所以,現在能告訴我,是誰說了那些話嗎?」

  她看著我眼神變得探究,開口道:「是患者的丈夫,韋均知。」

  當我終於得空,去精神科了解抑鬱症的狀況時,已經又是傍晚時分。不經意間,看了看窗外,發現外面陰雨霏霏,寒風大作,讓人光是看著,都覺得冷。我不由得裹緊身上的白大褂,身上的涼意卻仍未消退,恍然間才反應過來,這如寒冰般的刺骨冷瑟,竟是從心裡傳來的。

  H大精神科是近十年才建立起來的,跟醫院其他科室相比,在知名度上稍遜一籌,但醫師水平,卻也是不含糊的。這個時間還在坐診的主治醫師,據護士說只有一個,我在向他病房走去的過程中,意外地遇到了一個很久不見的老熟人。

  我的小學同學——付欣然。

  兒時的夥伴,陪伴了彼此最為天真無邪的時候,所以即使多年未見,記憶也是深刻的。我和她都是第一眼便認出了對方,好長一段敘舊後,才發現彼此現在竟然是工作在同一所醫院的醫師。

  交談中,我了解到,欣然高中後便出了國,原本是修習臨床,讀研時卻換了方向,回國開始修習心理學,半年前,結束實習,以主治醫師的身份進入的H院。我於是放棄了再去找其他醫師的決定,當即便將張越越的狀況告訴了她。

  由於病徵不足夠,她告訴我,需要再過去面診,交流一會兒,才能真正下病情診斷。我與她約定了第二天下午去病房看診,交換了聯繫方式,才各自道了別。

  快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我突然停住了腳,看著眼前熟悉的門,心中突然升起強烈的牴觸感。我知道,讓我煩躁的不是眼前的這所房間,也不是周遭乾淨得過分的環境,讓我如此心煩意躁的,是人情,是人性。

  孫蓉家屬在上午事件尾聲時,便已經離開醫院,彼時,死者母親還處在急救中。我突然想起了之前那位女記者的話,她說當時在他們家門外採訪家屬時,孫蓉母親一直都是一言不發的,回答過問題的,只有她丈夫。

  他當時言之鑿鑿地控訴著,說孫蓉的死,全是我這個無良醫生的錯,因為我總是誇大其詞地警告她們轉科;說我因為沒有收到紅包,所以不近人情;說我為了逃避責任,甚至胡編亂造孫蓉命不久矣......

  我的心被深深的無力感充斥著,恍惚中,竟走到了唐生辦公室門前。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手已經不受控制地敲響了房門。愣神中,聽到房內傳來唐生有些嘶啞的聲音:「請近。」

  當我還在轉身逃走和開門進去中糾結時,房門已經在這時被大打開了。開門的出乎我意料,是廖佳磊了,我看著他,怔了怔,就要打招呼。他卻沒等我反應過來,對著我點了點頭,便擦身而過了。

  我沒忍住轉頭看去,發現他離去得頭也不回的,像是心中有種不好的情緒。有些疑惑地回過頭,順勢便走了進去,想著事兒習慣性地便坐到了以前的位置上。

  抬頭看到對面的唐生,我才反應過來,頓時心中不免暗嘆,習慣真是個神奇的事。隨後正要開口詢問廖佳磊來這兒幹嘛,他卻先我一步,開了口:「什麼時候,你進這辦公室,學會敲門了?」

  我聞言頓時愣住,不清楚他是什麼意思,我糯糯道:「啊?」

  他見狀好笑著搖了搖頭,低頭一邊看著桌子上的文件,一邊開口道:「來找我什麼事?你工作的事兒,都解決了?」

  我病患?他說張越越?我估摸著回答道:「算不上解決了,我這次去查房的時候,發現她變得有些不對勁,懷疑是抑鬱症,去精神科問了一一個醫師,她也沒能下定論,打算等著明天下午再面診斷病。」

  他聞言眉頭皺了皺,抬頭看著我開口道:「你病人不是胸外的嗎?這種病再加上心理疾病,那危險程度可就高了,你還沒下病危通知書嗎?」

  我無奈道:「這不還沒有確定嗎?萬一不是,讓家屬白擔心一場,不也不好嗎?」

  他不置可否,抿抿唇,低頭開始寫著什麼,一時沒有再說話。我看著他寫字的樣子,鬼迷心竅般,突然開口道:「你就沒有對自己的職業感到迷茫過嗎?」

  說完我才反應過來,我問了他一個什麼問題,他可是無所不能的唐生,他怎麼會覺得迷茫?果不其然,他聞言皺起眉頭看著我,語氣嚴肅地說道:「你這又是怎麼了?」

  我頓時自覺仿佛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下意識低下頭,但還是不死心說道:「什麼叫我又是怎麼了,你知道我今天下午碰著什麼事兒了嗎?」

  他聞言眼神變得認真了些,語音低沉地問道:「遇著什麼了?」

  我忙委屈道:「不就是孫蓉家屬的事兒嗎?她丈夫那人,不知道怎麼想的,跟記者亂說話,冤枉我!記者下午的時候來找我,我才知道,他竟然將她跳樓的主要責任都推給了我,你說,這我能不憋屈嗎?」

  他眉頭皺得更緊了,斟酌著問道:「他怎麼冤枉你了?」

  不太想回答這個,我臉色灰拜,向後靠在椅背上回答道:「能怎麼冤枉,不就拿我經辦孫蓉轉科來說事兒嗎?」

  他聞言看著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嘆了口氣道:「那你跟記者有好好解釋嗎?會不會產生嚴重的影響,需不需要跟院方報備一下?」

  我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我的無辜性,我只好提出要跟孫蓉丈夫當面對峙,她答應了,說是先不報導這方面的事。」

  他振了振眉,開口道:「當面對峙是個好辦法,你本身就沒什麼問題,面對面也不怕沒底氣。即使對方不願意出面,你也不會徹底成為弱勢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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